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了，心里堵得慌。卢克文这篇东西吧，大框架看着挺唬人，从民国讲到今天，从国本讲到门阀，最后落到协和董小姐身上，好像一串钥匙全捋顺了。但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说不上来，就是那种，你听一个说书先生讲得头头是道，散了场你回家一琢磨，全是那么回事儿，又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先说我同意的地方吧，董小姐那事儿，确实恶心。不是因为她跟肖医生搞破鞋，男男女女那点破事，顶多算个花边新闻，关键是后面扒出来的那些东西，什么巴纳德学院“给钱就能读”，什么土木园艺的本科生，一转就转到协和“4+4”临床医学试点班，然后一路开挂，博士、论文、规培，连轮转不想去都能请动泰山北斗打招呼。这玩意儿已经不是个人道德问题了，这是把公共资源当自家后院，把医生这个职业当跳板，当梯子，当传给后代的传家宝。寒门子弟拼死拼活考医，规培熬脱发，值班值到猝死，最后发现旁边空降一个董小姐，人家爹妈一个电话就搞定了。你说老百姓能不气？反正我看了那个学历路径图，我气得手机差点摔了。 但是，我特别烦卢克文那种动不动就“国本”“法理”“路线”的大词儿。他这篇文章，前半截讲历史，讲蒋介石为什么败，讲新中国前三十年为什么穷，讲1992到2012年那二十年怎么矛盾激化，讲2012年后的“壬辰变法”多牛，这些我都看不进去。倒不是说他全错，是这种叙事太顺了，顺得像提前写好的剧本。他把新中国前三十年落后归因于“独立自主”代价，把后四十年发展归因于美国开门、资本输入，然后又把中间各种痛苦归结为“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最后用一次“反腐扶贫治军”大变法把矛盾压下去。这逻辑其实挺偷懒的，好像国家就是个大号的个人，想发展就抓经济，想稳定就抓公平，左右手换着来。可老百姓的生活不是那样的啊。 就说前三十年吧，他说那时“抓公平抓得紧”，没有贪污犯，荣誉感强。我不知道他听的是哪个老人说的。我家老爷子是东北的，当年厂里上班，他说那时候确实没人敢贪污，但那是穷，不是觉悟高。大家吃一样的饭，穿一样的衣，谁多拿一根葱都有人举报你。那叫公平吗？那叫平均，叫没东西可分。他说那时候工厂里管仓库的老张，为了给闺女弄块的确良做裙子，把一个螺丝钉都往兜里揣，最后被查出来批斗，全家抬不起头。你说那是荣誉感？那是吓的。所以我不太信那种“旧时光真好”的怀旧滤镜。 再说1992到2012，他说那二十年平民阶层受了极大伤害，这我倒是认。大下岗、暂住证、车匪路霸、强拆，这些我都经历过，或者身边人经历过。我舅舅就是九十年代下岗的，那时候他四十几岁，去南方打工，干过保安，搬过砖，回来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半。但卢克文把这段时期说得好像全是国家“忽略公平”造成的，我觉得是避重就轻。那个年代是摸着石头过河，谁也不知道石头在哪儿。国企破产是让利给外企吗？有那一部分原因，但更主要的是计划经济那套制度走不下去了，设备老化，产品卖不出去，不改革就是大家一起饿死。你不能一边享受着后来的经济红利，一边把当初的阵痛全归罪于某一个决策。这就像一个人得了重病，开刀切病灶，你骂医生下手太狠，可不开刀你人都没了。 还有那个“壬辰变法”的说法，我是真觉得肉麻。反腐、扶贫、治军，确实是好事，我也承认现在比那二十年强，至少路上没那么多飞车抢包的了，我老家村里也修了路，扶贫干部确实一户户跑。但你说这是“中国历史上最成功的变法，远超商鞅王安石张居正”，这话就过了。商鞅变法变了两百多年，王安石变法虽然失败但影响了一代士大夫，张居正一条鞭法直接改写了明朝财政史。咱们这才十年，后面还不知道什么样呢。而且变法成功不成功，不是看反腐抓了多少大老虎，是看底层老百姓能不能过上好日子，看病贵不贵，房价高不高，孩子上学累不累。