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看完这篇东西，说实话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孙先生写的那句“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从他小时候的砖墙上一直到他现在五十多岁还在提，这本身就挺魔幻的。你说这五个字过时了吗？肯定不过时啊，哪个政府敢说这五个字不要了，那真是脑子进水了。但问题就在于，天天挂墙上的东西，跟实际做到的东西，它中间隔着一道天堑，而且是越来越宽的那种。 先说说他那个有轨电车的例子。卧槽，这个我真的有发言权。我们隔壁城市就是这样，前几年轰轰烈烈地建什么现代有轨电车，马路挖了又挖，围挡立了快三年，老百姓每天上下班绕路绕到怀疑人生。好嘛，好不容易通车了，我特意去坐了一回，好家伙，全程一共遇到七个乘客，包括我自己。车厢新得发亮，司机比乘客还多，跑起来摇摇晃晃，速度比公交车还慢，站台倒是修得气派，跟高铁站似的。就这么撑了不到两年，传出来要拆。当时新闻上那个数字我都记着呢，总投资好像吞了几十个亿，说拆就拆了。拆的时候又是一通大挖，围挡又立起来，附近商铺倒了一片。你问这事有没有人提前提出过疑问？当然有啊！当时规划公示的时候就有不少市民在政务平台留言，说这城市人口密度和出行习惯根本撑不起轨道交通，但人家根本不鸟你，公示就是个摆设，该建还是建，该花还是花。钱是谁的？是纳税人的。亏了算谁的？反正没人出来担责，最后就一句“优化城市交通布局”就完事了。孙先生说这叫“决策不听群众意见”，我还是说轻了，这他妈叫拿老百姓的钱打水漂玩呢。 还有那个85亿治理湖堤然后洪水一来就垮了的，我看到那段真服了。泄洪区这东西，你说当地老百姓不知道吗？人家祖祖辈辈住那儿，水什么脾气一清二楚。结果专家拍拍脑袋修了个“精品工程”，钱哗哗地出去，等于打了水漂不说，该淹还是淹。孙先生说“生活在那里的群众不是更有发言权吗”，这话说得太对了。但有些人不爱听这话。因为真的让群众参与进来了，他们的脑回路跟工程方的利益回路就对不上了，懂吧。 但他这篇文章，看着挺解气的，我看完总觉得哪里哪儿不太得劲。想了半天，大概有两个疙瘩。 第一个疙瘩，老孙把自己摆得有点高了。他说十四年前写了那篇东西，差点被开除，然后2011年上面提了“四大风险”，他就觉得自己是“吹哨人”，是提前预判的正面人物。这段写得挺有戏剧性的，但怎么说呢，有种“你看我早就说了吧”的自嗨感。人民群众里面有高人，有预见性的人多了去了，基层干部里面也不缺明白人。很多人心里门儿清，只是人家不说，或者说了没用。这世道，敢说话的未必是真英雄，沉默的也未必是真糊涂。非要给自己领个“吹哨者”的帽子，有点像在沙滩上写了个字，海浪一冲就没了，非要刻块碑立起来，有点那啥了。 而且你发现没有，他把“脱离群众”这病根子找出来了，开了八味药，但这药方子还是有点“虚”。八个“不”字，每个都说到点子上了，决策不听意见、管理不贴实际、服务不暖人心、用人不论实绩、考核不讲实效、监督不接地气、整改不见行动、责任不敢担当，条条都是大实话。但然后呢？怎么治？他没往下说，或者说不敢说。这就好比一个医生指着CT片说“你这儿有阴影，是癌”，病人问怎么治，医生说“你把阴影去掉就好了”。那你说这不是废话吗？难就难在怎么去掉。是化疗还是放疗还是动刀子？光说一句“密切联系群众”谁不会说啊？口号喊了快一百年了，问题是要建立什么样的机制，让那些不联系群众的干部真的疼，让那些认真听老百姓话的人真的得到好处，这套东西他没给出来。他要是给出来了，他就不光是个“吹哨人”了，那是开药方的大夫了。 第二个疙瘩，说来说去还是那句烂大街的话，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孙先生把这根针骂了个遍，说针太钝、线穿不过去。但你得想想，这根针是被谁握着的？针本身有没有选择权？很多时候基层干部不是不想联系群众，他是不敢联系、没时间联系。