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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真的,看完这篇采访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倒不是觉得智效民老师说的全错,就是这股子“民国校长个个是圣人,现在大学全是行政化害的”的调调,让我这种在高校里混了十几年的人有点憋不住话。先声明我就是个普通老师,不是什么专家,但亲眼见过所谓的“去行政化”改革怎么在基层变味的,也翻过几本民国校长的传记,所以想掰扯几句。 文章里引用蒋梦麟那个“羊和牧羊人”的比喻,说老百姓是羊,统治者是牧羊人,羊肥了就杀而食之,瘦了就放牧行仁政,所以一治一乱循环。然后说教育的目的就是让每个人养成健全人格,打破这个循环。这话听着是漂亮,可问题是蒋梦麟那个年代他面对的是什么?是军阀混战,是外敌入侵,是饭都吃不饱的乱世。他当然可以说教育要培养健全人格,因为那时候能上大学的全中国就那么几千人,这几千人个个都是宝贝,当然可以慢慢陶冶情操。现在呢?每年上千万考生,大学毛入学率百分之五十多,你让这些学校都去培养通才、搞人格教育,经费从哪儿来?师资从哪儿来?学生毕业了喝西北风去?我这不是说人格教育不重要,而是说把民国几个精英校长的理念直接搬到大众化教育时代,就跟拿绣花针去挖地道似的,工具是好工具,场合完全不对。 再说竺可桢那段话,什么“独立思考,不崇拜偶像,不盲从潮流”。这话我教书的时候天天跟学生讲,可我自己心里都打鼓。现在的学生确实不盲从潮流了,他们盲从的是绩点、是保研、是考证。你让他们独立思考,他们问你“老师,思考这个能加综测分吗?”这不是学生的错,是整个评价体系就长这样。竺可桢时代的浙大,学生毕业包分配,国家给高工资,当然可以“运用一己之思想”,思想不能当饭吃的时候,人家好歹有口饭吃。现在的学生一毕业就要面对房租、彩礼、房贷,你让他们“正大精确,独立不阿”,他们倒是想独立,可独立的代价谁承担?智效民老师书里写那八位校长,个个有风骨,可风骨这东西是拿钱堆出来的。梅贻琦当校长的时候,清华经费充足,教授工资是普通工人的几十倍,可以一辈子不愁吃穿搞研究。现在你让一个青年教师拿几千块月薪去“养成健全人格”,这不是搞笑吗? 还有那个去行政化的提法。文章标题就叫“让教育回归民间才是正道”,正文里也反复强调校长的重要,似乎只要校长有权了,大学就好了。我经历过我们学校搞“教授治学”改革,文件下发那天我们都挺激动,觉得终于能自己说了算。结果呢?教授委员会开三次会,讨论的是怎么分配那点可怜的教学经费,是职称评定名额给谁,是实验室装修用哪家施工队。真正的行政权力人家攥得死死的,人事权、财权一分没放,所谓“去行政化”就是把以前处长干的活儿分给教授干,加量不加价。民国那些校长之所以牛,因为他们上面有蔡元培、有张伯苓这群人在教育部撑着,下面有一批不在乎钱只想做学问的名教授托底。现在呢?处长把校长的权分了,校长把上面的经费要下来就谢天谢地了,教授忙着跑基金、拼论文,谁有闲工夫“沟通文理”?我有个文学院的同事,倒是想跟理工科沟通,结果理工学院说你们文科生连Python都不会,沟通个啥?这能怪行政化吗?是社会分工本身就变复杂了。 我特别想反驳一下梅贻琦那个“通才教育”的说法。文章里引用他说大学要培养通才,不是一批一批限于专门学术的专家或高级匠人。这话放在三十年代没错,那时候知识总量小,一个人学文通理确实可能。可现在随便一个物理学分支,光论文一年出几万篇,你让学物理的去学点文史没问题,但让他成为文理兼通的“通才”?除非他一天有48小时。胡适让吴健雄学文史,那是因为吴健雄本身物理天赋极佳,文史只是调味。反过来让一个普通学生既搞懂量子力学又搞懂训诂学,最后只能两个都半吊子。我见过太多“通才教育”养出来的学生了,简历上写着“跨学科视野”,实际上就是每门课都浅尝辄止,面试的时候聊什么都能聊两句,但真要上手做项目,连基本的实验记录都写不利索。这锅不该让通才教育背,但硬要拿民国经验套今天,就是刻舟求剑。 