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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真的,看完这篇演讲记录,我心里头翻了好几个个儿。杨振宁说文革“已大致上成功结束”,还夸什么“精神”,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半天,愣是没缓过劲来。他一九七一年回去,待了四个星期,跑了上海北京合肥大寨,看了三所大学三个研究所,然后就得出这么个结论?我不是说他撒谎,我是说,四星期能看见啥啊?我回我老家过个年,七天,我妈还说我“不了解家里现在的难处”呢。 他讲的那个什么八年级学生在汽车厂整理电线,说孩子们热情高涨,还发明了扎线的新方法。我承认,这事儿听起来挺美的,学生动手,理论结合实践,比死读书强。可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画面是另一样——我小时候学校也组织我们去工厂学工,糊纸盒,一糊一下午,手指头全是胶水印子,老师还说这是“锻炼我们爱劳动”。你说我们热情吗?热情个屁,我们就盼着早点回学校,因为车间里那机油味儿熏得人头疼。但要是有个名人来参观,我们肯定也装得可带劲了,谁傻啊,当着外人的面喊苦喊累?所以杨振宁看到的那些热情,我不全信,至少不完全信是真热情还是表演出来的热情。 他这话是七一年说的,那会儿文革还没完呢,他自己前面也说了“到一九七〇年已大致上成功结束”,后面又说“文化大革命不但改变了政治,甚至改变了国家其他各方面的行政”。这两句话搁一块儿,我怎么品怎么觉得别扭。还没结束呢就说“成功结束”,这“成功”俩字从哪儿来的?就因为学生学会扎电线了?就因为大伙儿精神面貌好?我跟您说,精神面貌这东西,最虚了。我姥姥常说,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可脸面底下藏着啥,外人哪儿看得透?杨振宁说到底是个物理学家,他拿手的是对称性、宇称不守恒,不是看透人间疾苦的眼力。他这次回去,爹病重在医院躺着呢,他陪了多久?演讲里就提了一嘴父亲住院的事,然后整个演讲大谈“精神”和“教育革命”,我怎么觉得这情绪有点不对啊?要换了我,爹躺医院里,我满脑子想的是我爹啥时候能醒,还有心思去夸夸其谈什么“中国人民站起来了”?我不是说他冷血,我是说他这份演讲,像是带着任务来的。 再说他那个“美国应向中国学习”的观点,我搁这儿想笑又想叹气。那会儿美国啥情况?越战打得稀里哗啦,民权运动闹得一团糟,水门事件还没爆但也快了。美国确实有不少毛病,年轻人嗑药,社会撕裂,乱七八糟的。所以杨振宁在美国看见中国那边“人人有理想、有信仰,全中国人民服务”,觉得哎呀真好,值得我们学。可问题是,他拿什么学啊?学中国搞文革式的教育革命让美国学生去工厂拧螺丝?学中国取消高考靠推荐上大学?他那会儿不知道吗?他可是从中国出去的,他四十年代就在西南联大待过,中国的教育是啥底子他心里没数?你要说中国那时候有股子劲儿,我信;可这股劲儿下面是啥代价,他一个学物理的,真的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我查过一些材料,杨振宁七一年回国那是周总理亲自点头的,他后来还见了毛主席。他是中美关系破冰的一个棋子,这他自己也明白。所以他那次演讲,与其说是向美国听众汇报真实见闻,不如说是替新中国做个宣传。我不是说他坏,我是说,一个人处在那个位置上,他说的话能是百分之百的心里话吗?换了你,你回国探亲,政府安排得妥妥帖帖,想看哪儿看哪儿,想问谁问谁,你回去之后好意思说人家不好?何况他爹还在上海医院里,他敢说半个不字吗?他要敢说“文革其实挺乱”,他爹还能有好日子过?所以这份演讲,我读的时候总觉得隔着一层,像是隔着毛玻璃看屋子里的桌椅,影影绰绰的,你知道那儿有东西,但你摸不着棱角。 还有他夸那个“教育群众为全中国人民服务,而不是训练特权阶级”,这话听着堂皇,可底下呢?那会儿大学都停课了,学生都上山下乡去了,说是“与工农结合”,可多少青年本来能上大学深造,结果在田地里耗了十年?我认识一个老先生,六六年正好高三,成绩全班第一,就等着高考呢,结果人说取消就取消了,他下乡去了黑龙江,待了八年,回来的时候连英语字母都忘光了,后来一辈子在一个街道厂当会计。他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喝多了,眼睛红红的,说:“我不是说下乡不好,可你要说那是‘成功’,那我这八年算啥?