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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挺有感触的。我家就是一个小县城的,文章里说的事,我从小看到大,只不过以前不知道这叫“宗族”,还以为天下都这样呢。 先说我老家吧。我们那地方,经济不算发达,但也不穷,属于那种饿不死也富不了的地儿。镇上有一户姓周的人家,老周头年轻时是跑运输的,听我爸说,八十年代那会儿,他靠拉煤攒了点钱,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把镇上河道的采砂权给拿下来了。那会儿哪有什么招投标啊,就跟镇里搞好了关系,无非是喝酒送礼蹲饭局那一套。后来包了几十年,前几年环保查得紧,河道不让采了,人家早转头搞混凝土搅拌站了,整个县城盖楼的沙子石子水泥,全得从他家进。就这么一个搅拌站,就得多少亿?我是算不清,反正人家儿子开的车,顶我全家二十年工资。 文章里说他们搞房地产、金融、矿产、公共事业,来钱快技术含量低,这个我信。我们县城的楼盘,掰着手指头数,一半以上都是周家跟另一家姓钱的一起开发的。两家还结了亲家,儿女对儿女,你们说巧不巧?第三代现在都在一个民办学校里读书,那学校也是周家的亲戚开的,学费贵得要死,普通人家的孩子根本进不去,里面全是这些小孩,从小就是同学,长大就是发小,再往后就是亲家。这个循环,比文章里写的还顺溜。 我表哥前几年想回老家开个连锁奶茶店,就在县城最热闹那条街上找铺面。他托了中间人一问,傻眼了。那条街上位置好一点的门面,产权上写的人家根本不露面,是一个什么资产管理公司,中间人来来回回传话,意思是租可以,但得一次性签五年,租金要比市价贵三成,还得“意思意思”。表哥说,咱就是个卖奶茶的,一个月流水才多少啊,那是给人家大老板订做的门脸儿,咱受不起。后来他去市里开店了,生意倒还行。可你说,一普通年轻人,想回自己家做点小买卖,怎么就这么难?我后来想想,那门面背后站着的,肯定就是文章里说的那个利益共同体,人家不是冲你奶茶店来的,人家就是要让这条街的所有铺面都在他们手里攥着,谁来都得交过路费。 再说一件魔幻的。我高中一个同学,考上的公务员,分到隔壁镇。他属于那种读书挺拼的,家里一点背景没有。干了六年,同一个岗位,从科员变成“资深科员”,来的人是越来越年轻,全是带“安排”的。有人问他,你怎么不活动活动?他苦笑着说,咱这号人,往哪活动?喝酒吧不知道跟谁喝,送礼吧不知道往哪送。谁给你提啊?我说你们单位没有食堂嘛?你不行就多做点事让领导看见啊。他说,看见有啥用,你干十件,抵不上人家酒桌上陪领导喝一杯。他要调回县里,递了三次报告,都石沉大海。后来听说有个空岗,眼看着要成了,突然有个外系统的人空降过来了,听说那人爸妈在县里经营着几家药店。同学现在还在那乡镇磨着呢,你说这叫什么事? 文章里有个词叫“铁打的XXX,流水的XX班子”,这话我也听过。我们那县城,每隔几年换一茬领导,可你仔细看,真正办事儿还是那几张老脸。领导是外来的,待个三五年就走了,人家是来镀金的,是要往上走的,干嘛得罪本地那些土生土长的地头蛇?所以很多事,表面上是县里定的,实际上是那几个大家商量好了,再拿到会上走个过场。谁让人家有这个本事呢?你这边刚想搞个项目,人家一个电话就去市里找关系,把你卡得死死的。我一个叔叔在规划局干过,他说前些年有个外地老板想在我们县搞个生态园,带了好几个亿来投,手续本来走得好好的,结果动工前夜,突然有人上门“做工作”,说这块地底下有古墓,不能动,得重新选址。一拖就是大半年,外地老板撑不住,跑了。后来那块地怎么着了?盖了别墅区。谁盖的?你们猜。 所以文章里说,当地会形成一个利益共同体,排斥外来人口进入这些领域。我太同意了。外来的人,技术再高,资金再足,在人家地盘上是撬不动一块砖的。我有个大学同学,学软件工程的,回老家搞了个小程序,帮本地饭店做订餐系统,做得挺好,想接本地餐饮协会的活儿。结果协会那帮人根本不理他,背后传话说,这活早就有人干了,你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规矩。后来他才打听到,接这活的,是本县某个大老板的侄子,挂靠了一个外地科技公司,专门“整合资源”,其实屁技术没有,就是从那个大老板的KTV、沐足城、饭店这些实体里收钱。你看,连高科技行业也逃不出这个网?