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我看到这标题的时候愣了半天，因为这些年身边的人聊天，话题总绕不开孩子、学区房、补课费、工资、房贷，绕来绕去最后都会骂一句“这日子过的”。但这篇文章算是把一个很多人心里隐隐约约感觉到、却说不出口的东西给捅破了一层窗户纸——到底是谁在受益？我看完以后脑子里转了很久，有些地方觉得他骂得痛快，有些地方又觉得他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一点。 先说说教育那股子劲儿吧。我爹就是那种被“读书改变命运”喂大的人，他自己是八十年代末考上中专的，那时候中专毕业包分配，后来一步步混到县城单位里，算是吃上了公家饭。我小的时候，他喝点酒就跟我讲，说他们那个年代为了读书，从村里走到镇上二十里地，脚上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布鞋，冬天手冻得裂口子，照样点煤油灯看书。他这些话我听了几百遍，耳朵都起茧子了。他坚信读书能改命，所以对我的要求就一句话：你啥也别管，考大学。我那时候也真信了，拼了命地学，从县一中卷到省城一所普通一本，又咬牙考了个研究生。结果呢？我毕业那年去参加招聘会，走了三场，试了十几家公司，最后拿到的offer一个是做销售底薪三千，一个是某公司行政专员，工资四千二，五险一金按最低档交，双休是不存在的，老板一开心就全员加班到九点。我当时站在公司楼下抽了根烟，心里就想，我爹妈供我供了二十年，小学补课、初中一对一、高中租房陪读、大学研究生学费生活费，加起来少说四五十万，就换了这么一个月薪四千二的“白领”？食堂打饭的阿姨干满一个月也拿三千八，人家还能管自己一顿饭。你说我心里那个滋味，真跟吃了苍蝇似的。 所以文章里写“读书改变命运的论调喧嚣甚上，成为主流的时候，你们所有人就被裹挟其中，成为时代洪流的牺牲品了”，我看到这里其实挺有共鸣的。我们家就是典型的被裹进来的。我爹当年本来有机会去学个手艺，跟人干装修，那个年代装修师傅不算冷门，干到后来一年也能挣十几万。但他偏不，非觉得坐办公室才是正路。他说的那些话我现在都记得：“你爸我就是靠读书出来的，你不能走回头路。”这个观念像根钉子一样钉在我脑子里，我读到研究生毕业才明白，读书本身没有错，但要是把读书当成唯一的独木桥、把文凭当成改变命运的唯一凭证，那这条路早就被挤成了万人坑。问题是，咱们这一代人从小都是听着这句话长大的，你让谁轻易把这话从心里剜出来？剜不出来的。 再说文章里那个“脱下长衫”的比喻，我是又气又心疼。气的是，凭什么你让我们脱就脱？我们这身长衫，是我们自己缝的吗？是从小到大家长老师社会一块块布料给你堆起来的，花了多少年多少心血？现在你一句“要撸起袖子加油干”，就让我们把这身衣服扔了？可我心疼的也是这个——因为我身边确实有好多年轻人，想脱又脱不下来。我本科一个同班同学，家里是农村的，他爸为了他上学借了十万块钱，他毕业以后在写字楼里干了两年，每个月交完房租还完债就剩两千块出头，后来实在撑不住了，跑去送了外卖。他跟我说，送外卖第一个月他赚了九千八，是他活到二十几岁拿过的最高月薪。但他又说，他干了半年多，膝盖开始疼，有一次雨天骑车摔了，手肘骨折，歇了两个月，一分钱收入没有，医药费花了两千多，等于那半年的罪白受了。他后来跟我说了句话我到现在都难受：“我不是看不起工地和外卖，我是怕我干到四十五岁干不动了，没人管我。”这才是最真实的问题，你让人脱下长衫去干体力活，行，那你能不能给个保证？能不能有五险一金？能不能别让工人出了事自己扛？现在好多厂里、工地上，工人的保障就是个笑话，出了事能赖就赖，这样的环境里，你凭什么怪年轻人不肯脱长衫？这不是长衫的问题，是裤衩都没兜住底。 房地产那段我也特别想说两句，因为我老家前几年就是那个样子。我表哥结婚那年，女方家里要求必须有房，当时县城房价已经涨到六千多一个平方了，他爸妈把攒了半辈子的钱拿出来付了首付，又贷了三十年，每个月房贷一千八，那会儿他工资两千五，等于房子一买，人整个就给捆住了。买房的时候售楼处的人拼了命地说，这个小区学区好，旁边就是实验小学，以后孩子上学不用愁。结果呢？房子交房没多久，县里新区又修了一所新学校，把学区划片改了，他这个小区不在新学区的范围内了，被划到东边一所普通小学去了。房子拿到手没两年，楼下中介的报价比他买的时候还跌了几万块，他想卖都卖不上价，还得继续还贷款。他跟他老婆那段时间天天吵，你想想，当初多少人买学区房是奔着孩子教育去的？教育、房子、户口，这些东西全绑在一块儿，你买不买？你能不买吗？可买完了发现，这个局随时能变，你拿它一点办法没有。 文章里说地方财政靠卖地，房价不能跌，因为跌了土地价格就崩、地方财政就破产。