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槽，这帖子我刷了一整天了，从早上那个“论文drop了”截图开始，各个群里全在转发，跟当年看美国人宣布引力波那阵子差不多，朋友圈一堆平时连电子和光子都分不清的人开始高呼“人类文明拐点到了”。我憋了一天了，想说两句。先说结论吧，憋不住了——我不太买账。不是说这论文一定是假的，或者LK-99肯定不行，而是说这一套“理论支持”被吹成实锤的样子实在太离谱了，真服了。 我还是先把这论文说人话吧。劳伦斯伯克利那个研究员，用超算算了一顿，最后得出结论：铜替换铅磷灰石里的铅之后，费米能级边上会出现一条“孤立平带”。文章里说这东西是“超导晶体的标志”。就这么个事。但凡学过一点固体物理的人，都该知道“平带”和“超导”之间不是划等号的，你有一个孤立平带——然后呢？那只是一个可能性的苗头，连充分条件都算不上。你想啊，魔角石墨烯也有超平带，人家那平带比这个还平，好几个体系都算出来有平带，但不是都能超导，甚至有的干脆就变成绝缘体了。怎么就因为你在费米能级上看到一条带，就能宣布“第一个证实了常温常压超导理论可行”？这话说给外行人听，听起来好像实验已经做完了、电阻已经归零了，实际上呢？你这连材料都还没做出来，就是拿超算算了个模型。真行。 而且说真的，VASP算出来的东西，尤其是加了Hubbard-U修正的那种，你说它是“证明”还是“猜谜”更合适啊？搞过第一性原理计算的人都知道，DFT这玩意说白了就是套个近似，算出来一个东西，你得拿实验数据去对着调参数。尤其这个Hubbard-U，你看文章里自己都写了，U值从2调到6，结果都差不多，然后正文用的是U等于4的结果。这意思是啥？意思就是这结果对参数不敏感，算是个稳健的特征。但你要这么说，那U本身也是个经验参数，不同体系你都不知道它到底准不准。你拿一个近似理论，再用一个可有可无的参数，去给一个还没被复现的实验材料圆场子，这不是“掐指一算”是什么？超算掐指一算，感觉有戏——这个副标题倒是真的很诚实，既然你自己都说“感觉”，那咱们就止步于感觉行不行，别直接让全世界高潮。 还有那个“孤立平带穿过费米能级，最大带宽为130 meV”，我看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评价。130个毫电子伏的带宽，你要说是绝对意义上的“扁平”，也没那么扁平。你不能光看不带宽度，你得看它跟其他能带的耦合，还有这个平带到底是二维的还是三维的，费米面什么形状，载流子有效质量多少。论文里这些细节全都藏在那些花花绿绿能带图后头，我只看到一个结论性的口吻：这材料有这个平带，所以你们别质疑了。哎，这不是证明，这是辩护啊。 再说那个Cu-d9态。这个我真的是看了半天，忍不住要骂一句。铜氧化物高温超导里也是d9构型，这个没错，但是d9构型不是超导的充分条件啊，很多铜的氧化物是反铁磁绝缘体，你想让它变超导还要掺杂、还要载流子浓度恰到好处、还要磁有序被打掉，当年为了搞明白铜氧化物超导死了多少脑细胞，到现在还没完全说清楚呢。你现在把一个铜原子扔到铅磷灰石里头，算出一个孤立的d带，然后就说“稳定了高度局域的Cu-d9态，形成了强关联平带”——那又怎么样呢？强关联体系里平带多的去了，莫特绝缘体本身就是强关联的典型产物，你算出来的这个“平带”说不定性质上更像一个局域磁矩的温床，更像一个电荷密度波的驱动程序，而不是超导的来源。文章里自己还提到了“手性电荷密度波的形成”，我就真服了，电荷密度波这玩意儿日常就是跟超导抢电子的，它俩经常是竞争关系。你说这算证明哪门子超导啊。 更别提现在韩国人那边实验本身还一地鸡毛呢。你说你有理论支持，那你倒是把实验端出来啊。韩国那个团队，我就问一句：零电阻呢？哪怕你只测到一个很低很低的电阻也行啊。到现在我看到的消息都是什么“样品表现出抗磁性”“视频里能悬浮一部分”，还有人说那个悬浮是“半悬浮”，一个边翘起来一个边吸住，看起来特别像什么东西的磁响应，具体是什么都说不清楚。