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干过基层工作 我也干过 不是村里 是县城边上派出所干了五年协警 那会儿最头疼的就是给打架的小孩定年龄 户口本上写着呢 可你信吗 有的孩子长得跟门板似的 胡子拉碴 结果一查户口才十三 他妈抱着户口本来所里哭 说孩子早产 上户口的时候找人把岁数改大了一岁 好早点上学 结果现在打架了 又想把岁数改回去 你说这扯不扯 你问那个“满”和“不满”咋查实的 我跟你讲 真到了杀人这种案子 公安不会光看身份证的 他们有一整套办法 出生医学证明 学籍档案 疫苗接种记录 还有村里接生婆的证词 甚至邻居家孩子同年生的 一个一个对 我见过最绝的 为了查一个嫌疑人的年龄 把人家姥姥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都刨了 说是当年孩子出生时候种的 上面刻着名字和日期 你听听 这跟考古似的 可你琢磨啊 就算这些全查了 最后认定那个孩子十二岁十一个月 那又怎样 法律写的是已满十二不满十四 最高检核准 那不就等于告诉大家 这孩子差一个月就十四了 但你猜他在看守所里待着 每天怎么过 我告诉你 他在里头学背法律条文呢 管教干部教的 那孩子背得比谁都熟 因为他知道 自己离十八岁还有好几年 出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好时候 你提到“拐了个弯” 我倒是觉得 这案子从一开始就没弯 最高检核准追诉 这本身就是个信号 以前十二三岁的娃 就算杀人 最多进少管所 待几年就出来了 可这回不一样 他们要走刑诉程序 你想想 三个孩子 有的十四有的十三 有的可能刚满十二 他们在一起商量杀人埋尸的时候 会不会问过对方年龄 我猜不会 他们连被害人埋哪儿都商量好了 谁还在乎谁多大 但法律在乎啊 法律就像个老会计 每一笔账都得算得清清楚楚 差一天都不行 你后面说“逐级层报” 我觉得这四个字才是这案子最煎熬的部分 你想啊 从县里报到市里 市里报到省里 省里报到最高检 一层一层往上递材料 每一层都要看现场照片 看尸检报告 看审讯录像 看那几个孩子写的悔过书 有个办案的朋友跟我喝酒的时候说过 他这辈子不想再看第二遍那堆材料 为什么 因为录像里三个孩子有个还笑了 不是那种阴森的笑 就是那种 哎呀 终于有人问我们话了的笑 你懂吗 就是那种被憋了几天 突然有人搭理他们了 他们反而放松了 我有时候想 要是那三个孩子里头 真有一个其实已经十五了 就是当初上户口的时候家长给改小了 那这案子会变成什么样 检察院会不会突然撤回 公安会不会重新侦查 媒体那边 已经报道出去的话 是不是要发更正声明 可那三个孩子呢 他们自己在看守所里 会不会也开始琢磨这个问题 琢磨到底谁骗了谁 琢磨为什么那个人说他十二 可下巴上已经长毛了 你说你“心里咯噔一下” 我懂那种感觉 我前阵子去学校门口接我外甥 看见俩初中生蹲在便利店门口 一人一根烟 其中一个还冲路过的老太太吐烟圈 我当时真想上去踹一脚 可我又想 我要是真踹了 他要是摔倒了 我是不是也得被追诉 毕竟我四十多了 成年人打未成年人 那可比未成年人杀人量刑还重 这世界就是这么拧巴 他们杀人的时候 法律说他们还是孩子 可他们要是在街上被人打了 法律又说他们是需要特别保护的孩子 那到底什么时候是孩子 什么时候不是 是看胸口有没有疤 还是看手心有没有茧 我跟我媳妇聊过这案子 她问我 你说这三个孩子 以后真判了 能判多重 我说不好说 最高检都核准了 那大概率十年以上 甚至无期 她又问 那他们出来的时候 还是年轻人吗 我说 要判十五年 出来三十岁 三十岁算年轻吗 她说 那得看跟谁比 跟那个被埋的孩子比 他们永远年轻 你信不信 这案子到最后 媒体报道的重点 肯定不是那三个孩子 他们的长相 名字 家庭背景 统统挖出来 但那个被埋的孩子呢 他叫什么 他生前喜欢什么 他有没有跟人说过 那三个“朋友”总让他去买水 他家里还有没有别的小孩 这些东西 记者们不关心 人就是这样 喜欢看凶手的故事 不喜欢看受害者的生活 因为凶手的故事有悬念 有反转 受害者的人生就那么短 短到连个像样的结局都拼不出来 我有个想法 不一定对 我觉得最高检这次核准追诉 