这个说法我大体上是信的，但我得说，这绝不等于说这就是某个高人设计的完美棋局。真要说这是故意设计出来的，那也太给某些人脸上贴金了。我自己的看法是，这更像是当年那个发展模式走到一半，骑虎难下的结果。你想啊，前些年地方要政绩、要GDP、要搞城市建设和招商引资，钱从哪儿来？最方便的就是卖地。地卖得越贵，财政越宽裕，项目越铺得开。可卖了地，那些拿了土地的人又要赚钱，那就得把房价往上抬。房价一高，老百姓的六个钱包全掏出来了，掏完了以后还剩多少力气去消费？去生娃？这账其实很多人都算过，但当时那个阶段，谁也没想那么长远，先把眼前撑过去再说。然后撑到现在，发现撑不住了，生育率掉成这样，人口结构开始恶化，房地产从“永远涨”变成“梦醒了”，年轻人连婚都不想结了，这时候再想回头调整，已经麻了。 我尤其想说说“不生孩子”这件事。文章里最后那几句带着一股无奈：“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不生，不买，生育率、结婚率越来越难看。”这话我看着特别有感触，因为我就是那个不生的年轻人。我和我老婆结婚两年多，双方父母都在催，说你们现在年轻，生一个我们帮你们带，趁我们还有力气。可我跟她算过一笔账：我们现在租房子住，一个月房租两千六，两个人吃饭加上杂七杂八，一个月至少两千五，她来回坐地铁上班，通勤费加吃饭一个月一千左右，我这边也差不多。每个月工资到账，还完信用卡和花呗，剩下能存的钱不超过三千。这三千块钱里有八百是我预留给父母看病的，他们年纪大了，身体多少有点毛病，要是哪天突然住院，这钱就是救命的。你让我拿什么生孩子？产检、奶粉、尿布，幼儿园一个月动辄三千起步，小学更是卷到起飞，什么兴趣班、研学营、夏令营，你不报吧，孩子在学校里别的同学都去，他会不会觉得落差？我从小就在这种落差里长大的，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再经历一遍。所以不是我们不爱孩子，是我们连自己都活得跟拉满的弓一样，怎么可能再往弓上搭一支箭？文章说生育率难看，问题是，这纯粹是人口教育的问题吗？不是啊，这是最最现实的经济账，谁算谁明白。 不过说实话，文章里有些地方我也不同意，尤其是他把这一切说得太像一盘被精准操控的棋了。一会儿说教育系统培育畸形价值观，一会儿说地方财政推高房价，一会儿说产业升级需要劳动力，好像背后有个人在指挥：先让你读二十年的书掏空父母的钱，再让你脱了长衫去干体力活，最后让你老老实实当燃料。可现实哪有这么精巧？我打个比方，这更像是二三十年前一个村子缺水，村长说咱挖条沟引水进来吧，大家一挖，水进来了，庄稼长起来了，大家开心。可后来村子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这条沟不够用了，下游又堵了，你却没法再挖一条新沟，因为房子都盖在沟边上了。你说是谁故意设计的？没人故意设计，可后果就是如此荒谬。高校扩招当年多少人喊好？家长喊好，学生喊好，学校更喊好，因为学费能收上来了、规模能铺开了、政绩也有了。可扩招完了之后怎么办？当年那些拍板扩招的人，有几个考虑过二十年后这上千万毕业生往哪儿安放？没有。这就是我说的问题所在，不是阴谋，而是整个系统在明知道看不到长远后果的情况下，硬着头皮走一步看一步。走一步看一步本身没错，错的是每一步都只顾眼前，欠下的账全让后来的人还。 就业那块我也想多聊两句。文章把就业难归结为“白领岗位饱和、大家又看不上蓝领”，我觉得这话只说对了一半。饱和是真的，白领岗位确实没那么多，但这个“看不上蓝领”的背后，其实不是看不起劳动本身，而是看不起劳动背后的低保障和没前途。你去看看现在那些招工信息，工厂流水线招聘写的是什么？“月薪6000-8000，包吃包住，两班倒，做六休一。”你算算，两班倒一天十二个小时，一个月休四天，一个月的工时是多少？算下来时薪也就二十来块钱。更要命的是，大部分这种岗位没有明确的晋升路径，你干五年、干十年，还是操作工，还是那个工位，你的技能不会积累，你的身体只会磨损。我认识一个在电子厂干了八年的人，他跟我讲，他最怕的不是加班，是三十五岁之后厂里不再续签合同，到那时候他只能回老家种地或者干保安。你让他去蓝领岗位，他为什么不干？不是面子问题，是这条路看不到头。可现实是，就算你一心一意要当白领，白领的路也早就不平了，越来越多人去考公考编，几百人抢一个岗位，你说是大家疯了吗？不是，是因为体制内的岗位好歹有保障，有养老，有医疗，有退休金，这恰恰说明全社会对未来那种不确定性的恐惧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文章里那个“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说法，我同意，也都见过了。