说实话我看到那张图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几个人是傻逼吗，高空作业不系安全带？吊起来活该”。但紧接着又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就是心里堵得慌。然后我看了文章，它把我那点说不出来的感觉捅破了。 我以前在工地上混过一阵子，是给一个包工头的亲戚当小工，就在外架上面绑扎钢筋。那种高层建筑，三十多层，风一吹架子都晃。我们那时候人手发一条安全带，但说实话，真没几个人系。为啥？太碍事。你要来回跑，要弯腰，绳子会挂到钢管上，尤其夏天，身上勒一圈，热得跟蒸笼似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工头自己都不系，他天天在地上指手画脚，你让他上来试试？他又不是没爬过，上来也是光着膀子满头大汗，安全带系一会儿就骂娘。所以下面的人就更不当回事了。 那时候安全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周，每天拿着喇叭在楼下喊，喊得嗓子都哑了。有一次我在二楼平台干活，听见他又在骂人，说“你们这群人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等哪天出事，摔死一个，你们就知道厉害了”。结果第二天真摔了一个，是隔壁班的，吊篮上拆螺丝，安全绳没挂，直接从三十米掉下来，落到下面的防护网上面，网破了，人摔在土堆里，命大没死，但是两条腿都折了。救护车来的时候，我看到他那张脸，全是血，眼睛还睁着，嘴里啊啊地叫。那天下午周安全员带着项目经理去病房，据说项目经理被家属堵在门口骂了半天，最后垫了三万块钱，事情就过去了。 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呢？我想说的是，工地上的安全问题，真的不是靠“把谁吊起来”就能解决的。那几个被吊在门口的工人，他们不系安全带，确实是有错，而且错得离谱，这一点没什么好洗的。但问题是，吊他们的人，难道就干净吗？那工地上的防护栏有没有装？安全网是不是破了好几个洞？工人干活的时候有没有人监督？还有最要命的，那个老板是不是为了省点钱，把该换的安全绳买成了十几块钱的劣质货？这些事，谁来负责？没人管。出事之前大家都在装瞎，一出事就抓两个典型，拉到门口示众，意思是我们管了，是这几个吊毛自己不听话。这不就是甩锅吗？ 我印象特别深的一件事，有一年冬天，我们那个工地赶工期，甲方天天催，催得项目经理嘴上全是泡。那天早晨零下七八度，钢管上全是霜，踩上去滑得厉害。我拿着扳手去紧扣件，一伸手，指尖冻得发木，手一滑，扳手掉下去了，砸在地上弹了一下，差点砸到下面一个工人的安全帽。那兄弟抬头骂了一句：“你妈的，没长眼睛啊？”我赶紧赔笑，然后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我那天没系安全带。为什么没系？因为我的安全带放在工棚里，早上太冷，懒得回去拿。而工地上居然没有任何人阻止我。就那样干了一上午。现在想想，纯粹是命大。如果那天我脚底一滑，掉下去，估计也是被吊起来示众的结局。但我能怪谁？怪我自己懒？还是怪工地上压根就没一套像样的安全管理制度？ 所以文章里那句话我特别认同：把人吊起来，是在炫耀权力，不是在强调安全。我后来去别的厂里干过，有些领导的管理方式就是这样。你犯了个错，他不罚你钱，也不教你，也不整改什么设备，他把你当猴耍。让你站在车间门口，头上戴个牌子，写着“我不听指挥”，让来来往往的人看。真的，那种羞耻感，比扣钱难受一百倍。我当时就想，这跟文革游街有什么区别？他们有没有想过，那个工人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他在这里上班，被人当怪物看，回去之后怎么面对家人？他以后还怎么在这个圈子里抬头？ 当然，也有人说，生命比尊严更重要，挂一下怎么了？又没掉块肉。可是说这话的人，你想想，如果挂的是你，你还会这么说吗？而且问题的关键是，这根本就不是“挂一下”那么简单。它是谁下的命令？有没有经过任何程序？工人签过同意书吗？如果工人说“我不服”，会不会被开除？这些都是问题。文章里说这3个人没犯法，所以没有任何权力可以惩罚他们，我觉得这个逻辑是对的。你最多只能批评他们，说你这样做对自己不负责，而不能动用私刑。哪怕你觉得再“为了他们好”，也不能。这个口子一开，今天吊工人，明天吊学生，后天是不是要把闯红灯的吊在十字路口？