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刷到这个新闻，我愣了半天。我家抽屉里还压着一张天门山的门票，前年公司团建去的。那个玻璃栈道我走过，往下看一眼腿就软了，得扶着旁边栏杆一步一步蹭。我当时还跟同事开玩笑说，这地方给再多的钱我也不走第二回。结果那四个年轻人是主动走到那儿，然后迈出去的。我死活想不通，脑子里嗡嗡的。后来看了这篇文章，我静下来读了两遍，有些地方我从心里认，有些地方我又觉得不能全拿“社会根源”四个字去套。 先说我认的部分吧。文章里写他们“生前都留下了遗书，表示自己的自杀行为和他人无关”，这句话我看到的时候，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不是感动，是发毛。一个人到了不想活的那个地步，居然还能这么清醒地想到“不要给社会和他人带来麻烦”，想到把遗书写得干干净净，不恨谁、不怨谁、不赖谁。这哪是什么理性啊，这分明是已经把“不添麻烦”刻进骨头里了。人活着的时候不麻烦人，连死了都怕麻烦人。你们想想，这得是个什么样的活法，才能把一个人磨成这样。 我有个堂哥，也是在厂里上班的。他爸爸前年查出来肝癌，做完手术又复发，现在靠靶向药吊着，一个月光药费就得一万多。我堂哥在佛山一个五金厂，从早八点干到晚十点，中午就休息半小时，一个月到手不到五千。他老婆在制衣厂，计件的，手指头关节全是茧。他们俩省到什么程度呢，买菜都是等天黑了去超市捡那种处理菜，一袋子三块钱。就这，两个人每个月还得再借两千块才能把药钱凑齐。 有一回我们一起吃饭，我多嘴问了一句，我说哥你以后咋办。他端着那碗白米饭，愣了好几秒，说你不知道，我爸那个药，不吃吧，人马上就没了。吃吧，这个家就永远爬不起来。他说我有时候路过桥，就想万一没站稳呢。他说完自己笑了笑，说开玩笑的。但那个笑，我看着比哭还难看。 所以我看到文章里写那四个年轻人“家里都有得大病的老人和亲属”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我信不信，是我想起了我堂哥那个表情。大病这个东西，真的能把一家人的精气神抽干。你想想，你二十来岁，一年到头拼命打工，不敢休息，不敢生病，不敢交朋友，不敢谈恋爱，结果呢，存折上永远少一个零。那边医院又来电话了，说该交钱了。你挂掉电话，站在出租屋那个十平米的隔断间里，窗外是全世界的灯火，没有一盏跟你有关。这时候你跟他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你让他怎么赖？他拿什么赖？ 文章里还提到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娇气，是“温室成长的花朵经不起风雨”，什么“过去吃粗糠野菜依然顽强地活着”。我看到这种话就想骂人。说这种话的人，要么是没穷过，要么是穷忘了。过去吃粗糠野菜，那叫没得选。但过去的人有一根东西撑着，就是大家差不多都一样穷，你身边的人也一样吃粗糠野菜，你不会觉得是自己不行，你只会觉得日子本来就是这样。现在不一样了，你打开手机，满屏都是别人家的生活。跟你一样大的九零后零零后，有人在长沙买房子了，有人开着车出去露营，有人一张面膜顶你三天工资。你呢，你在流水线上站了十二个小时，回到宿舍还得算这个月扣完社保和伙食费还剩多少。你连睡个整觉都奢侈，第二天继续站十二个小时。这种日子过一年可以，过五年呢，过十年呢，看不到头的那种绝望，真的能把人活活压垮。这不是娇气，这是窒息。 我自己在深圳打过一年工，电子厂，流水线，拧螺丝。夜班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中间休息两次，一次十分钟。凌晨三四点的时候，整个车间全是机器嗡嗡的声音，人像行尸走肉一样抬手、拧、放下、抬手、拧、放下。我那时候才二十二岁，但我觉得自己像四十二岁。有一次我上完夜班，站在天桥上，看着下面车来车往，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要不跳下去算了，反正也没人在乎。我当时吓了一跳，自己抽了自己一嘴巴，跑回宿舍蒙头就睡。后来我辞职了，回了老家，考了个驾照，现在开货车。虽然也辛苦，但我至少觉得自己是个人，不是一个零件。所以我没办法骂那四个年轻人抗压能力弱。有些压力不是扛不扛得住的问题，是你根本看不到扛过去之后有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文章里有些地方我也不是全认。