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长大的人看这种文章，总觉得隔了一层。你说“看这美丽的大海”，可我亲眼见过的大海，头一回见着的时候差点没把我呛死，咸腥味灌一鼻子，浪打过来脚底一滑，整个人扑在沙滩上，嘴里全是沙子和盐粒儿，那滋味一辈子忘不掉。后来住得久了，反倒觉得海这东西你说它美，它确实美，日出的时候海面金灿灿的，浪花翻起来白得晃眼。可你说它不美，它也不冤，台风天那个浪啊，跟发了疯似的往岸上拍，别说什么浪漫，连站都站不稳，风刮得脸上生疼，海水打得你睁不开眼睛，那会儿谁要是跟我说大海美，我能一口唾沫啐过去。 我琢磨着，写这种文章的人，多半是坐在窗明几净的屋子里头，隔着玻璃远远地望了一眼，或者就是翻了几张别人拍的滤镜照片，配上一段字，就算看过海了。真让你下海待一天试试？盐分贴在皮肤上，干了以后绷得难受，像糊了一层壳。头发丝儿里全是沙，晚上睡觉枕头上簌簌往下掉，第二天早上脖子那儿还痒痒。更别提海边那些小飞虫，专盯着人咬，咬完了起一片红疹子。这哪是美丽的大海，这是遭罪的大海。 不过话说回来，我这人嘴上骂骂咧咧，心里头其实还是爱海的。退潮以后那片滩涂才是真好看，水洼里头有透明的小虾，一碰就蹦老远。沙子被海水浸得湿漉漉的，踩上去软乎乎，脚印一个一个留下来，回头一看看得心里踏实。海风吹过来，带一股子咸鲜味儿，闻惯了你还真离不了。有回我出差去内陆，连着一个月没见着海，夜里做梦都是海浪拍岸的声音，醒了以后愣了好半天，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所以你说大海美不美？我反正是说不清。你说它美吧，它脏起来也真够呛，塑料瓶子、破渔网、死鱼烂虾，什么都往上搁。你说它不美吧，哪回我在海边坐一下午，看着浪一波一波地来，一波一波地走，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事儿就跟被冲淡了似的。可能这玩意儿跟人一样吧，有脾气，有性子，你得顺着它来。你顺着它的时候，它给你看日落，给你看星空，给你看浪花底下闪光的贝壳。你不顺着它的时候，它就给你看脸色，能让你狼狈得说不出话来。 反正我是不大会写“美丽的大海”这种词的。好看的东西你直接用眼看就完了，写出来反倒假了。海就在那儿，你爱怎么看怎么看，用不着谁告诉你它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