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理我都懂，可看完这篇东西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你说内卷是“向内演化，绕圈圈”，这定义倒是顺口，但顺口归顺口，仔细一琢磨，它把太多乱七八糟的事儿全塞一个筐里了。大会堂摆茶杯是内卷，评审论证会是内卷，安全大检查是内卷，创业大赛是内卷，微雕微刻是内卷，考试制度是内卷，连红学研究也是内卷——好家伙，这世上还有不内卷的事吗？照这个逻辑，人活着吃饭睡觉拉屎也是低水平重复，也该算内卷了。 我倒是想问一句，摆茶杯那事儿真就一点意义没有？你说相对于会议内容而言，那阵仗起不了作用。可你要知道，有些场合，形式本身就是内容。大会堂那地方，茶杯摆得整整齐齐，横竖成行，那是给谁看的？是给参会的人看的吗？不是，那是给镜头看的，给全国人民看的，给历史看的。那种场合，茶杯歪了才是事故，摆齐了叫政治。你用“相对于会议内容”来衡量它的价值，可会议内容是什么？很多时候会议内容本身就是空的，真正起作用的反而是那个齐整的阵势，它告诉所有人：秩序还在，规矩还在，国家机器运转正常。你说这是内卷，我说这叫仪式。仪式感这东西，你不能拿效用论去拆解，拆完了啥都不剩。 再说那个决策论证的事儿，你说是补程序、画圆圈，领导早就拍板了。这我不反驳，现实中确实有这么干的，而且不少。但你有没有想过，就算项目是领导拍板的，那一套套科研报告、专家意见、评审论证，真的就全是废纸？我在体制内待过十来年，见过不少所谓“走过场”的论证会。说实话，有相当一部分，领导拍板的时候心里也没底，就是有个大方向，具体怎么弄、有没有坑、能不能落地，他其实希望专家能给点真话。只不过真话不好听，听完了还是得按他的意思办，但那些意见里哪怕有一条被采纳了，后来少走弯路，这钱就没白花。它不完美，它有很多表演成分，但你不能说它是纯内卷。内卷是没有产出的消耗，这玩意儿好歹有时候能产出点东西，哪怕只是让决策者心里多一层忌惮——知道这事儿专家们盯着呢，不能太离谱。 我最不认同的是你把考试制度一棍子打死。你说僵化的考试限制创造力，学生为了分数在教学大纲范围内下苦功夫，然后出题人出怪题。这话我听着耳熟，几乎所有骂应试教育的人都这么说。但你有没有想过，在一个人口十四亿、资源分配极不均衡的国家，考试是唯一一个相对公平的筛选机制。你嫌它僵化，嫌它限制灵性，可你看看，没有考试的时候是什么样？那是拼爹，拼关系，拼出身。恢复高考那年，多少农村孩子靠几张卷子改变了命运？我自己就是从小县城考出来的，要不是那年高考，我现在大概率在老家种地或者开个小卖部。你让我现在站在道德高地上说考试扼杀创造力，我说不出口。没有这个“僵化”的考试，我连被扼杀的机会都没有。 你说出题人把题目出得离奇古怪，举了个“某某起义谁开第一枪第二枪第三枪”的例子。这个例子有年头了吧？我查过，这类题早就不出了，你就是拿十年前的段子来糊弄现在的读者。更关键的是，就算有一两道烂题，你能因此否定整个考试制度？你去看看现在的高考题，语文作文考什么，数学应用题考什么，越来越强调能力，越来越贴近现实。你以为命题人都是傻子？他们也是从学生时代过来的，他们比谁都清楚考试的问题，但改起来是一步一步的事，不是你在键盘上敲几个字就能推翻的。 还有那个微雕微刻，你说是自讨苦吃，毫无意义。我真替那些匠人委屈。你拿放大镜看觉得累，人家刻的时候压根儿没想什么艺术内涵超越不超越。人家就是喜欢那个精雕细刻的过程，就是享受在方寸之间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那种踏实。你说没有创作出新内容，可你怎么知道“新内容”就一定得是题材上的？在同样一个桃核上刻出比上一件更流畅的线条，更细腻的层次，这本身不是创新？你自己非得用“艺术内涵”这种大词去套人家，套不上就说人家内卷，这道理讲不通啊。 我怀疑写下这篇文章的人，大概率没怎么真正动手做过什么精细活儿。你要是拿个刻刀自己试试，就知道那玩意儿考验的是人的耐心、专注和跟自我较劲的劲儿。这种劲儿放到哪儿都好使，放到科研上、放到写作上、放到编程上，都是一个道理。你不能因为在微雕上就说是内卷，在芯片研发上就说是攻坚。本质上都是一个人反复打磨一样东西，只不过一个肉眼看不见，一个肉眼看不见但能卖钱。 你说红学研究是锅里的一堆烂肉，论文抄来抄去，这话可真够损的。我也看不下去那些为了评职称硬凑的红学论文，但你不能因为烂论文多，就说整个研究领域没价值。《红楼梦》这部书，你以为读一遍就懂了？我年轻时也这么觉得，后来四十多岁再读，才发现以前根本没读懂。