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标题我就想进来吐槽两句。自己也当过几年老师，现在虽然不在讲台上了，但家里人还有好几个在乡镇中学教书。文章里说的那些事，我基本都见过，有些甚至亲身经历过。可读完了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不是说你说的不对，是说得太满太绝对了。 先说那个李镇西遇到老同事的段子吧。他问人家“这是上课时间，你到这里来劝导闯红灯的人，那你的学生怎么办？”这话听着有道理，但我就想问一句，你咋就这么确定人家上课时间跑出来的？万一人家是调休呢？万一学校今天搞活动呢？万一那个老师本来就有第三节课的空当，临时被派出来顶个岗呢？文章里头一点前因后果没说，光是看到一个熟人戴着红袖章站在路口就开始质问，这也太草率了。我认识的老教师里，确实有不情愿被拉出去执勤的，但一般都是一年轮上那么几次，几小时而已，根本不会把教学丢到一边。 我自己就干过一回文明劝导员，简直要笑死人。那年创建卫生城市，上头给学校分了个路口，要求早上七点半到晚上六点都得有人守着。学校人手不够，连食堂大厨都派上了，我们这些年轻老师排班，一人一天轮四个小时。那阵子我那班学生正好上到古诗文单元，我下午的代课被调到了上午，改作业全堆到晚上十点多才改完。你问我气不气?当然气。但你要说这就算“最大的不文明”了，那也谈不上。倒是那天站在路边，有个家长认出我来了，隔着马路来了一句“张老师你改行啦”，臊得我脸红。可第二天还不是该上课上课，这事儿也没比学校交个什么宣传视频更离谱。 文章里写老师当“巡河安全员”，这事儿我们那边也有。不过实际情况是，每年暑假前，镇政府发通知，学校就召集中青年教师开会，排一个巡河值班表。学校旁边确实有条河，每年夏天都有小孩跑下去玩水，以前还真出过事。后来镇长跟校长说，能不能让老师假期里帮忙看看，不是义务，有补贴，一天八十块。然后呢，全校二十多个老师，一个暑假轮下来，每人大概轮四五次，一次小半天。这个叫形式主义？我倒觉得有点像是没办法的办法。乡镇上哪有什么专门的安全巡逻队？派出所就那么两三个人，管不过来。老师去巡河，图的不是那八十块钱，是怕出了事学校跟着倒霉。文章里说“真要出事了，难道还让老师担这个责吗”，这话说得轻巧。真要出事了，家长到学校门口拉横幅，那时候老师跑得了？不巡河更完蛋，人家会说学校没尽到教育责任。所以这事真不是一句“教师不该干”就能推掉的。 至于扶贫那一节，我更想唠唠。我表姐在邻县农村学校当班主任，有一年接了三个贫困户。她天天晚上还得去人家里签什么帮扶手册，有回下大雨，摩托翻沟里，腿刮了一道长口子。她回来跟我视频，哭着说这活儿干不下去了。后来她跑了一年，那个贫困户是个独居老人，儿子在外头打工，家里电灯坏了都没人修。表姐去了几回，顺手帮老人换了灯泡，又帮他申请了政府补贴。到年底那老人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袋子橘子，非塞给我表姐。表姐跟我说，那一刻她觉得这活也不是白干，但备课时间真的被挤没了，那阵子学生作文批改特别粗糙，她心里有愧。你说这事该咋算？单纯骂一句“扶贫不该老师干”，解决不了老人那盏灯。可让老师天天去扶贫，那也不对。问题出在没人统筹，各部门缺人都往学校推，学校又硬着头皮接着。 再就是那些表格、平台、竞赛。我当年在县城初中带了三年毕业班，最崩溃的是有一次上面要搞什么“标准化学校评估”，学校停课两天大扫除。学生开心坏了，老师愁死了。美术教室本来就没用过几回，墙上挂满了纸画卷。领导说不行，得让学生作品看起来是真的，让美术老师连夜赶几十幅画。这事儿我说出来现在都觉得荒唐。可这跟文章里说的“教师成为表哥表姐”还不一样，这是学校自己怕丢脸，自己给自己加戏。上头来检查，也就是看看表面，走了之后谁管你上课？可老师们白白搭进两天，后面赶进度赶得嗓子都哑了。 文章引用了个调查说84%老师觉得教学时间少，我信，但我觉得那个比例可能偏高。我在的学校，正经教学时间占一半以上还是有的。