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岁大饥，人相食"那几个字，我停了半天。我老家在鲁中南，小时候听村里一个快九十的老头讲过，光绪年间大旱，饿到后来卖孩子的都有，他说他那太爷爷亲眼见过有人把死娃子炖了，我当时七八岁，吓得一晚上没睡着。你说历史上给农民留的记录少，这话我信。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地方志里零零碎碎有的是，就是没人在乎而已。旧戏台子上唱的包公、岳飞，哪个不是拿老百姓当道具？才子佳人占尽风头，书生落难、小姐相救，全是富人的梦。种地的连个龙套都轮不上，能写进史书的农民只有两类，反贼和饥民。 文章里说新中国以前农民连温饱都不得，自然谈不上尊严。这话我琢磨了一下，对，也不全对。我爷爷那个年代，租地主的地，一年到头打下的粮食先交租子，剩下的能吃到来年二月就算烧高香。青黄不接的时候去挖野菜，榆树皮都被人扒光了。你去看那时候的照片，几乎找不到一个笑的农民，全是愁眉苦脸、弯腰驼背的样子。可你要是觉得他们整天就知道饿肚子，那也不对。他们也会唱酸曲儿，也会在庙会上看戏看得入迷，逢年过节也得硬撑着包顿饺子。人这东西啊，只要还没饿死，总能在泥巴里抠出点乐子来。可惜写历史的人不记这些，他们只记"人相食"——这三个字够惨，可恰恰因为它够惨，把活人的那些鸡毛蒜皮全挡住了。 然后说近代那一段探索。洋务、维新、共和、实业救国，文章全点到，挺全的。不过我觉得把这么多路子列在一块儿，好像中国人当年像逛超市一样挑挑拣拣似的。实际上不是那么回事，每次都是先撞了南墙，头破血流，才不得不换条路。洋务派买了那么多船，甲午一仗沉了个干净。戊戌那帮人，六个人头挂在菜市口，才换来一句"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民国糊里糊涂建起来了，袁世凯又糊里糊涂当皇帝了。你站在后头看，觉得是历史一层一层试错，可站在当年，就是一代一代人去送死。你说"历史证明了马克思主义的正确"，我看着有点想笑。历史怎么证明？历史上死掉的人没法投票，活下来的那批恰好走了这条路，走完了，回头说这就是规律。我承认共产党搞成了，但你说那是证明，我觉得更像是一帮人玩命赌赢了，后头写论文的人替他们总结的。 还有一句我得说，文章里讲毛主席要"依靠人民，发动群众"，这话现在印在墙上、写在文件里，好像天经地义一样。但你要回到那个年头看看，中国四万万人，绝大多数是文盲，连地球是圆的都不知道。要把这些人发动起来，得多大的耐心？我姥姥一个字不识，她说当年村里办识字班，她去上了三天课，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激动得哭了一晚上。一个让不识字的老人因为认字哭半宿的政权，你说它的口号是假的，我不信。但你要是现在再去村里问问年轻人，什么叫"人民力量"，十个有九个会以为那是广场舞上的大妈。名字还在，词还喊得震天响，里头那股热乎气儿，早凉了。 文章后半段写到苏联解体，说"理想不灭，只是蛰伏"，还引了"试看将来的环球，必是赤旗的世界"。我小时候念这句心里也烫得很。可现在你打开地图看看，赤旗还剩几面？古巴、朝鲜、越南，哪一个还当得起"赤旗的世界"里那个"世界"？苏联解体的时候我还小，只记得电视里放克里姆林宫红旗掉下来，我妈说变天了。这些年看得多了，我心里其实有点嘀咕：会不会那面旗子的落地不是因为人心变了，而是因为那个路子本来就走不通？这个念头我在饭桌上不敢说，怕我爸拍桌子。但文章里这种"暂时的低谷"的说法，太轻巧了。苏联从列宁到戈尔巴乔夫将近七十年的答卷，你不能说全是外部搞垮的。要是理想本身没毛病，为什么连自己的老百姓都不愿意撑它一把？这问题不能想，一想就睡不着。 再说毛主席这个人。文章里把他写得几乎像一个圣人，一生追求公正，痛恨剥削，这个我信。一个人二十几岁能写下"国家坏到了极处，人类苦到了极处"这种话，还把自己的一生赌上去，确实不是普通人的格局。但你说他追求"从制度上铲除压迫"，这话我听着有点悬。制度是人定的，人改了，制度早晚也得改。你铲除了地主老财，可后来那些吃公家饭的，拿公家钱摆官架子的人，不也能变成新的老爷么？毛主席活着的时候就开始担心这个，搞运动、砸官僚，闹得天翻地覆，最后也没真解决。这你不能赖他，可也不能全夸他。我看过一个老农民回忆大跃进时候的话，说上面让种密植，一亩地下几百斤种子，他心疼地嘀咕了一句，被队长听见了，批斗了三天。你想，这个老农民跟地主斗了半辈子，到头来连句话都不敢说，这到底算翻身了还是没翻身？当然我说这话不是说那时候就该走资本主义，那更是胡扯。我是说，把历史写成好人打坏人、坏人变好人，那是小孩子看电影。 说到底，这篇帖子读下来，我最不舒服的地方就是太顺溜了。从旧社会的惨，到探索的苦，到毛主席的伟大，到理想的蛰伏，一环扣一环，顺畅得像个纪录片解说词。可真实的历史哪有这么顺溜？草鞋走烂了多少双，传单印了多少麻袋，半夜翻身了多少回，这些都没写。毛主席自己临终前都还说自己一生干了四件事，两件对，两件说不好。《毛选》里那么多承认错误的文章，怎么到了纪念文章里，就只剩光辉了？ 我不是说毛主席不值得怀念。我爷爷那辈人提起他，是真的拿他当救星。三年困难时期饿死人，我爷爷宁可自己去挖草根，也没骂过一句毛主席。他说前朝也没有让泥腿子当主人的，就这一个。这话我记着，也认。但怀念一个人，不等于把他供起来。真正的尊敬，是连他的泥巴一起接住。你要是只记住伟光正的那一面，那你怀念的就不是毛泽东，是印在挂历上的年画。 最后说句实在的，这篇文章写得不算差，至少比我见过的大多数转发文强，作者肯定是有感情的。就是那个调调……怎么说呢，跟过年时候朋友圈发的那种"中国红、东方红"的图片一个味儿，看着热血，看完空落落的。你要真想怀念毛主席，别光念他喊过的口号，去翻翻他留下的那几百万字，看看他骂官僚主义的时候有多狠，看他发愁工业化的晚上抽了多少根烟。那才是活人。现在这么一写，倒像是个官方的纪念章，亮闪闪的，就是没有体温。 行吧，瞎说了这么多，也就着点茶就着点烟，想起啥说啥。说错了您也别骂我，反正我也就是个偶然刷到这篇文章、心里堵得慌、想找个地儿说两句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