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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庞这书我大学时翻过,当时觉得特深刻,今天再看到这段节选,反而觉得哪儿不对劲。说教育不能让人更幸福更道德,这话我认一半。但后面拿犯罪率说事,把社会主义者都拽出来当社会敌人,这是什么逻辑?法国那五十年犯罪率翻倍,明明是工业化进城的人太多、贫民窟挤爆了、酒馆和妓院遍地都是,跟学校教了几年书有什么关系?你要是去查查那个年代的法国人口流动和失业率,保准比教育普及更能解释犯罪。他倒好,拿个数字一摆,就说是义务教育把人教坏了。这不叫分析,这叫甩锅。 再说那个“受过教育的罪犯和文盲罪犯比率3:1”,我一看就想笑。文盲犯罪大部分是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根本进不了统计册子;受过教育的人犯罪是诈骗、贪污、白领违法,当然更容易被记下来。而且警察和法官本身就更爱盯那些会写字的人,很多文盲干了坏事抓不到,或者根本不立案。拿这种统计数字当证据,跟现在说“玩手机的人近视率高”一样,是个人都知道是因为玩手机所以才近视,但难道不该问是不是因为近视的人才更爱玩手机?勒庞把因果倒过来,还查得挺认真,其实就是想给“教育有害”找个科学外套。 不过话说回来,他骂死记硬背、骂教科书那一套,我太有感触了。我念中学的时候,历史课就是背年表,地理课就是背矿产和铁路线。考完一星期全忘光。那时候我也觉的自己就是个学舌的鹦鹉。可问题是,这能怪“教育”这个事儿吗?怪的是那种考试制度、那种只认标准答案的教法。勒庞把“教育”和“应试教育”混成一锅,好像只要学校存在,人就会变成废物。可我看我妈那个年代,村里扫盲班学几个字,起码能看懂农药说明书,这还能有害?有害的是光给说明书不教怎么看,最后考完就把人扔进田里,还说你“不想当农民就是不本分”。这不是教育的问题,是教育之后没给活路的问题。 他说“工人不想做工,农民不想当农民”,这话放现在中国,我身边全是例子。我表弟职校毕业,学数控的,出来进厂干了三个月就跑了,说受不了十二小时站着,天天拧螺丝,感觉跟机器人似的。现在送外卖,风吹日晒,但人家说至少能自己安排时间。他是不想当工人吗?他不是不想干活,他是不想被当耗材使唤。这跟学校教的“学而优则仕”有关,但更跟工厂的待遇有关。要是工厂给五险一金、给八小时、给点尊严,你看看还有多少人宁愿跑外卖?勒庞光拿教育说事,绕开了最关键的东西——社会分配不均。工人不想当工人,是因为工人这身份在现实里就低人一等,凭什么让学校背这个锅? 还有他说“大多数中产阶级除了吃国家饭不想干别的”,这个在法国那个年代确实存在,现在咱们这“考公热”不也是吗?网上天天有人喊“宇宙的尽头是编制”。我同学985毕业,在私企干了两年,天天加班到半夜,最后辞职回家考编,考了三年才考上,工资只有原来一半,但他跟我说“心里踏实了”。你说这是教育教出来的吗?是私企把人逼的。三十岁就担心被优化,谁还敢谈理想?勒庞说国家让一堆有文凭的人没事干,然后他们就怨恨国家,可你看现实里,考编失败的人不是怨恨国家,是怨恨自己没有早几年下手。他们可没想造反,只想挤进去。他那个“无产阶级大军随时造反”的想法,估计是被当时巴黎的街垒吓出来的。今天你让那些送外卖的、考编的造反?他们只想多接几单、多做几道题。 再往深里说,勒庞这套理论的底色其实特别精英主义。他暗示老百姓不该有太多知识,安安分分当工人农民才是好,一读书就“厌恶自己的生活状态”了。那合着工人农民就得一辈子认命?教育让人看到更大的世界,想去过更好的日子,这难道不是好事?他说这让人忿忿不平、随时想起来造反,我倒是想问:凭什么不该忿忿不平?如果一个人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千块,而城里人随便上个班就能吹空调拿几万,他忿忿不平不是天经地义吗?教育不是让他变坏了,是让他看懂了自己被怎么对待。勒庞不怪这个不公平的制度,反过来怪教育让人“想太多”,这不就是捂住眼睛说天下太平吗。 他还特别瞧不起社会主义者,说“成为社会敌人的往往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群”。