算活该?”我无言以对。杨振宁要是见到这位老先生,还能说出“成功”二字吗? 当然,我也得替杨振宁说两句话。他七一年回来,距离他离开中国已经二十六年了。他记忆里的中国是啥样?是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在上海外滩看见外国巡捕打黄包车夫的旧中国。现在他回来,看到街上没有乞丐了,看到老百姓穿得整齐了,看到孩子们有书读了(哪怕是读毛选),看到国家能造核弹了,他心里的震撼是真的。他说“精神”,那也不是凭空捏造。一个积贫积弱的国家,突然有一天能挺直腰杆说话了,这种变化,对一个从旧时代走过来的人来说,冲击力太大了。他好比一个离家多年的游子,看见老母虽然瘦了,但眼睛有光了,他当然高兴,他当然想跟外人夸。可是夸归夸,你不能把“变好了”跟“全对了”划等号啊。文革那些年死了多少人,多少知识分子被整,多少家庭破裂,他杨振宁真的一点风声都没听说过?他父亲杨武之,复旦大学数学系教授,文革期间被批斗过,身体本来就不好,那次重病住院跟受冲击有没有关系?他演讲里一个字都没提。我不逼他说,但不说,就代表没有吗? 还有他讲的那个“大寨”,说想了解今日中国如何解决农业问题。大寨是啥?是“农业学大寨”那个大寨,是把狼窝掌修成梯田的那个大寨。我承认,大寨人确实苦干,把一面坡地整成了良田,这事儿搁哪儿都算个奇迹。可大寨模式后来推广到全国,搞不好成了瞎指挥,好多地方不因地制宜,非得学大寨修梯田,结果水土流失更严重了。杨振宁去看了一天,看到的是红旗招展、人定胜天,他哪儿知道这背后的账怎么算?他一个物理学家,知道能量守恒,可不知道农业上的投入产出比。我不是笑话他,我是说,走马观花式的访问,看到的多半是人家想让你看的。就像你去朋友家做客,朋友肯定把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你会跑人厨房去看剩饭剩菜吗?就算你去了,人家也得说“那是准备喂鸡的”。 说到这儿,我想起我自己的一个经历。九几年的时候,单位组织我们去参观一个先进典型,模范村子,村支书带着我们转,果园、养殖场、新修的马路,真漂亮。我们都挺感动,觉得人家真行。结果后来我一个远房表哥就在那村隔壁,跟我说:你看那果园,那是给上面看的,果子结得稀稀拉拉,养殖场的猪瘦得跟狗似的,都是临时借来的。我当时还不信,后来过了两年,那个村支书因为贪污被抓了,我才明白,但凡你顶着“典型”的名号,你就有动力把自己包装成花团锦簇的样儿。杨振宁那四星期,看的大寨、看的学校、看的工厂,哪个不是提前打过招呼、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他又不是便衣走访,他是贵宾,接待方恨不得把最好的一面全摆出来。所以他看到的“精神”,我信是真的有,但这里面掺了多少水分,他没琢磨过。 再从另一个角度说,杨振宁讲“理论与实践相结合”,这个理念本身我是一百个赞成。我现在回想起自己上学那会儿,物理课上背公式背到吐,可灯泡为啥亮、保险丝为啥断,我是一问三不知。要是当年能有工厂实习的机会,我可能物理还能多考几分。所以他夸的那些教育革命的点子,比如学生去工厂、学校挂钩车间,这思路放到今天也不过时。但问题是,他一个“结合”就把所有问题都盖过去了。那会儿不仅是“结合”,更是“替代”啊。基础理论不要了,大学里的物理系都差点取消,杨振宁自己学的就是理论物理,他要是在中国待着,他那套“宇称不守恒”的研究,在那种氛围里能做得下去吗?他一边说“废除了旧的刻板教育”,一边讲“用有创造性的方法”,可创造性能凭空来吗?基础不打牢,光靠热情扎电线,能扎出相对论来?这就好比说,让一个刚学会蹒跚走路的孩子去参加百米赛跑,然后夸他“姿势很有创造性”,可你倒是让他先站稳啊。 我琢磨着,杨振宁说这些话,也有他的难处。他是科学家,不是政治家,可他回中国这一趟,本身就带着政治色彩。他发表这篇演讲的时候,中美还没建交呢,尼克松那会儿正准备访华。杨振宁作为一个在世界科学界有头有脸的人,他嘴里说出来的“中国印象”,在美国那边分量很重。他要是说中国不好,那美国国内那些反华势力更来劲了;他要是说中国好,那对美国舆论转向、对中美关系改善,都是一股推力。所以他可能自己也清楚,他不光是“杨振宁”,他还是“中美之间的桥梁”。可桥梁这东西吧,两头都得踩着,中间那段往往是空的。他这场演讲,美国听众听见的是“中国变了,值得注意”,中国那边听见的是“杨振宁挺我们”,两边都舒服了。可他自己的真实感受呢?他有没有过一丝犹豫,有没有想说“其实我也看见了一些不好的东西”但咽回去了?我不知道,但我愿意相信他有那么一刹那的犹豫。