那些学者一辈子钻在里面，有些确实是在故纸堆里抠字眼，但也有人是真读出了新东西的。比如有人从服饰角度研究曹雪芹的家族记忆，有人从医药方子考证作者的生活年代，这些都是有实打实价值的。你不能只盯着那锅烂肉，就把汤也倒了。 说回你开头那个定义，“无实质意义的消耗”。这句话看着正确，其实是个万能筐。“实质意义”由谁来定？摆茶杯的人觉得自己在履行职责，那是有意义的；刻微雕的人觉得自己在传承技艺，那是有意义的；绞尽脑汁出题的老师觉得自己在筛选人才，那是有意义的。你觉得没意义，是因为你站在外面看，隔着屏幕看，用上帝视角看。你要是进去干两天，就知道每一件事都有它的道理，哪怕那个道理你瞧不上。 还有你那个“向内演化、绕圈圈”的说法。按这个定义，地球自转也是绕圈圈，季节更替也是绕圈圈，心脏跳动也是绕圈圈——可绕圈圈不等于没有前进，螺旋上升也是一种上升。你光看见人家在原地打转，没看见人家每转一圈，脚下的土夯实了一点。很多被你说成内卷的事，其实是在为未来的突破积攒条件。没有过去二十年那些“低水平重复”的基建工程，今天的高铁网、5G基站哪来的？你嫌铺路架桥的时候反反复复折腾，可正是那些折腾，让后来的人能跑起来。 我怀疑你这篇文章最大的问题，是把竞争本身当成了内卷。你心里大概有个理想的乌托邦，那里没有评比，没有考试，没有重复劳动，人人都做创造性工作，每一分钟都充满新意。可这种地方不存在，从来都不存在。人类文明的大部分时间，就是在做重复的事情——种地是重复的，打铁是重复的，写字也是重复的。没有这些重复，哪来的积累？哪来的质变？你之所以能在这儿写文章讨论内卷，是因为有无数人替你做了那些“无实质意义”的日常劳动。 当然，我也承认你说的现象有一部分是真实的。确实有些评比纯属走过场，有些检查就是走形式，有些所谓的科研报告就是在糊弄审计。但问题是，这些现象之所以存在，不是因为它“卷”，而是因为管理的懒政和责任的推诿。你管这些叫内卷，等于给真正的制度问题安了个轻飘飘的帽子，好像大家都不较真了，不折腾了，问题就解决了。可恰恰相反，这些现象的病根在权责不清、在问责机制扭曲、在官僚主义，你把它们归到内卷这个大筐里，反而掩盖了真正该改的东西。 再往深处说一点，内卷这个词这几年这么火，本身也是一种内卷。你想想，全中国的人都在讨论内卷，写文章的写文章，开讲座的开讲座，出书的出书，这不就是你说的“在同一个问题上无休止的挖掘研究”吗？每个人都在给内卷加新的定义、造新的例子、发新的感慨，搞得这个词越来越玄乎，越来越庞大，最后什么都能往里装。这是不是也是“用曲解原著和牵强附会的佐证来标新立异”？那锅烂肉里又多了一块，就是你这篇短文。 说到底，我不反对批评那些没有意义的消耗，我反对的是把所有复杂问题都塞进一个时髦词里，然后用一种看破红尘的语气宣布：你们都在绕圈圈，只有我看清了真相。这不是思考，这是偷懒。真正的思考应该落到具体的事上：哪些评比真该取消，哪些检查真该精简，哪些程序真该优化，哪些考试真该改革。这些事儿每一样都比写一篇内卷檄文难得多，也实在得多。 你看看你举的那些例子，有几个是你亲身经历过的？大会堂摆茶杯你进去摆过吗？创业大赛你参与过组织吗？微雕你刻过吗？你大概也是从别的文章里东拼西凑来的，加了个华为内部论坛的噱头就发出来了。现在的自媒体就爱干这个，找个热词，攒几个段子，配一套排比句，就敢说“讲透了”。透什么了？透了个寂寞。 我年轻时候也爱这么干，看什么都觉得是现象，是本质，是社会的病根。后来吃了亏，才明白很多事情远比想象中复杂。比如我以前特别烦单位搞的那些党建材料，觉得纯粹是浪费纸。后来有一次上面来检查，还真因为材料写得好，给单位弄了个先进集体，全处的人跟着发了笔奖金。你说这材料是内卷吗？是。但你要不要这个奖金？要。人就是这么矛盾，一边骂内卷，一边靠内卷活着。 所以我的看法是，内卷这个词可以当个谈资，可以发发牢骚，甚至可以用来骂骂那些烂事儿，但千万别拿它当解剖刀，以为这下子就把社会看穿了。这世上哪有什么一句话就能讲透的道理？凡是讲透了的，基本都透不了。就像你这篇文章，看完觉得哪儿都是内卷，合上书想想，啥也没说清。该摆的茶杯照样摆，该开的评审会照样开，该考的试照样考，该刻的微雕照样刻。你骂你的，人家干人家的，卷还是那个卷，太阳底下无新事。 对了，你说华为内部论坛很火，可华为那边真正火的文章，人家都是讲具体怎么解决问题，怎么改进流程，怎么把一件事做扎实。没人有空坐在那儿感慨内卷。内卷这词儿，说到底是一种文青式的抱怨，带着点小资的矫情，吃不了苦又看不得别人吃苦。真要觉得卷，不如把手头的事做精一点，做深一点，做点“向外发散”的事。光在那儿分析内卷，本身就是最典型的内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