我不但见过，我自己就是那匹马。我当年考研的时候，宿舍四个人全报了，最后考上两个，其中一个就是我。可考上之后我发现自己还是站在桥头，对面还是千军万马——只是换了条河。研究生毕业以后投了上百份简历，笔试面试一轮一轮地走，到最后拿到手的还是那几个低薪岗位。这个时候我才明白，学历这个事儿，它有它该有的价值，但在现在这个环境里，它的价值被严重地稀释了。我有个编辑朋友跟我说过一句话：“你拿着硕士文凭去应聘，其实跟拿着砖头去敲门没什么区别，人家不稀罕你的砖头，他稀罕的是你能把门砸开的劲。”这话糙理不糙，可问题是，我学了一身理论，背着二十年学费换来的这套“学问”，你让我去砸门，我砸得动吗？我也在想，是不是我自己没本事，可后来我看到周围无数个和我背景相似的人都在经历一样的事，我就知道，这不是单独某个人的问题，是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在喊救命的时候，你已经分不清是谁的声音了。 让我觉得最扎心的，其实还不止这些。是文章里最后那段话的意思——即使你脱下了长衫，又能怎么样？去日复一日的劳动中赚一套房？我跟我老婆聊过这个话题，她听完以后愣了半晌，然后跟我说：“咱们这辈子可能就真的买不起属于自己的房子了。”我沉默了好久。她出生在一个三四线小城市的普通家庭，从小成绩不错，考到省会，上完大学，好不容易在一家公司站稳了脚跟，每个月的工资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不到六千。我呢，高学历高不成低不就，名义上是个“硕士”，实际上就是个给房租打工的。我们两个加起来月薪一万出头，在省会城市过着最普通的日子，可连这么一个普通日子，都觉得像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你想，房价是我们年收入十几倍的时候，很多人还能咬咬牙上车；现在是二十几倍甚至三十几倍，你怎么咬？把牙咬碎了也够不着。所谓的安居乐业，在今天的年轻人眼里，已经变成了一个越来越远的梦。不是我们不努力，是游戏规则变了，我们的努力根本不值那个价了。 可我又不愿意就这么完全认账。文章里把话说得太死，好像谁都跑不掉，好像所有人都在局里。可我发现，我身边真正混得好的人，恰恰是那些早早认清了这套游戏规则、并且没有被它绑住的人。我一个发小，高中没考上大学，被家里送去学了汽修，学了三年出师，先在4S店干，后来自己出来单干，开了一个小车摊，专门修那种几万块的面包车和货车，收费低、手艺好，现在一个月净收入一万五，比绝大多数白领强。他没什么学历，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劳动低人一等，他每天满手油污，可人家凭手艺吃饭，过得比谁都硬气。还有一个朋友，本科毕业进了体制外的一家小公司，干了两年觉得没前途，自学了大半年前端开发，咬牙辞了职，进了一个外包团队，工资翻了一倍多。你说他掌握了什么生产资料？没有，他就是比别人多了一个技能，多了一条退路。所以我觉得，与其天天在那儿骂“万恶的教育”“扭曲的价值观”，不如想想自己手里还有什么牌能打。真到了这个时候，把自己变强这件事，比什么都实在。 回头再看看这整篇文章，我总觉得它像一把刀，把外面那层包装纸捅破了，让你看到底下那些不体面的东西：教育变成了生意，房子变成了绑人的绳子，就业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消化系统，把人吞进去磨成粉再吐出来。可它只捅破了纸，没给你指出路，甚至让人觉得连路本身都不存在。这可能也是我读完后有点不舒服的原因。不是说它骂得不对，而是我不太愿意接受那个“一切都完了”的结论。我承认问题很多、很严重、很深，但人是活的，你可以说我这就是在给自己找安慰，也行，那就当给绝望的悬崖边添一根绳子吧，总比站在那里发呆强。 有人问中国式教育到底谁是受益者，依我看，过去那些年，受益的是盖房子的人、卖土地的人、办培训班的老板，以及那些靠一套话语体系稳住大局的人。可这些人眼下的日子也没多好过，房地产崩了，培训班被整顿了，地方财政快揭不开锅了。真正惨的是谁？是那些听了话去读书、读完了发现无路可走的人，是那些花光积蓄供孩子上学的爹妈，是那些被房子绑住、不敢生病不敢失业的打工人，是那些算完账决定不生的年轻人。但要是往深处想，这套东西当初能转起来，靠的是所有人一起信了同一个故事。现在故事讲不下去，越来越多的人不买了，不再相信学历等于好工作、买房等于成家立业、吃苦等于能翻身。等到这些信念彻底崩掉的那一天，再大的体系也会塌。到那时候，咱们能拿到什么？不知道。但至少不会比现在更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