文章说地方科技产业一般不是宗族在做,那是对努力的结果视而不见,人家是懒得制造,直接摘果子,比做实体舒服多了。 不过说实话,文章里有些话,我也觉得不是那么有道理。作者说地方宗族的形成“主要还是经济规律造成的”,是二八法则,是人性的贪婪,“换谁都一样”。还说“不应该急着对地方宗族喊打喊杀”。这话你让那些被挤压得没活路的普通老百姓听见了,怕是能骂街头。经济规律是啥?是钱往效率高的地方流,是市场竞争下优胜劣汰,可是现在这个规律,是几个家族靠权力和关系把地盘锁死了,这是“规律”吗?这分明是人为的垄断。你开个饭馆再好吃,人家房东一纸拒租,你就关门。这跟效率有毛线关系?二八法则说八成的财富归两成人,那是市场博弈的结果,可现在呢,是两成人先把规则改了,让剩下八成人根本没法玩。这里面有博弈吗?没有,是强占。 说句得罪人的话,作者提到第一代“小部分可能有些灰色历史”,觉得第二代就是合法经营了。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第一代的灰色历史,都干嘛了?无非是低价拿地、违规采砂、偷税漏税、围标串标,这些东西,你翻出来哪一条不够判的?只是因为过了追诉期,因为证据没留,因为人换了身份洗白上岸了,就成了“合法”了。第二代是看着干净的,可是他们那一身西装的料子,是从哪块布上裁下来的?爷爷辈灰色,爸爸辈擦边,儿子辈洗白,这链条一脉相承,你还说这是“经济规律”,我是不认同的。 再有,文章说“要给宗族的发展划一条红线”,让他们占本地经济的比例保持在合理范围。这话说的轻巧,红线谁去划?谁来执行?宗族自己划?他们会给自己戴缰绳?历史早就告诉我们了,靠既得利益者自我约束,等于指望猫看鱼。明朝那些地方豪绅,朝廷不是没想过限制他们,均田、一条鞭,弄来弄去,到了明末还是让乡绅把税基都给掏空了,一打仗没钱,只能加征,加征压在老百姓头上,老百姓更倾向投靠乡绅避税,结果国家财政崩了,一片大顺之风,直接改朝换代。这不就是文章里担心的“社会革命”吗?可宗族们收敛了吗?没有,直到抄家杀头才停手。所以说红线这玩意儿,从来不是靠商量画出来的,是靠砍出来的。当然我不是说要砍谁,我是说,你不能幻想他们良心发现。 不过也有一种可能,文章作者去的地方都比较富裕,属于长三角珠三角那种经济发达镇县,那里的宗族也许还懂得“吃相”,毕竟外来资本多,你做得太绝,人家就不来投资了,所以你还能看到一点分寸。但到我老家那种中西部欠发达地方,你试试看。那里的人更是一团死水,就那么几个产业,几块肉,大家抢得眼红,只要权力在手,谁跟你讲分寸?我老家就有个镇,整个镇上的药店、加油站、网吧、酒店、砂石厂,全是一个家族的名下。你要坐个公交车,那公交车线路都是那家包的。你说这是经济规律?我这人没读过太多书,但我知道,这叫“包圆儿”,叫“全吃”。 但写到这里,我又不得不承认,文章里有一点还是说对了的,那就是财富不流动,社会就会出大问题。这个我是有切身体会的。前年回老家过年,碰上我一个发小,他在本地工地上干活,一个月赚三千多,还要养两个娃。席间聊起来,他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孩子能考上大学,去大城市,千万别回老家来。我说为啥,老家不也挺好的?他说好啥好啊,你看看老家,有本事的都去外地了,留下的都是像我这样没本事的,每天干十几小时,钱是老板的,关系是人家的,连个盼头都没有。他那话其实挺平静的,可听着心里就不是滋味。我心想,如果连守在家乡的人都觉得这里没有希望了,那这个地方还剩什么?就剩那些洗白了的二代们,坐在会所里喝着茶,盘算着下一块蛋糕从哪切。 文章里说,中国现在才改革开改四十多年,宗族现象“还没有到达十分严重的地步”,再过三四十年才会大量掌控地方。我感觉这判断太乐观了,或者说他是站在大地方看小地方,跟“何不食肉糜”差不多。你到我们那种县城去住两天,你就会发现,人家的网络早就织好了,水泼不进,针扎不透。我姨夫是县医院的医生,他说他们医院进人,现在没有关系基本进不去,有个护士编制,十几个竞聘,最后录的那个女孩,是卫生局副局长家亲戚。你说这人事任命,算不算文章里的“影响任命”?这还只是医院一个角落,全县那么多单位,你看得完吗?所以说“只是苗头”,我心里直摇头。 还有一点,文章把宗族归结为“人缺少安全感”、“赚到一亿想十亿”的本性,我不太苟同。你要是纯粹为了赚钱,你可以搞连锁店,搞品牌,搞合法但暴利的生意,那大家没话说,最多说你有商业头脑。