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这篇文章我看了一半就想关掉，后来忍着看完了。作者有些话吧，确实戳中了一些东西，但整体给人感觉就是：你站在山顶上，拿个望远镜看底下的人，然后说你们都是傻逼。问题是，你自己下来走两步，未必比谁强。 “空调房里的辩论题”这个说法，我承认它有道理。我们大学那会儿，确实有一帮人，天天在网上喊LGBT自由，转彩虹旗，骂社会不包容，但现实里你问他班上有没有出过柜的同学，他一个都说不出来。他们支持什么呢？他们支持的是“自己在支持”这个姿态。就像很多人朋友圈发“黑人的命也是命”一样，你问他美国警察暴力执法到底怎么回事，他根本说不清。这种支持，说白了就是精神消费品，跟买双AJ一个性质，图的是穿上好看。 但问题在于，你把所有人一竿子打成这样，也不对吧。 我身边有真实的例子。我有个朋友，不是我自己，是个认识十年的兄弟，他第一次跟我出柜的时候，是在烧烤摊上，喝多了，突然说了句“我可能喜欢男的”。我那天晚上脑子嗡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恶心，真的，那种生理性的排斥，骗不了人。但后来呢？后来我们一起住了三年，他喜欢谁跟我一点关系没有，他还是那个遇到事会借我钱的人。我后来想明白了，我当年那一下恶心，是因为我脑子里没这个概念，人对自己没见过的东西有抵触，这很正常。但“没见过”不等于“永远不能去理解”。 你文章里说，很多人喜欢的只是十八岁的美貌少年，这个观察我觉得挺毒的，也挺准。媒体上出现的那些跨性别者，确实都拍得好看，年轻，皮肤光滑，笑起来像天使。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媒体要这么拍？因为媒体也是生意，观众爱看好看的。这不是LGBT独有的毛病，这是所有议题的通病。你去看那些关于贫困山区孩子的报道，拍出来个个眼神干净得不行，为什么？因为脏兮兮流鼻涕的照片你不爱看，看了你只会觉得脏，不会觉得需要帮助。这能说大家对扶贫的支持也是假的吗？不能这么类比吧。 再说红姐这个事。我其实看了不少讨论，发现很多人排斥的，根本不是“跨性别”这个身份，而是红姐的行为方式。三十八岁，不是问题，你说四十岁五十岁，只要自己活得自在，没人有权利指手画脚。但是红姐把人骗到出租屋，声称自己是女的，然后发生关系，这已经涉及欺骗了。你换成二十八岁的女装大佬，这么干也一样被骂。你换成三十八岁的普通男人，假装自己是富婆骗炮，也一样被骂。这跟跨性别有什么关系？这跟“不包容LGBT”有什么关系？你用这个案例来证明“所有人都只是假装支持LGBT”，这个逻辑我觉得有漏洞。 就好比说，一个人说我喜欢吃鱼，结果你端上来一条三斤重的河豚，他不敢吃，你说“看吧，你根本不喜欢吃鱼”。这不扯淡吗？河豚有毒是另一回事啊。 还有你说什么“三十岁前所有人都是激进派，三十岁后体现差异”。这个话太绝对了。我认识五十多岁的大叔，天天在群里转发支持同婚的新闻。我也认识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张口就是“同性恋就是变态”。年龄跟包容与否根本不是线性关系，更多是人跟人的经历、见识、处境不一样。我反而觉得，很多三十岁以后变得保守的人，不是因为他们“明白了什么道理”，纯粹就是因为年轻时那些事跟自己没关系，年纪大了开始担心自己孩子会不会成为少数群体，所以翻脸了。这叫什么？这叫自私，不叫清醒。 而且你文章里有一句特别让我不舒服——“红脖子原来是你自己”。这种话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我早就看穿你们了”的优越感。你说别人复读欧美经书，但你自己这套“三十岁后露出真面目”的说法，不也是这些年网上流行的那套“人到中年就变保守”的叙事吗？你也不过是换了一本经书在复读。 我再跟你说个事。我前公司有个同事，化妆，留长发，戴耳环，但声音低沉，骨架也大，是那种一眼能看出生理性别男性的跨性别者。四十多岁了，平时跟我们说话温温柔柔的，带了个保温杯，泡枸杞。没有任何人觉得她（按她的自我认同，应该是她）有什么问题。她年终测评的时候，老板还写了“极具亲和力”的评语。你觉得这是因为她年轻貌美吗？她一点都不美，甚至有点显老。但大家照样跟她共事得好好的。为什么？因为大家接触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某个概念。 文章里说绝大部分人对LGBT的认知来自欧美媒体，这个我信。