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强东这话说的，其实我第一反应是气，第二反应是……算了，他说的也不全是错。但问题是，这话从老板嘴里说出来，和从员工嘴里说出来，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有个表哥在杭州某大厂，就是那种加班到凌晨两三点还觉得自己不够拼的地方。他去年体检，脂肪肝、颈椎病、胃病，医生跟他说你再这么熬下去，四十岁前身体就要废。他跟我说，领导开会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套说辞，说什么公司不养闲人，要有狼性，你不够努力就是你不行。可你要是真问他，他敢当着刘强东的面说“我不干了”吗？不敢，房贷在那儿压着呢。所以这帮老板把这些话当圣旨一样念，实际上就是拿捏住了你不敢走。 但你说完全不理解企业难处，那也不客观。经济下行是真事，我朋友开厂做外贸，前年利润还能有个两三百万，去年直接亏了八十万，订单说没就没，货款收不回来，他愁得头发白了一半。那种情况下，他跟我说他也不想逼工人加班，但不加班货根本出不完，出了货可能又砸手里，两头不是人。所以你说老板不焦虑吗？也焦虑。焦虑到他觉得全世界都得跟他一起扛，你员工凭什么五点下班回家做饭带孩子？ 但问题是，这个逻辑有个漏洞。经济下行的时候，你加班就真能把下行给加回来？我反正是没见过哪个公司是靠员工多熬几宿把市场给熬回暖的。订单减少、消费疲软、资本撤退，这些是大环境的事，你让一线程序员加班到死，他也造不出需求来。京东物流再快，也不能让没钱的消费者变有钱吧？所以这种“加班文化”回归，说白了就是拿员工的命去赌一个概率，赌你熬过这段就好了，可万一熬不过去呢？ 我看了那篇翻译文章里写的，刘强东说“你们不是我们的兄弟，你们只是个过客”。这话挺狠的，但更狠的是后面那句——“我们不应该一起工作”。你品品，这什么意思？就是说公司不需要你，是你需要公司。这种话放在前几年经济好的时候，他说出去可能还真有点底气，但现在这行情，他敢把这话对快递员说试试？快递员走了谁给你送货？京东现在最缺的就是末端配送的人，结果他跑去跟IT工程师放狠话，柿子捡软的捏是吧？ 互联网大厂那个“工程师福利不如硅谷”也是个老话题了。人家硅谷跟咱们能比吗？那边程序员下午四点半就能走，孩子放学去公司里玩，有医务室有健身房，你过去看看，人家是拿人当资产养的，不是拿人当电池用的。你说中国国情不同，可以，但有件事挺讽刺的——硅谷那些公司也不是一天到晚把“兄弟”挂嘴上，人家直接发股票，给期权，让你觉得干得值。这边呢，掏心掏肺叫你兄弟，然后转头就裁员，裁完还说你能力不行。有的公司裁完人还要你把工牌交回去，门口保安盯着你走完最后一段路，连缓冲期都不给你，你说这让谁寒心？ 我个人觉得，加班这事儿吧，分两种。一种是阶段性的，项目要上线，大促要来了，全公司拧成一股绳，连着一两周熬夜，完事以后给调休给奖金，这种我还能接受。另一种就是这位刘老板说的那种，把“努力”当成一种道德标准，加了就是兄弟，不加就是过客。这种是最恶心的，它把人的价值完全跟工作时长挂钩，根本不看你在岗八小时干了多少有用的活，就看你在工位上坐到几点。久而久之，大家全学会了摸鱼表演，白天刷手机不干活，晚上装模作样敲键盘给老板看，效率反而更低，你信不信？ 我前公司就是这样，领导晚上九点发条消息，底下人秒回“收到”，哪怕他发的只是通知明天公司要来检查消防栓，你也得秒回。大家卷的不是谁做得多，是卷谁回信回得快、谁走得更晚、谁朋友圈更像加班狂魔。后来公司真出问题的时候，一个能急中生智救火的都没有，因为大家脑子全用来想怎么表演“奋斗”了，谁还有心思琢磨业务？所以你说刘强东他们盯着员工加不加班，其实盯错了方向。他要真想搞起来，应该看的是结果，你看腾讯微信团队，当年做微信的时候也加班，但那是张小龙带着一群人憋着一口气拼出来的，不是为了加给谁看的。 还有那个“996”，我反正见过不少把996挂在嘴边当企业文化宣传的，但大部分都把这事儿做成了笑话。名义上是朝九晚九周六再见，实际上很多是朝十晚十一，周日还时不时群里艾特你。阿里当年说996是修来的福报，底下多少人骂？骂了有用吗？该加的班一天没少。但反过来想，如果真的有公司能把996做出高薪来，比如你能让我一年挣个两百万，那我拼个五年十年也认了，可现实是大部分人拿着万把块月薪，活得像被抽打的陀螺。 说到这儿其实我想起一件事。