人非草木,他父亲还躺在医院里呢。 不过我话说回来,也不能因为他是名人、因为这场演讲有背景,就把他说的全看成假的。他讲到崇德中学变成了北京三十一中,学生人数从四百变成一千六,这事儿我信。他也讲到他问接待人母校还在不在,人家第二天就查到了,安排了参观,这说明那会儿的行政效率确实有两下子。他不是那种没脑子的人,他能观察到“中国完全改变了”,这是实话。一个散沙一样的旧中国,变成一个有组织、有纪律、能造出原子弹的国家,这个转变搁谁都会震撼。所以他的震撼是真诚的,他的赞美也是真诚的——但真诚不等于全面,震撼不等于洞察。他看见了大厦的轮廓,可没走进每一间屋子,他不知道有些屋子里还挂着蜘蛛网、墙角还有耗子洞。等他后来八十年代、九十年代再回国,看得多了,他再说中国的时候,态度就比七一年那次复杂多了,其实他自己后来的文章里也有反思。只是这篇七一年的演讲,白纸黑字,他那个“成功”的论断,后来有修正过吗?我没查到过。 我还想说说他那个“精神”。他说这是最值得中国人自豪的一点。我承认,那会儿中国人确实有种精气神,跟今天不一样。今天大家张口闭口都是钱,那会儿虽然穷,但人的眼睛里有光,觉得自己在干一件改天换地的大事。这种精神力量,现在的人很难理解。我小时候听我奶奶讲,刚解放那会儿,扫盲运动,她一个裹小脚的农村妇女,半夜点着煤油灯学认字,那劲头比我现在考职称还足。这是一种信仰,跟宗教差不多,能让人吃苦耐劳,能让人不计得失。杨振宁感受到的就是这个。可信仰这东西,一旦走偏了,也挺吓人。红卫兵砸文物、批斗老师的时候,眼睛里也冒着光,那光跟建设大寨的光,本质上是一回事。同一个“精神”,既能修梯田,也能砸烂一个老教授的腿。杨振宁只看见了修梯田的那一面,或者他即便知道砸人的那一面,也不想说。也许他觉得那是“必要的代价”?可谁有权让别人为“必要的代价”买单?他自己又没被砸过。 写到这儿,我突然想起他演讲开头那个笑话。他说:“有人提醒我今晚会有很多听众。但我还是料不到这么挤迫。几分钟前,我提议应付挤迫的最好办法就是宣布把我的演讲改为物理学演讲。”台下大笑。这个开头挺有意思的,一个物理学家,面对一群想听中国见闻的听众,他说那我讲物理吧,潜台词是“我知道你们都想听中国,我偏不说”。可结果他还是说了,而且说得挺多。这个笑话让我觉得,他心里其实门儿清,美国人对中国的兴趣,不是物理的,是政治的。他自己也是政治的。他没法儿回避。所以他那场演讲,与其说是一次学术报告,不如说是一次政治表态。而他表态的方向,我猜测,是希望美国人放下成见、承认新中国的成就。这个出发点我能理解,也尊重。他只是把话说得太满、太圆,圆到没有一丝裂痕。可真实的世界,哪儿有没裂痕的东西呢? 我不反对杨振宁这个人,我甚至挺佩服他在物理学上的贡献,那是实打实的。我也不反对他说中国有变化、有精神,这些都有。我反对的是那种“一次参观就洞悉全部真相”的口气,反对那种把复杂的历史简化成“成功”俩字的粗暴。文革十年,多少人的青春、家庭、性命搭在里头,你一句“大致上成功结束”就给总结了?我要是那个街道厂的老会计,我听到这句话,我心里啥滋味?我八年青春丢在冰天雪地里,你告诉我这是“精神”?是,我也承认我在那儿学会了吃苦,认识了土地的厚道,可那能抵消我失去的深造机会吗?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经历找意义,我找了,但找来找去,也只能说“算是一段经历吧”。“成功”这个帽子太大了,我戴不起。 最后说一句可能不太中听的。杨振宁那代知识分子,包括很多海外华人,他们爱中国,爱得热烈,但也爱得抽象。他们爱的是那个“中华民族”的概念,是黄河长江、是唐诗宋词、是龙。他们回来看见了具体的人,可具体的人太多、太杂,有好的有坏的,有热情的也有麻木的,有刚烈的也有苟且的。他们没法儿在四个星期里把这些都消化了,所以他们只能抓住一个最显眼的正面词——“精神”——来安放自己的乡愁和期盼。这是人之常情,我不苛责。但我也想说,真正的中国,不光是“精神”,还是大寨田里农民的汗珠,是工厂里少年们困得睁不开的眼睛,是医院里杨振宁父亲那一声无力的咳嗽。那些东西,不在演讲台上,也不在“印象”里。它们被“精神”这个词轻轻盖住了。我希望有一天,有人能把那块布掀开一角,让后人也看看底下那些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不是因为仇恨,只是因为,那些也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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