杂事多归多，可也没到上课成了副业那么夸张。可能大城市的学校和偏远乡镇差别太大了。有的地方确实老师被拉去做这做那，但有的地方也就是象征性地应付一下。不能一杆子打翻一船人，拿个别当普遍。这种文章最容易激起共鸣，因为谁干多了杂活都委屈，可你要问具体给你上课耽误了多少，很多人其实说不清。 那副对联倒是写得好玩——“防溺、禁毒、扶贫、网安、迎国检，眉须俱抓无所不能”，横批“人民教师”，看得我笑了半天。我甚至能给这联子加个下联：“写教案、改作业、拍照、录视频、填表格，手忙脚乱全是辛酸”。哈哈，凑个乐子。不过笑归笑，这联子其实反映了一个更深的事儿：老师这个职业被人当成“万能补丁”了。哪儿缺人手都往学校塞，学校还不敢拒绝，因为校长也怕评比，怕通报。上头说“各单位都要出人”，那学校也是单位，你敢不出？不出就扣文明单位的分数。所以骂老师干嘛呢，要骂就骂那些随便下通知的部门，他们才是使唤人的。 但我不太同意文章最后那个调子，“人民教师最大的悲哀，就是在形式主义的折腾下，将教学逼成了‘副业’”。这话太像网上那种燃文了。老师要是真把教学当副业，那只能怪他自个儿没主心骨。我认识不少老师，活儿再乱，该备的课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写，学生作业照样批到半夜。他们不会因为这些破事就把教学扔了，最多就是骂几句娘，然后接着干。把老师写得那么惨，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反而让人瞧不起。谁的工作没点乱七八糟的事？医生要写病历写论文，开会消防检查，警察更是各种安保任务，哪个不是被折腾？老师就天生金贵，不能走街串巷了？这话不占理。 还有啊，文章里那种“教师就只能在讲台上”的暗示，我很反感。课堂是主要阵地没错，但不是唯一的地方。我当班主任那会儿带学生去扫烈士陵园，去敬老院包饺子，那算不算“分外事”？是不是也要骂？可那些活动给学生带来的东西，比上两节课有意义多了。老师家访，是不是也得走出教室？有些地方搞“家校社共育”，老师到社区开讲座，那也穿着红马甲呢。你敢说这就不像教师？教育不是只在四堵墙里，你站在马路边劝导别人不闯红灯，说白了是在尽一个公民的公共责任。你要是引导着学生一起做，那本身就是一堂德育课。可惜现在的活动都是硬性指派，不是老师自愿的，这才是让人恶心的地方。 我觉得这篇文还是把次序搞反了。教师被折腾，根子在于没有把学校和老师当一个有独立教学需求的地方，而是当成基层行政的附属单位。哪个部门都能来吆喝一声。这个真要命。但文章偏要用“教师站到马路上”这个画面来煽情，仿佛站到马路就多么屈辱一样。我真觉得站马路没那么屈辱，倒是拍完照还要回来开会补材料，那才屈辱。去年我表弟学校搞什么“防欺凌”检查，要求每班做十张手抄报，学生不够数，老师自己加班画。画完还要拍照上传平台。那才是纯纯的脱裤子放屁，累死人还没用。 说到底，咱们能不能别老拿教师开刀？是，教师队伍里也有混日子的，但大部分人还是想把书教好。可你给老师安排的那些杂活，哪一个老师真心愿意干？你骂老师“不像教师”，可老师自己说了算吗？我当年学校让我去社区登记人口信息，我一开始也想撂挑子，后来想了想，人家社区就两个人，管着几千户，忙不过来，你去帮半天忙能少块肉？当然我这么说肯定有人骂我“站着说话不腰疼”。但真的，那个社区干部后来帮我们学校解决了不少门口摆摊的问题。人情往来，有时候就是互相帮衬。 所以我觉得，文章里所有例子捆一块，真正的根源不是老师干了啥，而是没人把老师的专业当回事。你会让医生去修路灯吗？会。因为路灯归市政，但文明创建没人干，都得抽人。你会让法官去河道捡垃圾吗？也捡过。你去搜搜，好多公务员周末都得去捡。为什么偏偏老师出来喊冤？不能说老师不该喊，是喊的这个姿势有点难看。好像全世界就老师最累最委屈，其实大家都不容易。 再说回李镇西那篇文章，李老师算是教育界的大拿，他骂得肯定有他的道理。可他那套“教师的岗位在哪里？难道不是课堂吗”的说法，老让我想起以前一个校长，天天强调“一切为了学生”，结果学生跑操都要老师陪着跑，说这是“以身示范”。