这话在十九世纪可能有点影子,因为当时社会主义思想主要在知识分子里传播。但他说这帮人是“国家的敌人”,那就露馅了。他心里站的是谁?是“国家”,是当时的秩序。谁要是挑战秩序,谁就是坏蛋。可秩序本身如果就是丛林法则呢?工人每天干十六个小时,孩子没饭吃,那社会主义者出来喊几句公道话,就成了敌人?勒庞自己说教育只让人背书、服从,可恰恰是教育让人有了独立思考的能力,才有人去质疑那个社会。他一边骂教育不培养独立思考,一边又骂独立思考的人是社会敌人,这两头都占了,还觉得自己特理性。 不过我也不是全盘反对他。有一句话特别戳我:“受教育对于他来说就是背书和服从。”我到现在偶尔做梦还会梦见考试,那卷子发下来一个字都不会写,吓醒了。学校教育最坑人的就是把人训练成“等题的人”。工作之后你会发现,哪儿有什么标准答案?全是开放题,甚至根本没有题,你要自己找事做。可学校里谁教你找事了?只教你解题。我进单位第一年,领导让我做个方案,我下意识问他“有什么模板”,他看了我一眼说“你以为还是写作文呢?”从那以后我才慢慢把自己掰过来。所以勒庞说教育“贬低自我,让我们变得无能”,在应试这个维度上,我举双手赞成。 但他接着就把“教育”一棍子打死,说它让人变得不道德,这个我就不能忍了。我见过很多没读过什么书的人,照样善良热心;也见过高学历的人渣,论文造假、骗老人钱。可这不能说明教育让人变坏,只能说坏人不分学历。勒庞那种“罪犯里有很多学校获奖者”的说法,就跟现在说“高智商犯罪”一样,听着吓人,其实你统计一下所有获奖者,大部分人不都老老实实当牛马吗?拿小部分极端案例代表整体,这叫什么?这叫偏见。 还有,他那个时代的教育是真的少,读个书就叫“知识分子”,现在呢?大学普及了,研究生满街走,可社会给这些人的机会却少了。勒庞说什么“国家只能利用一小部分,剩下的就成了敌人”,这话倒有点像在预言今天的“烂尾楼青年”。我们村里一个小孩,考了二本,毕业出来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在县城送快递。他爸逢人就说“读书没用”,孩子自己也不愿说话。你说他忿忿不平吗?肯定有。但他不是反什么国家,他就是觉得对不起家里,觉得自己白读了。要是有人跟他说“你来造反吧”,他大概率不会去,他只会继续送快递,晚上刷手机到深夜。这种“忿忿不平”不是勒庞说的那种革命燃料,而是闷在心里的一口气。教育没让他变成无产大军,只是让他看清了自己无路可走。 我倒是觉得,真正造就所谓“无产阶层大军”的,从来不是教育,而是经济结构。你教出一百个大学生,社会只有十个像样的岗位,那剩下九十个人当然怨气冲天。这时候你说是大学害了他们?还是岗位不够害了他们?勒庞自己都说“国家只能利用其中一小部分”,那他不去质问国家为什么不创造更多有用的事,反倒说教育制造了敌人,这不是本末倒置吗。就好比种了一地好萝卜,你只挖十根,剩下的烂在地里,你怪萝卜长太多?真搞笑。 再看他说的“轻浮的权贵阶级,既多疑又轻信,对国家迷信般信任,又时时表示敌意”……这段写得太形象了,现在网上那些一边骂国家一边考公的人,不就是这样吗?我有个朋友天天转发吐槽,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结果他爸妈让他去考国企,他二话不说就报名了。你说他虚伪?我觉得他就是个普通人,骂归骂,但饭碗还得找。勒庞把这类人叫“轻浮的权贵阶级”,可他们算什么权贵?也就是个基层职员。真正的权贵人家孩子,早去开公司搞金融了,谁稀罕吃国家饭?勒庞拿显微镜看底下的小官僚,却看不清真正的庞大机器。 话说回来,勒庞那个年代还没有互联网,没有996,没有内卷。但“文凭贬值”这事儿,一百多年前跟今天简直一模一样。塞纳一地几千名男女教师失业,现在中国多少师范生毕业找不到编制?我邻居家闺女,师范大学毕业,考了三年教师资格编没考上,现在在教培机构代课,一边代课一边备考,人都瘦了一圈。你说她“蔑视农田或工厂”,可她不是蔑视,她是学的就是教书,别的她也不会啊。教育让她成了一个只会教书的人,然后告诉她不需要这么多教书的人,然后呢?然后她就成了勒庞说的“心怀不满的人”。但这笔账算到教育头上,公平吗?我觉得不公平。教育的确有毛病,但更大的毛病是这个社会把毕业证当门票,又不肯多修几条路。 