其实不是在给那三个孩子定罪 是在给所有当家长的 敲一记警钟 你家的孩子十二三岁 他有没有说过 谁谁谁真讨厌 我弄死他 你听的时候是哈哈一笑 还是坐下来好好问他为啥这么想 我小时候说过这种话 我妈听见了 直接一笤帚疙瘩抡过来 说 你再敢说这种话 我先弄死你 后来我再也没说过 因为我知道 那是要挨打的 可现在的小孩呢 他们说了 他们做了 他们还有一堆人在网上替他们说话 说他们还是孩子 说他们不懂事 我想起一个案子 以前我们那儿有个十七岁的 捅了人 捅完自己报警 警察来的时候他蹲在路边哭 说 我不想蹲监狱 我还没参加高考呢 那会儿我们老警察就骂他 你捅人的时候怎么不想着高考 他哭着说 我没想捅死他 我就想给他个教训 那个被捅的 后来救回来了 但半个身子不能动 你说这俩孩子 谁更可怜 薄荷 你写那句“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时候 我猜你不是因为那帮叼烟的小孩 你是想到了自己家里那个 或者你侄子 你外甥 你邻居家的那个 平时看着挺乖的 关起门来不知道在手机上跟谁聊什么 现在的孩子 他们比我们那会儿知道的多得多 我们十三岁的时候 连杀人要判刑都不知道 他们十三岁 已经知道怎么避开监控 怎么挖坑 怎么把手机格式化 这种“知道” 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法律追诉他们 是在惩罚他们的“知道” 还是在惩罚他们的“做” 你提到虚报年龄 我跟你讲个真事 我同事处理过一个案子 派出所接到报警说有个孩子偷电动车 带回来一问 那孩子报了个名字 一查 户籍系统里还真有 年龄写着十五 结果没过三天 真正的十五岁那个孩子的家长来报案 说我们家孩子的身份证丢了 一查监控 偷车的那个用的是别人的身份证 他自己才十一 你猜怎么着 他连户籍系统都摸清了 知道拿别人的能糊弄 最后案子是破了 但那孩子放出去的时候 还朝民警挥了挥手 说 叔叔再见 那语气 就跟放学一样 所以你说查实年龄 我觉得查不查得实 其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 就算查实了 那又怎么样 法律的年龄线 是给正常人定的 可这三个孩子 他们干的事 已经不在正常人的范畴里了 你非要用一把尺子去量一个已经扭曲的物体 量出来的数 还有意义吗 我这话可能有人不爱听 但我真觉得 现在网上那些吵着要判死刑的 和那些说“他们还小”的 其实是一拨人 他们都是站在外面看热闹 真正在里面的人 是那个被埋孩子的爹妈 他们不在乎判多少年 他们在乎的是 那三个孩子里头 有没有一个 在埋完之后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土坑 有没有一个 在第二天上学路上 路过那儿的时候 停下来过 有没有一个 半夜做过噩梦 有没有一个 在跟爸妈吃饭的时候 突然放下筷子 想说话 又咽了回去 这些 通报里不会写 办案的也不会问 但这些都是事实 就像你说的年龄 到底满没满 有时候不是身份证说了算 是那个孩子自己的心里话说了算 可他会说吗 他不会 他只会咬死了说自己还小 说自己当时害怕 说都是别人指使的 你信不信 等开庭那天 你就能看见 三个孩子 三个说法 三个律师 三种策略 到最后 法律认的是证据 不是道理 算了 我说多了 我就是个干过几年杂活的 不懂啥大道理 就是看到你这评论 突然想倒倒苦水 你说你咯噔一下 我其实咯噔了好几天 从我第一次看到这个案子的新闻 到我昨天路过那家便利店 看到那俩小孩还在那儿抽烟 我就觉得 这个世界 有时候真没啥希望 可我又想起我外甥 他昨天放学回来 书包都没放下 先跑到厨房跟我说 舅舅 我们今天学了首诗 里面有一句 天地有正气 杂然赋流形 他说他不太懂 但觉得念起来特别带劲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就笑了 你看 孩子还是孩子 有的孩子念正气歌 有的孩子挖坑埋人 中间差的是啥 我也不知道 反正肯定不只是年龄 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