但你不能只看到这部分人啊。中国有那么多小城市小县城，每个地方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因为各种原因不结婚、穿着打扮不符性别刻板印象的人。他们没上过哈佛，没去过斯坦福，但他们就是活在老百姓眼皮底下。老百姓嘴碎，会背后说闲话，但真出了事该帮忙的也帮忙。这都是实打实的人，不是“空调房里的辩论题”。 倒是现在这些自以为看穿了“舆论早熟”的人，你们真的接触过多少个红姐？你们是坐在评论区里，看着别人转发的截图，然后得出结论“这就是后现代”。你们跟那个当年坐在阶梯教室里辩论“要不要包容LGBT”的大学生，有什么区别？无非是换了个方向，继续觉得只有自己想明白了别人都是傻逼。 还有一点，你说“十八岁你干什么都没问题，失败了叫青春”。这话听着漂亮，但你真觉得十八岁流浪街头没问题？十八岁被人骗去卖淫没问题？十八岁因为性别认同被家里赶出来露宿桥洞没问题？不是所有十八岁都长在斯坦福校园里，也不是所有十八岁都好看。更多十八岁的跨性别孩子，长得普普通通，满脸痘痘，不被任何人注意。他们不时尚，不美好，甚至有点灰头土脸。你文章里那句“甚至绝大部分人，十八岁的时候也不貌美”，我原话送还给你——你自己都意识到这一点了，但你的整个论述还是建立在“大家都只爱慕美少年”这个基础上。不矛盾吗？ 我觉得吧，包容这件事，确实有很多人是虚假的，叶公好龙嘛，古人早就说过了。但你不能因为有人是假的，就说所有人都是假的。这就好比你看见有人吃素是为了发朋友圈打卡，你就说“素食主义都是装逼”，那真正因为信仰吃素的人招谁惹谁了？ 红姐这事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是“人们终于露出真面目”，而是“那些平时最爱喊包容的人，这次集体沉默了”。这确实值得反思，但反思的方向不该是“看吧你们从来不包容”，而该是“为什么我们连抱怨两句都不敢了”——因为生怕一开口就被扣上“歧视”的帽子。结果就是，真觉得红姐做法不对的人不敢说话，假支持的人在那儿道德绑架，最后两边一吵，谁也没在讨论问题本身，全在争立场表忠心。这才是最讽刺的。 我支持跨性别者有权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我不支持任何人通过欺骗手段跟别人发生关系。这两件事一点都不冲突。红姐事件的问题在于她把这两件事搅在一起了，搞得好像你反对她的行为就是反对她这个人。舆论场上大多数人也确实分不清，所以才吵成一锅粥。 你文章里有一句话说得很对：人天然无法理解别人的性癖，排斥是正常的。这句话我觉得可以裱起来。但接下来你就跑偏了，你把这个“正常的排斥”等同于“从来没有真正包容过”，这中间跳了好几步啊。一个人可以觉得红姐的做法恶心，同时也可以真心支持一个安安静静生活的中年跨性别者。这有什么矛盾的吗？就像我可以觉得某道菜难吃，但我不否认做这道菜的厨师是个好人。 归根结底，我觉得作者你犯了一个跟那些你嘲笑的人一样的错误——把一个复杂的、多层面的现实，硬塞进一个漂亮的理论框架里。你说别人复读欧美的经，你自己复读的是什么？是“后现代”“舆论早熟”这套词儿。概念套得挺溜，但落到地上，红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为什么这么做？她面临着什么困境？你一个字都没提。你只把她当个工具，用来证明你自己那套“人类其实都很虚伪”的理论。 这就是我最烦这类文章的地方。它好像很有洞察力，说破了大家都不愿意承认的事，实际上呢，它跟那些它批评的文章一样，都在拿真实的人当素材，写自己的爽文。红姐在你这篇文章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只是“三十八岁略显老态”的一个符号。你跟她之间，隔着屏幕，隔着概念，隔着你对“后现代”的想象。你比她高到哪儿去呢？ 最后说一句，我不反对你说“很多人对LGBT的支持是叶公好龙”，这确实是事实。但请不要用这个事实来否定所有支持者的真诚。我那个朋友跟我说“我喜欢男的”那天晚上，我一开始确实反胃了，但反胃之后我给他递了根烟，他手抖着接过去，火机打了好几下才点着。那一刻我知道，不管我脑袋里有什么理论，什么后现代，什么舆论早熟，都不如这递过去的烟来得实在。人跟人之间那点真实的连接，没那么容易被“三十岁后你就变红脖子”这种话给解释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