上面压下来的指标任务多如牛毛，今天这个台账明天那个APP，后天又是学x平台通报排名。村干部、乡镇干部一周七天连轴转，晚上十点还在核对返贫监测数据，你让他有工夫去群众家坐坐聊聊天？他能把表填完按时交上去就算烧高香了。 说白了，基层这个东西，它是个放大器。上面的官僚主义放大十倍，到老百姓那里就是一百倍的糟心。你说基层脱离群众，但基层的脱离，很大程度上是被上层的形式主义给“逼”出来的。你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上面就给你扣帽子；你搞了，群众就骂你。基层干部夹在中间当三明治，两头受气。孙先生通篇都在说基层的“不”字，但对这个“不”字背后的系统性压力，讲得还是太轻描淡写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后面那几段写得是真的扎心。火葬场火化炉分一二三级，墓地分三六九等，这他妈太真实了。我爷爷前年走的，我们一家人才算真正见识了什么叫“死不起”。当时去殡仪馆，大厅那个报价单都翻烂了，去的时候便宜点的那个区域排满了，队都排到门外头去了。那边穿白大褂的（我都不知道怎么称呼他们）就过来劝我们，说那边可能要等四到六个小时，这边（贵的那档）半小时就安排好，有休息室，有茶水，还有专人引导。卧槽，那表情，那语气，跟卖手机套餐的似的。老人活着的时候吃苦受累一辈子，走的时候当子女的总不能让他连个干净炉子都轮不上吧？含着泪掏钱。墓地更别提了，一平米比市中心的房子还贵，还在郊区，荒山野岭的。旁边那推销员还跟我唠，说这块地风水好，升值空间大。升值空间？我都想抽他。人活着当房奴，死了还得当墓奴，这才叫从头到尾的绝望。 车辆年检那个，我是真的想骂娘。我自己的车，八年了，每回年检都跟受刑一样。上次去年检站，排队排了两个小时，到我了，一个小伙子拿个锤子在我轮胎上敲了两下，看了看里程表，就让我开走了。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一分钱没少收。我问他：哥们儿，你这也太快了吧？他说：哥，差不多就行了，大家都这样。然后还暗示我如果“着急”可以走绿色通道，多交两百块钱。我的车自己平时开着，机油我自己换的，刹车片我自己盯着的，轮胎我每个月都测胎压，居然还得花钱受这么一道侮辱。我有个朋友更惨，他那车明明保养得倍儿好，结果年检的时候被那检测站弄坏了个部件，扯皮扯了一个月，最后投诉无门，自己掏钱修了。你说这玩意儿，除了创造就业岗位和养活一群“二道贩子”，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私家车主会比检测站更不关心自己车子的安全问题？真要出了毛病出了事故，第一个倒霉的可是车主自己啊！ 学法考法那段我也挺有感触的。我刚毕业的时候在一个单位干过两年，名义上是综合岗，实际上就是半个秘书，经常被抽去干活的部门帮着整各种总结报告。单位里每年法学考试，几百号人，考的全是什么行政处罚法、行政诉讼法的案例分析题，有些题目出得跟司法考试题目有的一拼。你说一个管后勤的大姐，她需要知道行政许可的听证程序吗？她只需要把食堂的萝卜别洗出泥就行了吧！但没办法，上面有要求，全员必须考，合格率还要纳入考核。于是呢，每年到要考的那几天，办公室里就弥漫着一种熟悉又荒诞的氛围——倒不是在读书，是在讨论怎么作弊。微信群发答案，截图，复制粘贴，一套流程行云流水。考完了，大家长出一口气，该干嘛干嘛，第二年再来一遍。这玩意儿花的钱，买的书，印的卷子，租的考场，全都是纳税人的钱。效果约等于零吗？还不如零呢，起码零不会让人产生“我在学法”的错觉。 借调干部一年开800次会这个，看到的时候我直接笑出了声。两年，平均每天两场多会还打不住。这个数字放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领导在刷业绩呢。但我一点都不惊讶，因为我以前待过的一个部门就差不多这样。