真出了那种事，大家又会觉得大快人心，对吧？ 但我也要说句公道话，不是替那个吊人的管理方开脱，我得承认，管工地是真的难。尤其是管中国工地上那些老油子。你去跟他说，兄弟，系上安全带吧，危险。他眼睛一瞪，说，老子干了二十年了，从来没出过事，你个毛头小子懂个屁。你要再敢说，他直接把安全带扔地上，说那你来干。所以有些管理的人就越来越暴躁，越来越不讲理。我知道有工地是这么干的：发现一次不系安全带，罚款五十，不交钱就从工资里扣。结果工人怎么着？他们想了个招，每人身上揣一条假的安全带，就是那种光有个背带，没有钩子，或者钩子是坏的，糊弄检查。你说这能怪谁？制度的漏洞太多了，大家都不把规矩当回事，那就只能来点狠的。问题是，狠也得有底线吧？你可以罚钱，你可以停工，你可以把他开除，但你不能把人挂起来当展品。这跟他犯的错，不匹配。 还有一点，文章最后那段问得好：如果是领导，你敢不敢挂？不用想，肯定不敢。我打个比方，那些开塔吊的司机，不也有不系安全带的吗？但他们坐在驾驶室里，别人看不见，出了问题大不了跳楼（当然跳不了）。而底下干活的工人，光着膀子，站在钢管架上，抬头就能看见，最容易被抓典型。说白了，工人是鱼游在地面上，谁都能捞一把。那些管安全的、检查的、还有拍照片的媒体，都挑软柿子捏。你去查查，每年建筑工地死人，有多少是工人违规造成的？有多少是甲方压缩工期造成的？有多少是设计缺陷、材料造假造成的？我见过一次，楼板浇筑的时候，混凝土标号没达标，结果验收也过了。为啥？因为监理跟搅拌站是亲戚。那要是楼塌了，你把这些老总吊起来吗？不会的。他们顶多写个检查，然后换个地方继续当老总。 所以我说这篇文章写得挺戳人的，但有些人可能不爱听。他们要的是“效率”，要的是“震慑”，要的是“你看我们公司多重视安全”。可真正重视安全，应该去买好一点的防护网，应该去给工人上培训课，应该去修改施工方案，把那些危险的高空作业改成预制拼装，甚至应该给工人发那种带报你器的高质量安全绳，一旦没系紧就滴滴响。这些才是“为了他们好”。你把人吊起来，除了让围观者觉得自己是个好人，让被吊的人怀恨在心，让所有工人都寒心之外，有什么实际作用？下次他们不是照样不系？只不过会更小心地躲开你罢了。 我说个真事。我们老家那边有个包工头，特别厉害，外号叫“阎王”。他管工地什么都不管，就管安全。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早上亲自去工人宿舍查安全带，查不到或者坏了，他当场给你扔垃圾堆，然后递给你一条新的，说“旧的换新的，你穿不穿？不穿就别去了，今天工资照发，你回去想清楚，明天要是还这样，你直接走人，我送你车费”。他从不骂人，也不罚钱，更不会把人吊起来。但整个工地没人敢不系安全带，因为他把那条破安全带当场剪断，那个动作特别吓人。而且他给每个高空作业的工人买的是那种双钩的，挂上去要三步才能解开，安全得很。当然，他给的价格也比别的工地高，招工的时候他就说，我们这里管得严，但安全。所以工人也服。 你看看，这才是管安全的人该干的事。想尽办法让工人自觉，而不是想尽办法羞辱工人。那个“阎王”后来跟我说，他说，兄弟，你把工人当人，工人就把自己当人命。你要是不把他当人，他也不会把你的安全当回事。我觉得这话比那篇文章说得还实在。 不过我也理解，现实里很多工地真的没有那个实力和耐心，他们连防护网都舍不得买，怎么可能给工人买好的安全带？所以他们唯一能拿出手的，就是把人抓住，当着大家的面教训一顿。这背后的逻辑就是：我不是不重视，你看我惩罚这么狠，你还敢不系吗？但问题是，当一种管理已经退化到只能靠羞辱下边的人来维持的时候，那这工地离出事也不远了。因为真正的问题，他们永远看不见。 再回到照片上。你们看到的是三个工人被挂在门口，我看到的却是他们身后那个“以人为本”的牌子。我记得有一回，我们工地大门上也挂着这么个牌子，蓝底白字，特别大。结果门口堆着一堆没清走的钢筋，有个人踩着钢筋走，脚一滑，小腿划了一道大口子，鲜血直流。后来安全员跑去跟项目经理说，这才把钢筋挪走。你看看，牌子是挂了，但人该不管还是不管。所以这种标语，你敢说它不是讽刺？我觉得文章里说“行为艺术”一点都不夸张，现实永远比小说还离谱。 说说那些支持挂人的评论吧。我扫了一眼，都是些什么话？“该挂，惯的他们了”“要我是老板我也挂”“这种人就是贱，好好说没用，只能来硬的”。我看完觉得挺寒心的。说这些话的人，估计从来没在工地干过，也没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过。他们以为安全靠的是怕，其实安全靠的是爱（这个词可能有点矫情，但真的是这样）。