按理说，你做了这么多年材料，测个电阻不难吧？测个磁化率曲线也不难吧？把数据公开出来让全世界看看，是不是有那个教科书一样的跳变？现在啥都没有，就一段模糊的视频在那来回播，然后跑出来一篇理论论文说“可行”，这不是本末倒置吗。老话说得好，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实验结果都还没验收，理论先跑出来抢功，真就是科学界版“PPT造车”。 说道理这东西，我还要多说两句。理论计算的门槛说高也高，说低也低。以前你要算个能带，还得自己写程序，现在好了，VASP一跑，GUI一开，喂进去一个晶体结构，能量、能带、态密度全给你吐出来。坐在办公室喝口水，论文又出一篇。我不是说这项工作不严谨，它肯定是下了功夫的。但问题是这个工作建立在“LK-99的晶体结构就是那样”的假设上，你算的是一个理想的晶体模型，而实际上韩国那边做出来的玩意儿里面可能各种杂质、各种缺位、各种相混在一起，说不定你算的这个铜替代铅的构型在真实样品里只占百分之几的比例，剩下的都是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拿一个梦幻模型说得天花乱坠，现实材料表示：我根本不是你说的这个人。 好了，现在说说我自己的傻逼经历吧。前阵子韩国那个论文刚出来的时候，我也是半信半疑，但架不住氛围到了，朋友圈全在喊“室温超导来了，人类要进入新纪元了”，我当时脑子一热，真跑去买了几手超导概念股。我当时想的是，要是这玩意儿真成了，那电力传输、核磁共振、量子计算、悬浮交通，全得翻天覆地，现在不抄底更待何时？结果怎么样？当天冲进去，第二天就开始绿，后来韩国那边数据被扒皮，说论文里有个电阻数据曲线像是伪造的，老子直接懵了。股票钱倒是不多，亏了也就亏了，最要命的是我他妈那几天真的在幻想，要是这玩意儿成了，咱是不是就能搞出戴森球了，文明评级直接从0.7跳到1.0，宇宙飞船都指日可待。结果呢？飞船没等来，等来了一根大阴线。打那以后我就明白了，这种“见证历史”的时刻，十有八九都是韭菜收割现场。打那次起，我学乖了，我管你论文发arXiv还是发Nature，管你推特上多少大佬连夜说“重大突破”，一律先当乐子看，手里捏着瓜子，嘴里喊着：快！再表演一个！反正我不再掏一分钱了。 说到推特上那些“第一时间看过论文表示这是一个重大发现”的人，我可真笑了。你第一时间看完一遍就能看出“重大发现”？你知道现在一篇凝聚态物理的论文里头有多少坑吗？我给以前的老板干过杂活，整理过一些计算数据，有些论文从投稿到发表要反复折腾一年多，审稿人意见一套一套的，很多人连支撑信息都没仔细读就敢发表评论。推特上那帮人，物理博主也好，投资人也好，很多连DFT和DTA都分不清楚，就敢转发说“实锤了”“稳了”。我承认有些人是真懂行，但真懂行的人不会只看一遍就算数，他们至少会调出来原始数据、检查一下计算参数，然后再下结论。可你看那些转发的，哪个像是干过这种事的样子？基本上就是“卧槽，有论文支持，那就是真的”，这不跟玩狼人杀听风就是雨一样么。 还有说“第一个证实了常温常压超导体理论可行”这个句式，我一看见这句话就头疼。什么叫“第一个证实理论可行”？严格来说，“可行”这个东西没法被一个计算证实，计算模型你只能给出一个“self-consistent”的图像——就是“如果你给我这样一个结构，我会给你这样一个电子结构”。这离“可行”还差了好几个量级好吧。就算你算得漂亮，你仍然没说清楚为什么是超导，而不是密度波或者别的什么基态。平带是这个体系的一个特征，但绝不是全部。超导这东西，要求电子配对，要求凝聚，要求有能隙，要求有迈斯纳效应，你光给一条平带，剩下的配对机制全是猜，那这“理论可行”四个字说得也太大了吧。这就像人家问你“你能造出永动机吗？”你说“我画了一个没有摩擦的轮子，所以理论上可行”。