还有个更让我不舒服的地方,文章里那几句“大学之魂”“绝唱”“熠熠生辉”,把民国校长捧得太高了。咱不说别的,就说竺可桢,他确实了不起,但他执掌浙大13年,中间也有学生运动被镇压、有教师被开除的事。写历史的人喜欢挑好看的说,把“独立思考”四个字单独摘出来,好像浙大多民主自由一样。实际上民国大学校长哪个不是夹在政府和学生之间两头受气?蒋梦麟自嘲“北大功狗”,那确实是真心话,他就给政府当狗,给校长位子当狗。他自己在《西潮》里写过多少妥协和无奈?现在的人一提到民国教育就想到大师云集,却忘了大师们也有吃不上饭的时候,有被特务盯梢的时候,有眼睁睁看着好友被杀而不敢吭声的时候。把这些苦难背景全剪掉,光剩下几句漂亮话,那当然“熠熠生辉”了。 我觉得教育的问题根本不在行政化不行政化,而在整个社会怎么看待大学。民国时候大学是稀缺资源,是培养精英的地方,校长可以慢慢磨人格。现在大学是大众教育,是就业缓冲池,是科研指标生产线。你让大学回归民间?现在大学本来就够“民间”的了,校长天天跑去跟企业家拉赞助,教授忙着开公司做咨询,学生从大一开始就实习刷简历。这还不叫回归民间?再回归就得把校门拆了直接变成职业培训所了。智效民老师理想中的“民间”可能是那种绅士社会,大家都有闲有钱,坐下来谈人格谈通才。但现在的“民间”是市场的狂欢,是资本的逻辑,是流量为王。大学要是真跟这个“民间”接轨,那就彻底完了。 我倒是觉得,与其怀念民国校长,不如想想近在眼前的事。我自己读研究生的时候,导师跟我说过一句话:“现在培养的是会考试的学生,不是会思考的人。”这句话我记了十年,自己当了老师才发现根本改不了。课程设置是上面定的,教材是拿奖的,考核是统一的,你稍微讲点教材以外的东西,学生就觉得你“超纲”。你让他们独立思考,他们连上课都不敢举手发言,从小被教育要听话,到了大学突然让他们“独立不阿”,这不是为难人吗?这锅得从小学就开始背,不能全甩给大学行政。 文章里说胡适让有志于数理的人学点文史,这话对,但胡适自己也是在美国留学多年的,他深知现代学术的分科体系。他不是让你不学专业,而是让你在专业之外有点人文底子。可现在我们的通识课呢?全是水课,学生刷手机拿学分。我教过一门全校公选课,讲科学史,一个学期下来能有一半人到课就不错了。你问他们为什么选这课,说“听说给分高”“不用考试”。这种通识教育,再好的理念也白搭。说到底,土壤不一样了。 还有那个“教育的目的在于塑造健全的人格”,这话永远正确,可也永远空洞。什么叫健全的人格?民国校长们说了算。现在谁来定义?是你那个抓迟到的辅导员?是给你打思想政治分的班主任?还是发论文要求你挂基金项目的导师?人格要是能靠课程培养出来,那还要监狱干什么?我这话说得有点糙,但理不糙。人格是在真实的生活和选择中长出来的,不是校长喊几句口号就有的。竺可桢强调人格教育,他本人的身体力行确实影响了很多学生,那是因为他天天在校园里,能跟学生一块散步聊天。现在校长一学期都见不到几次学生,开学典礼讲一次话,毕业典礼再讲一次,中间全在开会、出差、跑项目。你让他怎么“塑造人格”?靠朋友圈吗? 我特别注意到文章里有个细节,智效民说这几个校长“英雄所见略同”,都认为大学要培养通才。可实际上民国校长之间矛盾也多了去了。蒋梦麟治北大跟他前任蔡元培的理念就不完全一样,竺可桢在浙大搞通才,但清华的梅贻琦和北大的蒋梦麟对通才的理解也有差异。更别说傅斯年在台湾大学那是铁腕治校,一点都不“民主”。历史一旦被简化成“八位校长的共同点”,就变成了鸡汤。我这话可能得罪人,但实在看不得把复杂的历史炖成补汤。 再说去行政化这个具体操作。文章标题说这是正道,可你看全世界哪个国家的大学没有行政?美国大学校长年薪百万美元,董事会说了算,欧洲大学国家拨款,行政系统庞大得很。人家一样培养出了很多健全人格的人。行政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行政跟学术的边界怎么划。民国那会校长权力大,那是因为学校小,人少,事少。现在一个综合性大学几万学生,几千教职工,几十个学院,没有强有力的行政部门,光教学安排就得乱套。我有个同学在某985当教务处长,天天加班到晚上十点,就为了排课、调教室、处理各种突发状况。