照着这个逻辑，老师不上课而是去跑步，那是不是也不务正业？可体育本来也是教育的一部分啊。文明劝导，往深里说，教的也是“规则意识”。你老师自己站在路口举着小红旗，那比在课堂上讲一百遍“遵守交通规则”都管用。只不过强制排班，搞成摊派任务，才变了味。 我讲个我自己经历的小事。有一年我被排到学校门口做交通安全值日，就是早高峰帮着拦一下车，让孩子过马路。开始我也烦，心里骂学校没人性。后来有个二年级的小男孩，每天过马路都冲我敬个礼，说“谢谢老师”。那一刻我真觉得这活儿也没白干。你说这算形式主义吗？当然有人会说这是摆拍，但小孩子心里的感觉是真的。咱们大人在这儿吵要不要站马路，孩子看到的可能只是“老师今天在校门口接我”。 所以我不反对文章批判形式主义，我举双手赞成把那些没用的检查、拍照、表格通通干掉。但我不赞成把老师说得那么弱鸡，干什么都是被逼的，干什么都是侮辱。老师也有自己的主体性好不好？你要真不乐意，可以跟学校提意见，可以联合其他老师抗议，实在不行还有一个终极办法——辞职。可大多数人不会那么干，因为老师这职业再怎么说还有个编制，有寒暑假。拿了这份安稳，稍微受点委屈就大喊“悲哀悲哀”，是不是有点矫情？至少我看到很多乡村老师，他们一边抱怨一边把手头的事干了，也没见得那么怨气冲天。 还有那个扶贫教普通话的故事。文章说“教师教贫困户说普通话，怕上级检查听不懂”，这写得跟黑色幽默似的。但我知道的实际案例是，有些老师帮贫困户填表，填着填着发现自己比扶贫干部还熟悉政策，后来干脆给人家指点怎么申请大病救助。这事儿不伟大吗？当然伟大。但伟大归伟大，然后呢？老师自己的论文没写，课没备。那个指点别人的老师他自己可能都不愿再经历第二回。所以你看，同一个事，可以从“扯淡”的角度看，也可以从“人情味”的角度看，但并不能抵消掉它占用了教学时间这个事实。 我就希望别再写这种“教育最大悲哀”的爆款文了。每次转得满天飞，底下评论区一片哀嚎，然后呢？上头有人看吗？基层不还是照样。我是觉得，真想给老师减负，靠写文章没太大用，得靠学校的校长顶住压力。校长要是敢直接跟上面说“我们老师要上课，不参加这个活动”，那才是真正的英雄。可现实是校长比谁都怕事，他也要保自己的帽子。所以最后还是落到一个很大的问题上：当整个系统都按“听话”来考核人，那反抗就没人当出头鸟。倒是这种文章写了，大家转发转发，发泄一下，挺爽。但也就是爽一把而已。 说句难听的，教育最悲哀的从来不是老师站马路上，而是明明谁都看得出那些形式主义没意义，可谁都不敢说不干。老师不敢，校长不敢，局长也不敢。大家都怕担责，于是就用“折腾别人”来证明自己没闲着。老师被折腾，那老师也得找个地方发泄，所以才有这种文章火起来。可文章火归火，明天早上老师还不是得照样收各种通知，照样填表，照样拍照。你要是真想让老师从马路上回到课堂，光靠骂没用，你得有具体办法。比如，以后再有部门来学校布置任务，校长能不能问一句“这跟教育有什么关系？文件依据是什么？”。我不懂大的制度怎么改，但至少从学校层面可以硬气一点。可惜，你说这些，人家会觉得你站着说话不腰疼。那我还能说什么？就只能跟李镇西老师一块儿叹口气呗。 本来想再骂几句，想想算了。文章里有一句我还是认的：“再这样下去，教师不像教师，学校不像学校，教育也不成教育。”这话不假，但我觉得得改成：“再这样下去，谁都不像谁，全成了工具人。”老师是工具人，校长也是工具人，连那些给学校派活的部门，他们上面也有人给他们派活。大家就跟赶鸭子似的，被人轰着往前走，也不知道真该干啥。所以你说教师站马路是最大悲哀，我倒觉得那是整个社会都在瞎忙活的一个缩影。教师只是最显眼的一个罢了。 最后再说一句热心话，写这文章的要是真想为老师好，下次能不能多写写那些在一线把教书和杂活都干着的老师，别把人塑造成哭哭啼啼的受气包。老师也有血性，有脾气，有幽默感，就算被安排去站马路，也会自己找乐子，比如比一比谁拦下的闯红灯的人多，谁劝得最有礼貌。生活本来就一堆烂摊子，不笑着点还能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