勒庞最后那几句话杀气腾腾,什么“随时会参与任何革命,不管头领是谁”。我当时读到这儿还觉得挺带感,觉得他在预言社会动荡。后来想了想,他只是怕穷人有机会说话。他嘴上说教育不能让人变幸福,可你想啊,要是没有教育,文盲连自己为什么穷都不知道,只能认命当牛马。现在至少有一堆人能读他的书、能写评论骂他,这不就是教育干的?他一边享受着教育带来的读者,一边说教育没用,这本身就是个悖论。要是大家都听他的,不上学了,那他这本《乌合之众》给谁看?给猴看吗? 不过我也承认,应试教育确实有一种把人变成“职业考试机器”的魔力。我大学学的金融,毕业发现除了考试啥也不会,连自己租房子签合同都被坑。学校教微积分、教宏微观经济,就是不教你怎么跟房东扯皮、怎么看劳动合同、怎么报税、怎么辨别骗子。这些倒是可以学,但书本上真没有。勒庞说“智力是通过一心学好教科书来提高的”是个错误基础,这话我特别同意。可问题是他把这个“错误”夸大成“教育原罪”,好像人类不该办学校。那你说,全民都不受教育,是让大家都去种地吗?农业也需要技术啊,现代农民要用手机看电商、要懂化肥配比、要会修农机,这些哪一样不是知识?哪怕你当个电工,也得看懂电路图吧。不教育,你连给自己家接根电线都不敢。 所以我的看法是:应试教育不是没问题,问题大了去了。但它的问题不是“让人不想当工人农民”,而是它根本没教人怎么当好工人农民,也没教人怎么当一个自由的、能自己找饭吃的人。它教的是“你是来竞争一个位子的”,位子不够,你就活该。这确实是勒庞说的那个意思,但我认为这种制度的本质是为了筛选,不是为了育人。筛选当然会制造失败者,制造不甘心的人。可你不能因为有筛选,就说所有考试都是毒药。如果有一天,教育真的能让人学会思考、学会动手、学会和人相处,那它还会不会制造“无产大军”?我觉得不会。可惜现在大部分学校还是老样子,甚至变本加厉。幼儿园就开始比赛认字,小学就有排名,中学更是分秒必争。孩子像生产线上的罐头,装进去是肉,出来是标签。 勒庞还说“教育的坏处大于好处”,这我得拿我自己的经历顶他一下。我爸小学都没读完,一辈子在工地搬砖。他这辈子吃亏就吃亏在没文化,很多合同不敢签,别人骗他说什么就信什么,工钱被拖欠了也不知道打哪个电话投诉。他要是有条件接受教育,不至于活的那么辛苦。我从小就知道,读书是我唯一能不掉回那个坑里的路。虽然我现在也还在坑边上,但至少我知道坑是什么形状的,也知道怎么往边上爬一点。这种“知道”就是教育给我的。它不是万能,但它也不是毒药。 你问我支持不支持勒庞?我支持他骂应试教育。骂得挺狠,也有道理。但我反对他得出的那个大结论——教育造出一支革命大军。真正造出大军的,是那个把教育当成筛子、筛完又不管落选者的制度。勒庞把矛头对准学校,搞得好像教室讲台上站着一个个恶魔,可讲台上的老师不也是他说的那些“有文凭的人”吗?他们没造反,他们还在备课,还在改卷子,还在为了职称拼命发论文。这些人被国家当成了工具,又被勒庞当成了祸根。你说冤不冤。 最后说一句,我写这么多不是跟一百多年前的老头儿较劲,而是怕他的书被今天一些人拿来当枪使。现在网上动不动有人说“读书没用”“教育是骗局”,然后拿勒庞这段话当论据。可你问他,他孩子要不要高考?他多半说要。这就是嘴上的反教育,身体还是很诚实。所以我觉得,与其说教育有害,不如说我们对教育期待太高。教育本来就不能保证你幸福、保证你发财、保证这个社会公平。它只能给你一副眼镜,让你看得清楚点。问题是,你戴了眼镜看到前面是悬崖,你说眼镜害了你?不,悬崖本来就在那儿。你要是没眼镜,一脚踩空,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勒庞自己那本《乌合之众》,其实也像那副眼镜。他看出了学校教的那些玩意儿荒唐,但他没看出更荒唐的是把人分三六九等、只给少数人活路。他就是那个戴着眼镜往楼下看的人,看到街上人头攒动,吓得喊“他们要造反啦”,却没想想那些人是为什么站在那儿。反正我不怕读书读出来的“无产大军”,我怕的是连书都不让读,还告诉你“读书有害”的那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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