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了，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你那句“有没有梦想和热爱碎掉的声音，我已经记不起来了”，看得我愣了半天。就这一句，比后面写多少控诉都狠。因为说记不起来，其实那声音大得能把人震聋，只是你不敢去听。 我跟你差不多大，不过不是河北的，是山东的，也是“高考大省”受害群众之一。你那套早六晚六、按头补课、周末文化课连轴转的日子，我太熟了。我小学时候也爱看杨红樱，看完就觉得人家书里的小孩跟我不是一个物种，他们放学了能去少年宫做航模，我就只能回家写《黄冈小状元》。那时候我还问我妈，咱这儿怎么没有少年宫啊？我妈说，有，早拆了，改成补习班门面房了。 不过我跟你看这文章的立场可能不太一样。你是“逃离者”，发誓不回来那个。我是个“失败者”，当年没能逃出去。也想过反抗，初三那阵天天跟班主任对着干，结果就是被叫家长，我爸当着全班人面给了我一巴掌，然后我同桌悄悄跟我说：“你要是再折腾，你爸回家还得揍你。” 我就坐在那儿，忽然觉得他们说得对，所有的折腾都是白费力气。那种感觉，不是你文章里写的“贫穷或愚昧”，是你在那种环境里，连反抗的姿势都没人教过你，你连个反抗的样板都找不着。最后就是认了，觉得活着就这样了，顺下去就对了。 所以你说河北的教育是“服从性训练”，我信。但我又觉得，光骂“服从性训练”有点轻了。这玩意儿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它让你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它把“扛住”说成“懂事”，把“认命”说成“成熟”。你书桌上那句话——就是“阿拉斯加的鳕鱼”那个，你说是励志也是自嘲，我看完就笑了。这不是自嘲，这是咱们这代“大省做题家”的公共墓志铭啊。当年我同桌课桌上也贴这个，天天背单词的时候幻想自己是大西洋飞过来的海鸥，最后一模考砸了，他拿圆规把那行字扎得稀巴烂。我到现在都记得他扎字时候咬着牙的那个表情。 还有舞蹈课那段。你妈在副驾上问你要不要别上了，你点了点头。你说不记得有没有梦想碎掉的声音。我帮你回忆一下，肯定碎了，碎得稀碎。因为那种点头不是心甘情愿，是你已经学会了怎么用成年人的方式哄自己——“算了，来不及了，没天赋，算了”。可问题是你那年才多大？十几岁啊，正是最该做梦的年纪，你就已经学会跟现实签协议了。这个才是最吓人的，你从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决定要用“顺从”来换人生的通关文牒了，后面考高中、保送、进好大学，全都在走这条路。你后来考得越顺，那条路就越没法回头。 还有雾霾那句，“保卫首都蓝天”迁过来的重工业，结果北京蓝天也没守住，河北这边还落一身病根。我真服了。这事儿的荒诞程度，比你们衡水模式的作息还夸张。衡水模式起码是“自虐换成绩”，自虐对自己，这事儿是彻底的“自己人坑自己人”，坑完了还得让你背个“京津冀协同发展”的大帽子。你拿它跟教育写在同一篇文章里，当时我就觉得这两件事是同一件事：上位者永远是动嘴的，执行力全是下位者拿命扛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文章里写“这片华北平原的人们，不懂抗争的原因从来不是贫穷或愚昧，而是无力与习惯”，这句我认。但我总觉得你把话说得太死，把“逃离”写得像唯一答案。可那些没逃出去的人呢？他们像草一样长在那儿，被踩了一脚，弯了弯，又直回来，继续在雾霾天里接送孩子上补习班。你说他们“无力”，但我后来发现，这种“无力”里也长出一种特别粗糙的、让人说不出话的韧劲。他们没去打破规则，但他们也没被规则完全吃掉啊。他们知道自己这辈子就这儿了，但他们俩眼一瞪，“我娃得走出去”，就为这一句话，能把腰弯一辈子。你骂他们“习惯”也好，说他们“顺从”也好，可他们是在拿自己的骨头给下一代当垫脚石。你要是问我自己想当哪种人，说实话我当不了后者。我就是那个屈服完了考了个本省二本、最后回县城坐办公室的普通人。但我现在不恨了，我坐在我办公桌后面，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觉得当年那个被按头补课的小孩，至少现在能靠自己的工资买一整书架杨红樱了。虽然看了她也不会梦见少年宫。 最后说一句，你要真发誓不回来，就干脆点，别再想跳舞那事儿了。你写出来，说明你还没放下。但换个角度想，你至少还有本事把它写出来，还能写出“阿拉斯加的鳕鱼”这种让人心里咯噔一下的句子。当年那些连“咯噔”一下的资格都没有的人，全留在华北平原上，过着你觉得“平淡而幸福”的生活。你想过没有，他们可能也在某个傍晚，一边炒菜一边看着晚霞，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有什么东西丢了，但也记不起来了。就跟你记不起舞蹈教室里那个踩碎的声音一样。说到底，咱们都是从同一个水井里爬出来的，身上都带那股味儿。你是洗干净了再也不想闻，我是用不着洗了，因为我已经习惯了闻着它过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