你让他“去行政化”,难道让教授轮流来干这活儿?教授还得忙着发论文呢。 我怀疑有些学者怀念民国,其实是在怀念一种“自己说了算”的文人想象。可民国校长真不是那么浪漫的。看过《八位大学校长》的书评就知道,这些校长最后哪个善终了?病死的病死,被赶走的被赶走,自杀的自杀,流亡的流亡。他们一辈子都在跟政治、金钱、人情世故周旋。他们的“魂”不是天生就有,是那个乱世逼出来的。现在太平年代,知识分子反倒想要“魂”了,可“魂”这玩意儿你越追求越没有,它就藏在你平时做的那些不起眼的事情里。比如说认认真真上一堂课,比如说给你带的硕士生改论文改到半夜,比如说拒绝一个明显有问题的项目。这些事不伟大,但累积起来比喊一百遍“塑造健全人格”都强。 文章里那个“羊和牧羊人”的循环论,我其实有不同看法。蒋梦麟说教育能打破这个循环,可历史上受过教育的羊多了去了,改朝换代的时候照样被宰。德国那么有教养的民族,二战时候干的那些事能叫“健全人格”吗?教育如果只是教人读书明理,那它根本挡不住暴政。真正能挡住的,是制度,是权力制衡,是法治。民国那些校长再牛,也没能挡住后来国家的剧变。把教育抬到“救国”的高度,是知识分子的自恋。教育就是教育,它能让人多知道点东西,多点选择,但别指望它拯救世界。竺可桢说大学生要有清醒头脑,可清醒头脑的判断标准是什么?抗战的时候,有学生觉得该去延安,有学生觉得该去重庆,都觉得自己清醒。所以独立思考最终导向哪里,谁也说不准。 我还有个更俗气的看法:民国大学为什么能出大师?因为那时候大学是卖方市场,生源少,竞争小,教授的饭碗稳。现在大学是买方市场,学生交钱来上学,觉得教授是服务行业人员,动不动就投诉。学校为了招生率,得让学生满意,让学生满意就得给高分,给宽松考核,这跟学术规律是拧着的。以前是校长挑学生,现在是学生挑学校。这个根本关系变了,什么理念都难玩转。我这不是反对市场化,我是说别拿民国那套来评价今天,语境完全两码事。 当然我也得说点好话,智效民老师挖掘这些民国校长的故事,至少让我们知道中国教育还有过另一条路,有过一些认真思考“大学是什么”的人。这些思想遗产值得反复咀嚼。但咀嚼不等于直接咽下去,更不等于把吐出来的东西当仙丹。我读那篇采访,感觉全文都在暗示“只要去掉行政化,校长有实权,民国那套就能复活”。可现实是,就算学校全听校长的,校长也要听上面的,也要听钱的声音。除非整个社会资源分配方式变了,否则教育肯定还是这个德性。 最后说个我自己的小故事吧。前年我带一个本科生做毕业设计,小伙子特别聪明,就是对专业课没兴趣,整天读哲学书。按民国校长的标准,这是有“通才”潜质的,该表扬。但我得催他做实验、写论文,因为六月要答辩,答辩不过没毕业证。后来他延毕了半年,后来听说去考了哲学系研究生,现在跟着导师读尼采,朋友圈天天发读书笔记。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健全人格”的胜利,但我知道他在我们组的半年过得很痛苦,我也很痛苦。教育制度没法让每个人都同时满足“专业就业”和“人格养成”两个目标,尤其资源有限的时候。民国那几所一流大学,招生那么少,教授待遇那么优,学校能像养花一样慢慢养学生。现在大学是流水线,虽然很残酷,但这流水线养活了比例高得多的人。这账怎么算,我觉得真不是“去行政化”能回答的。 写这么多,不是想替现在的大学辩护,我也天天骂学校傻逼。但骂要骂到点上。把锅全甩给行政化,然后幻想民国校长复活就能解决问题,这是偷懒。真要改革,得从评价体系改起,从经费分配改起,从整个社会对成功的定义改起。这些都不是校长一个人能搞定的。说白了,民国校长背后有民国那个社会的魂,不是校长自己有魂。我们现在这个社会的魂是什么样的?急功近利,爱走捷径,笑贫不笑娼。这样的社会土壤上,你种再好的种子也长不出民国那棵大树。所以别急着叫“回归民间”,先想清楚民间现在是什么揍性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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