你自己要是有个亲人在这工地上，你会愿意他被挂上去吗？假如他因为没系安全带你把他挂上去，结果他回去想不通，晚上喝了闷酒，第二天干活走神，摔死了，那你这个“为了他好”到底是为了他，还是为了你自己的那点权力欲？ 文章里有一句“安全，不该建立在羞辱之上；权力，也不该成为羞辱的工具”，我看完记了很久。这话说得好，好就好在它把一件事的本质点破了。但我想补充一句：羞辱别人的人，其实自己也活在更大的羞辱里面。你想，那个下命令挂人的领导，他上头是不是也在天天逼他？他要是岁数大了，被年轻人顶下去，是不是领导一句话的事？他敢不敢跟他领导叫板？不敢。他只能把这份窝囊气转嫁给底下的人。这种心理，我太熟了。我见过很多四十多岁的班组长，在甲方那边赔笑脸，转过头来就冲着工人吼。他们自己也没什么尊严，所以更想从别人身上找尊严。 但我还是那句话，这不是开脱。你有气，你冲制度来，你冲那些坑你的人来，你干不过你上面的，你拿工人撒气，这算什么本事？工人不系安全带，你该做的是去教育他，去帮助他，去给他创造好的条件。你要是嫌他笨，你甚至可以让他别干了，换一个懂规矩的，但你把他吊起来，就已经不是管理了，那是私刑。私刑是什么？就是自己觉得自己是天，自己觉得有理就什么都能干。那这个社会还有什么规则可言？ 还有一个点，我发现文章里没怎么提，就是媒体的作用。这种照片能传出来，本身就说明有人觉得它“够刺激”，适合拿来博眼球。你看那个拍摄角度，刚好把“以人为本”拍进去，这拍照片的人是高手啊。但他有没有想过，他把这个发到网上，对那三个工人有什么影响？他们的脸虽然打了马赛克，但万一有人认出来呢？他们以后还怎么在工地上混？我猜拍照片的人，可能也只是觉得好笑，随便一发。就跟我们在街上看到有人吵架，第一反应是掏出手机录像，而不是报警。这种事多了，人的麻木就成了习惯。所以我说，别光骂挂人的，那些围观的、鼓掌的、喊着“该挂”的看客，也是帮凶。 当然，我写这么多，也不是要否定安全问题的重要性。我自己在工地干过，我最清楚那些不系安全带的人有多气人。你苦口婆心跟他说，他不听；你看他一眼，他嫌你烦。你要是放任不管，哪天出事了，他家里人来找你拼命。所以站在管理的角度，确实很难办。但这不能成为没底线的理由。就像教育孩子一样，孩子不听话你能把他绑在树上打吗？你打了，孩子就听话了吗？大概率是更叛逆。工人也一样，你羞辱他，他不会觉得你对他好，他只会觉得你是在侮辱他，然后他可能在某个你不在的时候，故意把扳手扔到楼下砸你，或者给你使绊子。到时候，出了更大的安全事故，你哭都来不及。 我听说过一个地方，工地管理特别人性化，他们给工人发积分卡，每次正确佩戴安全用品就攒积分，攒够了可以换洗衣粉、换劳保鞋、换护膝。有个月，那个工地的违规率降了百分之八十。你说这是靠吊出来的吗？不是，是靠把工人当自己人，给他们实实在在的利益。当然，这需要成本，需要老板有良心。有些老板肯定说：我哪有那个闲钱？那我问你，你吊人用的那根绳子，那几个保安的工资，那还叫钱吗？你要是真没钱，你就老老实实多买几条安全带，少喝几顿酒，什么都有了。 最后我想说说文章里提到的“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这句话太扎心了。那些高高在上的领导，如果他们哪天去工地视察，觉得不安全，他们只需要迈着方步走一圈，然后说“这个工地要整改”，就完了。而普通工人，连犯个错的资格都没有，一旦被抓，就是游街示众。这公平吗？当然不公平。可是又有多少人在乎公平呢？大多数人只关心“我涨没涨工资”，不关心“别人被没被吊起来”。所以我很担心，就算这篇文章传得再广，骂得再狠，过几天大家还是会忘。下个星期，说不定又有哪个工地出了类似的事，然后大家继续吵一场，然后继续忘。而那些被吊起来的工人，他们不会上网，也说不清楚什么权力什么尊严，他们只知道自己丢人了，没脸抬头了，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活该。 我希望有人能看到这一点。我不是反对安全监管，我反对的是用羞辱来表达“关心”。你把人当人，人才会听你的话；你把人当牲口，牲口是会踢人的。那些工人不是不知道危险，他们只是被生活压得麻木了，而你作为管理者，你的工作不是让他们更麻木，而是让他们醒过来。吊起来，只能让他们更麻木。 写到底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就希望以后别再看到这种照片了吧。哪怕是为了那个“以人为本”的牌子，也别再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