比如他写这四个人“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不像富士康跳楼的人那样被环境所逼，自身也无什么病痛，更没有人们想象中的抑郁症等精神心理问题”。这个我就要打问号了。谁给他们做的诊断？尸检报告上有写吗？没有吧。那怎么就能这么肯定他们没有抑郁症？抑郁症这个东西，不是摆一张脸在脸上的。我高中一个同学，成绩特别好，全校前十那种，平时见人都笑呵呵的，结果高考前两个月，有天晚上从宿舍六楼跳下去了。他妈妈后来收拾他东西，翻出来一本日记，里面写他失眠，写他脑子里有声音，写了整整大半本。身边没有一个人看出来。所以我很烦那种“他们看起来很正常”的判断。很多人的抑郁是看不出来的，尤其是农村出来的孩子，从小被教育要懂事、要坚强、要体谅父母，他们哪敢说自己心里难受啊。说了也没人懂，还会被说矫情。干脆憋着，憋到最后憋不住了，走了。这真的不是一句“没有抑郁症”能带过去的。 还有文章里拿“城市九零后零零后、小粉红”来跟这四个人做对比，说他们是“改革开放四十年受益最少的人群的代表”。这个话我觉得讲得太满了。我不是要替谁说话，但人不能这么简单地分成两拨。我老家村里也有年轻人在大城市买房安家的，也有在城里混不下去回来种地的。城市里也有研究生毕业送外卖的，也有父母帮衬着过得挺滋润的。过得好不好，不是一条线就能划清楚的。你拿四个个案去代表一个阶层，这个说法太方便了，方便到我不太敢全信。他们的遭遇肯定有代表性，但“代表”这个词太重了。一个群体的痛苦，不是几个人就能代表的。 再一个，文章说这四个人“约在张家界这个美丽的风景区离开这个世界”，然后猜测他们“内心也希望给他人和社会留下美好的印象”，“希望引起社会的关注”。这段话我读了两遍，怎么说呢，我觉得作者有点把浪漫的想法安到他们头上了。我想起以前看过一个说法，说很多选择自杀的人，在最后那一刻其实想找个安静一点、干净一点的地方，不想让自己死得很难看。你想啊，在厂里宿舍上吊，被人发现的时候那个样子，是不是会给后来住的人留下阴影。跳楼呢，摔在小区里，血溅一地，还要麻烦环卫工来冲。他们选个风景区，安安静静地跳下去，山谷那么深，下去的瞬间风很大，也许就真的像飞一样。这世上真有那种活得太累的人，想在最后一刻体会一下自由。不一定是想引起谁的关注，可能就是不想死在脏兮兮的地方。我这么说不是要美化他们，我是觉得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老喜欢给死人编故事。其实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脑子里最后想的是什么。 我还看到评论里有人说，那个女孩子还谈了男朋友，有啥想不开的。我看到这句话真的气笑了。谈恋爱怎么了？谈恋爱就不能难过了吗？你没见过那种谈恋爱谈到崩溃的吗？而且你以为谈恋爱是救命稻草呢？如果她自己都觉得活不下去了，恋爱反而可能是一根压垮她的稻草。她可能觉得拖累男朋友，可能觉得自己配不上别人，可能觉得对方以后会嫌弃自己这个家。你们这些外人，磕着瓜子，看着照片，就觉得“有男朋友好可惜”。可是她的人生不是你的瓜子。 讲真的，写到这里有点跑题了。你们让我说社会根源，我说不出来什么大道理。我就讲点我见过的事情。我跑货车，去过很多地方，服务区过夜的时候会跟其他司机聊天。有个河南的老哥，五十多了，车上常年备着方便面和馒头，连瓶矿泉水都舍不得买。他说他儿子在郑州上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差不多要两万，他跑一趟长途也就挣四五百。他说他不敢病，不敢停，不敢老。他说这话的时候，他笑着说的，我听得都想哭。还有一个贵州来的年轻娃，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小小的个子，搬货的时候一箱一箱往上摞，夏天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我递给他一瓶水，他愣了一下，连着说了好几声谢谢。他跟我说他爸瘫在床上，他妈在老家伺候，他每个月要往家打三千块。他自己一个月挣多少？四千二。剩下那一千二，他租房子三百，吃饭六百，剩下的攒着过年回家买票。他说他最大希望就是哪天能挣够钱把我爸的轮椅换成电动的。我听他说这个的时候，我鼻子一酸，赶紧转头假装看轮胎。后来我开了多远我都忘了，但我一直记得他那个表情，特别认真，特别平静，就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所以你要问我，这四个人跳崖的根源是什么。我觉得不单纯是没钱，也不单纯是大病拖累，更不单纯是文化低。这些东西都是面上的，戳进骨头里的是一种感觉，就是你不管怎么拼命，你都追不上生活那辆车的尾巴。