一周七天，至少四天有会，上午一个下午一个，有些会内容完全重叠，换个主持人换个会议室再来一遍。你问开会干什么？其实就是把上面传达的文件再传达一遍，把上面部署的工作再部署一遍，然后把下面报上来的情况再汇总一遍，最后写个会议纪要，发个新闻报道，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真有事要落实？下次会上再说。有时候我都觉得会议室里那些椅子比人还累，天天坐满，屁股都要磨出茧子了。真正干活的时间被压缩到只剩一点，活儿又那么多，只能晚上加班干。所以我特别能理解那个借调干部的吐槽，不是他不能吃苦，是他怀疑自己到底是在干工作还是在演工作。 孙先生写到“与群众坐在同一条板凳上”这句话，我看到这儿心里咯噔了一下。我今年还真的有过一次坐在同一条板凳上的经历。起因是小区门口那条路常年坑坑洼洼，下雨天积水能没过脚踝，跟烂泥塘似的。我们业主群从上到下反映了好几年，社区、街道、市政，推来推去，皮球踢得比国足还流畅。后来不知道哪个邻居想了个馊主意，说等领导来视察的时候去围路。你还别说，大概过了俩月，真有一天马路上来了几辆考斯特，前前后后还有警车开道。几个大姐大妈直接往路中间一坐，把车队给拦住了。那场面，真是电影都不敢这么拍。然后你猜怎么着？不到一周，铲车来了，路修了，积水没了。这事儿后来在群里传了很久，大家又高兴又心酸，说咱们跟领导反映问题，反映了好几年，不如在领导面前坐地上管用。这就是孙先生那八个“不”字最好的注脚。不是群众不想好好说话，是好好说话没人听。 还有那个村子花上千万建公园然后半年就铲平的，我在新闻上也看到过类似的。当时就有人评论说，要是这钱有十分之一用在了改善灌溉设施上该多好。可别想了，建公园多好看呐，航拍一出来，花团锦簇的，上新闻多风光。挖掉也能再上一次新闻，反正都是“政绩”。群众目瞪口呆？群众早就麻了，知道你搞不定，知道你干不长，知道你拍屁股走了不带走一片云彩，留下的债务和烂摊子还得本地人慢慢消化。 说实话，我看了孙先生这篇文章，一方面觉得他把很多大家都憋着的话说出来了，说得挺大胆的；另一方面又觉得这个病他看了几十年了，开的方子还是那句“密切联系群众”，总给人感觉少了点力度。群众要的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一句“我们永远在一起”，而是实实在在把事儿办了，把程序走顺，把那些糊弄人的玩意儿收起来。让群众参与评价？可以，但评价完了呢？评价结果能不能真的决定一个干部的升迁去留？能不能真的让那些考核垫底的部门领导下台？如果不能，那这个评价就是走过场，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听取意见”。说白了，要是不把“群众满意度”和干部的官帽子、钱袋子真正挂上钩，那“联系群众”永远只能是写在工作总结里的一句漂亮话，逢年过节去慰问一下困难户顺便拍个照发个稿，然后完事儿。 孙先生文中提到他写这篇文章又怕给自己惹麻烦，这点我能感觉到他的无奈。确实，有些话说了白说，有些话说了惹祸，但总是得有人说。可光说还不够啊！说了几十年，听的人耳朵都起茧了。要么就别说了，憋个大招搞真格的；要么就说得再狠一点，把那些具体的例子、具体的数字、具体的部门名字都指出来，指名道姓地骂，骂到那些人心虚，骂到他们睡不着觉，那才算真正“警钟长鸣”了吧。 总之一句话，这文章值得看，看了让人想很多，但看完也就看完了。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该开会的开会，该填表的填表，该装样子的继续装样子。就像那个有轨电车，拆了之后路修好了，但修路时又围起来大半年，围挡上印着“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八个大字。你看见了，能说什么呢？只能叹口气，从旁边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