离谱，真离谱。 我也不是说这篇文章没有任何价值，认真讲，LBNL那个组做的这个模拟确实给那些做实验的人指了一个方向：你那个铜到底应该放在哪个位点上，取代哪个铅，什么样的配位环境会对超导更有利。这些信息很有用，甚至以后要是真做出来了超导，回头看这篇论文可能还是很重要的一个基础。我承认，至少证明这个掺杂思路不是什么天方夜谭，结构上说得过去。但“说得过去”和“已经证明”之间差了一万个重复实验，这个道理应该不难懂吧？ 我再讲个生活里的小事，你看那些卖减肥药的说“临床研究表明，某某成分能加速脂肪代谢”，听着挺科学的吧。但你要是仔细看，他们做的都是体外实验，拿个脂肪细胞在一个培养皿里泡了药水，然后报告说“脂肪减少了”，实际在人身上有没有用？天知道。我觉得咱们看这个论文，也是这么个道理。你在算一个单晶理想结构里看到一条平带，你就说“超导可期”，那跟拿培养皿里的脂肪细胞说“你能瘦十斤”有什么区别。我是真觉得，在没有实验复现、没有零电阻数据之前，所有“重大突破”的标题都应该打个问号，不然人类已经“见证历史”多少次了，你知道不？光是这两年，室温超导的新闻我都数不过来打了多少次脸了。上次那个罗切斯特大学的迪亚斯，还说在近常压条件下发现了室温超导，结果呢？实验复现不出来，论文后来被Nature撤了，连数据都被人质疑是编的，最后连工作都没保住。这才过去多久，大家就全忘了？一看到“常压”两个字又开始颅内高潮了？不长记性啊朋友们。 哦对，还有那个作者发的推——“论文drop了，可以睡会儿了”。这种语气我真的服气，一股子“我今天在游戏里上分成功了”的感觉。你说你是科学家，你刚提交了一篇可能改变物理学基础的大论文，你的反应是“可以睡会儿了”？你难道不应该在提交之前反复检查，提交之后继续跑更多验证，紧张得睡不着才对啊？你这一副如释重负去补觉的样子，我怎么越看越像蹭热点的呢。当然了，可能人家老外就是这种随性的表达方式，也许意思是“终于发出来了，老子熬了几个通宵，今儿能踏实睡了”，那你也不能怪我不往好处想吧，毕竟这年头学术圈的瓜真是太多了，什么夸张炒作没有啊，动不动就“重大突破”“改写教科书”，最后撤稿的一抓一大把。 行了，说了这么多，其实我立场很清楚：我是中立偏质疑的。我既不认为LK-99一定是假的，也不认为这篇LBNL论文就能把这事给坐实了。我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一次比较认真的理论探索，但离“常温常压超导被证明”还差着老远呢。可能最后结局是好的，可能最后是一场空，但现在就这么激动，我觉得真没必要。你要真想证明，很简单，把样品寄给世界上几个实验室，让他们拿仪器测一测，零电阻、完全抗磁、临界场、同位素效应，一套流程下来要是全都能对上，我当场吃键盘都行。可问题是他们到现在连个像样的数据都没有，光靠一段磁悬浮视频和一篇理论文章，就想让全世界科学家围着你转，这不是科学，这是行为艺术。 最后说句得罪人的话，我看到好多人在评论区已经开始讨论“以后电费不要钱了”“飞机用超导磁悬浮了”“星际航行要实现了”，我真的很想说，朋友，你先看看你家电网连分布式光伏都还搞不定呢，就算明天超导材料免费送你一吨，你还得解决制冷、线缆、接头、保护、加工，工程上的事一堆一堆的，哪个不比发现超导更容易卡脖子？别急，路要一步一步走，科技也不是靠吹出来的。再说了，就算这玩意儿最后真能超导了，能做成大规模线材吗？能低成本合成吗？稳定性如何？会不会几个月就氧化了？这些都是现实问题，论文不可能告诉你。 行吧，我这话说得够多了，我就是看不惯那些连论文都没读完，就已经在畅想殖民火星的人。你们喊吧，我先把瓜子磕完，等真正的零电阻数据出来了再叫我。到时候我保证第一个认错，把自己之前骂过的每一句话都吞回去，然后跪着说“爸爸牛逼”。现在嘛，我只想说：安静，别吵吵，让子弹飞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