你以为你往前跑一跑就能搭上车，你跑到满脚起泡，抬头一看，车早没影了，你在一条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公路上，喊也没人应，手机也没电了。这种感觉，我没有亲身体会过，但我看过太多人了。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往泥里陷、抓不住任何东西的无力感，能把一个人的精神一点点抽干。你表面上看他还能笑，还能干活，还能跟人打招呼，但他里面已经空了。 文章里有一句话我记下来了：“好死不如赖活着是中国的古训。但对许多人特别是没有什么能力和关系依靠的底层人来说，只养家糊口地赖活有时太难了。”这话说得挺狠的。我后来想了很久，什么叫“赖活”？不是躺在炕上等死，是一个人明明每天都在拼命，拼命加班、拼命省钱、拼命撑住，但日子还是往下走，家里人脸上还是愁云惨淡，看不见一点光亮。那叫赖活吗？那比死了还折磨人。我见过一些老人，真的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七十多岁了还在街上捡纸箱子，腰弯得跟虾米一样。你让他们死，他们可能也怕。但你问他们活着有什么滋味，他们也说不出来。这种“活”，到底是活还是受刑？ 我觉得作者说“生存权是中国最大的人权”这句话的时候，应该还有后半截没说完。生存权不是说你还喘着气就算。生存权应该包括你生了病看得起病，你生了孩子养得起，你干了一天活能吃上一口热乎饭，你半夜醒来不用担心明天的药钱在哪里。我这不是在背课本，我是真的这么想的。我跑车的路上，见过太多人了，那些在高速公路服务区洗脸的人，那些在工地围挡外面吃饭的人，那些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的人，他们每一个都在活着，每一天都在活着。但是有多少人敢说自己是“生活”，有多少人只是在“活着”？这个比例我不说，你们心里应该也有数。 我也有点担心我的评论会被人说是负能量。但你看，文章里写的确实是四个人的命。如果连四个人的命都没法让人说几句实话，那这个社会的承受力也太小了。我写这些不是要骂谁，也不是要怪谁，我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我回老家的时候，我老爸还跟我说，你们这代人啊，就是娇气，以前我们连饭都吃不饱，不是也过来了。我那天没接他的话。我知道他没恶意，他确实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但我不想跟他争。我想的是，他年轻的时候身边的人都一样穷，穷得理所当然。我们这代人呢，明明日子比他当年好多了，但就是活得更累了。这个感觉你让我解释我又解释不清楚，可能因为人可以忍受吃苦，但忍受不了看不到头的苦。人可以穷，但不能穷得像欠了全世界一样。 最后再扯一句那个“景区”的事吧。文章说他们精心选择了一个美丽的风景区自杀。我看评论区有个人说，要是真的不想给人添麻烦，应该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为什么非要跑到景区，是不是故意找存在感。我不知道怎么回他。我想说的是，一个连死都要选一个“好看”地方的人，说明他到最后还是在乎自己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眼。这种在乎，比愤怒更让人难受。愤怒的人你还能劝，难受的人你连从哪儿开口都不知道。那玻璃栈道底下，据说是几百米深的山谷，春天去的时候应该全是绿的吧。他们四个站在那里的时候，风应该挺大的，吹着头发和衣服，往下看一眼的话，是晃眼的。他们可能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景色。真好，也好疼。 行了，我扯了一大堆，就当是蹲在路边自言自语吧。我不是专家，也讲不出什么四五六，就是觉得人活着不容易，能拉一把是一把。别看别人跳了崖就说人家傻，也别觉得离自己很远。我堂哥那天晚上跟我说“万一没站稳”的时候，我真的想抱他一下，但我没抱，我只是把剩下的啤酒都倒给了他。他心里那些苦，我只能当没听见，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能干什么。这大概就是这篇文章最让人无力的地方吧，说来说去，我们都过着差不多的日子。有些人撑住了，有些人没撑住。你说他们没撑住的人有问题，可问题是，压在他们身上的那些东西，一样都没有放过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