可你非要垄断KTV,垄断沐足城,垄断砂石,垄断楼盘,把整个县的命脉都捏在手里,这已经超出了“赚钱”的范畴,这属于控制欲。说到底,他们是想要一种“我说了算”的感觉。钱是副产品,安全感只是借口。你要是真缺安全感,你咋不去买保险,非要把整个县都买下来呢? 再说说普通人的机会。我在外面打拼这些年,见过一些浙江湖南那边的老板,他们跟我说,他们老家也有宗族,但那种宗族更多是“互助”性质的,比如老乡会,商会,大家抱团做生意,抱团闯天下,资金互相拆借,关系互相介绍,这种宗族我不反感,反而是他们年轻人在外面打天下的依靠。我反感的是什么呢?是那种在本地窝里横、垄断资源让外人插不进脚、让普通规则失效的宗族。这两种东西,文章里混为一谈了,这才是我不满意的地儿。外头闯世界的宗族是帮忙的,家里蹲着收租的宗族是扒皮的。你不能一棒子打死,说只要是血缘关系结成的团体都有原罪。 话又说回来,文章里有一句我特别认同,他说如果社会财富不增长,地方宗族就会成为民众泄愤的对象,引发新一轮的社会革命。这个判断,我觉得是冷静的。美国就是活例子,你看他们那些老钱家族,洛克菲勒、摩根、卡内基,早年也是垄断起来的,后来被反垄断法拆了多少回,这才慢慢变成大家眼里的“慈善家”。可今天你再看看,美国贫富差距多大?那边底层日子过得怎么样?他们那些家族从“强盗贵族”变成“慈善家”,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被收拾过。美国还有个什么超高遗产税,逼着家族不得不搞慈善基金,实际上是为了避税。那些基金会表面上是做公益,其实还是人家家族的人在掌控。你看他们的慈善,跟中国地方宗族修祠堂修路造桥,是不是一个味儿?一是做好事买名声,二是稳固圈子。所以我说,如果宗族问题不治理,真是可能走到文章说的那一步,到时候不是喊打喊杀的问题,是整张桌子掀不掀的问题。 我本人是什么态度呢?我不是说要赶尽杀绝,也不是说宗族这种形式一定要灭亡。我是觉得,你得让这儿的水流动起来。老百姓为什么不恨那些大老板?恨的是你占了地方,不给别人留活路。你要是开着工厂,雇了一千人,带动了地方经济,大家日子好过了,那你是地方恩人,你的家族越大,反而大家越敬你。怕的是那种不生产任何东西,光靠倒买倒卖、垄断资源、围绕在权力旁边吸血捞食的家族。这种家族,走到哪儿,哪儿就衰败。你看看东北有些资源型城市,到现在还是一片老态,那些地方不是没有能人,是能人都被排挤走了,留下的全是“铁打的老XX家”,日子能好才怪。 写这篇东西,我是冒着得罪同乡的风险的。可有些话不吐不快。我爸妈还在老家住着,逢年过节我也会回去,看到那些事,心里总是堵得慌。你说我一个小老百姓,能做啥?除了在网上发点牢骚,啥也干不了。但我希望写这篇文章的作者,别老站在高处说要“控制经济规律”了,你来我们这儿的镇上住半年,你再去说什么叫“规律”。规律是日出日落,是春夏秋冬,是这个家族再怎么横行,只要市场是开放的,外人能进来竞争,他就垄断不了。可现在的问题是,市场不开放,连竞争的窗户都没给你留,你跟我说这是规律,我感觉这是耍流氓。 最后吧,文章里那个“铁打的XXX”的说法,我也听人讲过一个版本,说的是“铁打的酒店,流水的领导”。你看,连酒店都是人家开的,领导来了住店,鞍前马后都是人家的人,你想想这里面的信息差有多大。所以我说,地方宗族这个事,根本不是什么未来的隐患,它已经是现在的隐患了,每天都在发生,每天都在影响着像我表弟我同学我姨夫那样的人。他们没有那么大的话语权,他们不会写文章,他们只会喝酒的时候骂两句,骂完第二天还得去上班,工资还是那点,升职还是没戏。文章里那条“红线”,我是没看到,我只看到了一个个被画定的圈,里面是人家的天地,外面是普通人的牢笼。 算了,不多说了,说多了也没用。我就是一个小县城出来的打工人,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日子过好,混出个名堂来,以后回老家能有点底气,不去求他们那些“搞不定的事”。写这么多,其实就是觉得心里头那口浊气,总算有个地方倒出来了。希望真有那么一天,咱们县城里的年轻人,不用靠关系,不用靠喝酒,也能堂堂正正地干一番事,那才叫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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