我有一次加完班半夜打车回家，司机师傅跟我聊天，说他一天跑十四五个小时，礼拜天也不休，为了供两个孩子读书。我坐在后座特别想说“你这就是996啊师傅”，但他笑了笑说，没办法，孩子要开学了，学费还没凑够。我当时突然就觉得，什么“资本压榨”什么“福报论”这些词，离他太远了。他就是想多跑几单，多挣一点，甚至都不觉得自己有多惨。真正让我觉得不舒服的是，刘强东这种亿万富翁坐在办公室里，对着一堆名校毕业年薪几十万的技术骨干说“你们不努力”，而那个师傅累了一天还得笑着跟我说话。这世界就是这么割裂，有人拿命换钱，有人拿钱换命，还有人站在楼顶看着底下的人笑着说你们不够拼命。 媒体总爱讨论“内卷”或者“躺平”，但说句实在话，普通打工人压根没得选。你躺平了，房租谁交？孩子奶粉谁买？父母住院的钱从哪来？刘强东说每个人可以选择把生活放在第一位，这话听着民主，但你得看看说这话的人是什么生活。他名下有豪车有豪宅，有私人飞机，他可以带着闺女去滑雪去巴黎看展，然后回来跟你说“你可以选择享受生活”，这不就跟皇帝说“你们何不食肉糜”一个调调吗？他的“生活”是生活，你的“生活”是生存，这两码事。 但你要问我怎么办，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玩意儿没有标准答案。我见过那种创业公司的小老板，自己天天睡办公室，年终给员工发红包从不手软，最后公司倒闭的时候还倒贴钱把员工工资结清了。也见过那种上市公司高管，年会上哭着说“感谢大家的付出”，转头就变着法儿扣绩效，年底裁员裁掉三分之一。哪种才是真相？我觉得都是真相，只不过人跟人不一样，公司跟公司不一样。你不能因为刘强东说了一句话，就把所有中国老板全画上脸谱。但我必须说，那种动辄把“不是兄弟”挂在嘴边的领导，大概率是真的没把员工当人看，他只是把你当成一段代码、一个螺丝钉，坏了换一个就行。 我还想提一嘴那个翻译里说的“增加力度清除员工”这个词。你注意，他用的是“清除”。这是处理垃圾的动词。这说明在他的认知里，那些不想奋斗的人就是公司的垃圾，得扫出去。这种话放到明面上说，还笑嘻嘻的，可见现在资本对劳动者连基本的尊重都懒得装了。过去还讲究个“员工是公司最宝贵的财富”，现在直接摊牌了：你们只是成本，能省则省。 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没资格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工作这十几年，加班的日子比不加班的多，我也骂过公司骂过领导，但该干还是干了。为啥？说白了就仨字：怕丢工作。经济下行的时候，你在大厂骂归骂，至少工资还能按时发，真被裁了，出去看看市场行情，可能比现在还惨。所以每个人其实都在权衡，在“保住饭碗”和“保住生活”之间来回拉扯，有人被拉扯得麻木了，就干脆认了，不就是加班吗，加就加呗，反正回家也是刷手机。 但我觉得最坏的不是加班本身。最坏的是这种风气被当成了一种美德。现在你去任何一个招聘软件上看，满屏都是“抗压能力强”、“能适应高强度工作”、“有拼搏精神”——你翻译翻译，这些词哪个不是“我们能往死里用你”的意思？而且越卷越烈，你八点下班，我九点，你九点，他十一点，最后形成一种恶性循环。你明明没那么多事做，也不敢走，因为别人都没走。有人把这叫“狼性文化”，我看这就是一群羊互相挤兑着往悬崖边上跳，跳下去了的成了老板嘴里的“兄弟”，没跳下去的就被“清除”了。 说到底，刘强东那句“公司容不下想要平衡工作与生活的人”，翻译过来就是：我容不下一个正常人。但你问他想不想要“正常”的员工？我觉得他不想，他想要的是那种24小时待命、把公司当家（但公司不把他当家人）的机器。可机器是不需要吃饭睡觉的，也不需要陪孩子写作业，更不需要去医院看病的。但员工要啊。如果哪天他真把员工全换成机器人了，那时候他大概才会明白，人不是那么用的。 我也不知道写这些能有什么用，大概就是发泄一下。反正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只是觉得，咱们这一代人好像在拼命往前奔，但没人知道前方是什么。加班加出来的GDP，堆成了高楼大厦，可那些加班的人，最后能住进去几户？刘强东们站在台上说“你们不是兄弟”的时候，底下的人低头沉默——沉默久了，大概也就真的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