我弟在县城做小生意，他就说反腐反了好处是现在去办事不用送礼了，但税还是重，房租还是涨，他儿子上幼儿园一个月两千八，快顶他半个月利润了。你跟他讲壬辰变法，他只会问你什么时候把幼儿园学费降下来。 好吧，说到现实。董小姐这事儿暴露的“门阀化”，我完全同意这是个大问题。但我不同意卢克文说的那种分类，什么“市县经济大家族只要专心搞经济不搞政商旋转门就行”。这话说得轻巧，你不知道“专心搞经济”本身就需要政商关系吗？县城里的建筑公司、砂石料、加油站、出租车，哪个不是跟管事的沾亲带故？你让他专心搞经济，他凭什么搞？凭技术？凭品牌？咱心里都清楚。公共部门门阀化当然更恶劣，但经济和权力本来就是一体的，没有哪个大家族能光靠做生意做那么久，背后一定有人。他那么说，等于画了两条线，一条允许，一条不允许，好像把线画清楚了问题就解决了。可实际上线是人家画的，也是人家踩的，你拦得住吗？ 我还看到评论区有人洗，说董小姐是名校毕业，有实力，你们就是嫉妒。我操这个“实力”去他妈的。什么叫实力？你爹妈是医学界大牛，你从小耳濡目染，你上哥伦比亚大学你同学的爹是哪个基金合伙人，这叫实力？那我告诉你，我从小在村里放牛，我爹妈是文盲，我考了三年才考上一个三本，我也很有实力，你让我去协和试试？那个巴纳德学院，我查了下，确实不是水校，但“给钱就能读”的意思不是学校烂，是你没有那个出身和人脉，你连递申请材料的门都摸不着。教育部那个“4+4”试点班，本来是想吸收非临床背景的复合型人才吧？结果成了官宦子弟的后门。这等于什么？等于本来修了一条天梯让大家爬，结果梯子第一级就焊死了，上面站着董小姐，穿着白大褂，拿着院士推荐信，朝底下的人微笑。你告诉我那是公平？ 卢克文文章里有一段，说董小姐这么做的目的是“先进入医疗系统，再进入院士团队获取荣誉，日后进入行政管理，最后上升国家机关，完成权力交接”。这个分析说实话，有一定道理，但我有点不同意他把这当成一个精密规划。我觉得现实没那么聪明，很多就是脚踩西瓜皮，走一步算一步。她父母肯定有资源，给她铺路是肯定的，但未必想那么远。当初她学经济学，可能是想搞金融，没搞成，或者觉得太累，才转回医学。医学这条路长，稳定，有社会地位，而且不像金融那样大起大落。她父母都是协和的，让她回来接班是最自然的选择。这世界上有几个富二代还去一线拼的？都是找个舒服赛道待着。只不过她赛道选得太豪华，油门踩得太大，引起了公愤。 我反感卢克文的另一个点，是他把董小姐个案拔高成“国本”问题。他说大家愤怒是因为她犯了“第二种错误”，是门阀化的典型。行，我认。但按他这个逻辑，那是不是只要不是门阀化，普通人搞点关系、走走后门，就可以无视？我小时候上学，班里有个同学他爸是教育局的，座位永远排中间，三好学生永远有他，那算什么？那算不算门阀的雏形？我工作后待的公司，老板的小舅子什么都不会，当了个部门经理，天天划水，算不算裙带关系？我觉得这些东西跟董小姐是一模一样的逻辑，只不过她家世更大，吃相更难看，被曝光了而已。卢克文只盯着“院士级别大佬科研团队”这种顶级谱系，可基层那些不上台面的关系网才更普遍，更害人。你想当医生？先过年轮转科室那关，护理部护士长是你家亲戚，才肯带你；你想进县医院？先看看你爸跟院长喝过几次酒。这些没上新闻，名头也不响，但里面有多少不公平，没人给他写文章。 再说那个“国本”的问题。他说新中国法理国本是左派公平主义加民族主义，我不能说错，但问题是你拿这套框架去套当下，很容易变成一种“历史正确”的护身符。好像只要抬出打土豪分田地和赶走殖民者，后面怎么干都是对的。可历史是流动的。当年打土豪分田地，是因为土地高度集中在地主手里，农民活不下去。今天土地是国家的，但学区房把教育资源集中了，医疗资源也集中了，这算不算另一种“地主”？当年赶走殖民者是为了主权，现在呢？为了拿到一笔外资项目，某些地方给外企超国民待遇，环保不要了，劳动法不执行了，这算不算变相的“经济殖民”？卢克文把国本说得像个定海神针，可我看这根针自己都在晃。 我还想问他一个问题：他说的“公平”到底是什么公平？是结果的公平，还是起点的公平，还是机会的公平？如果是结果的公平，那不可能，任何社会都有贫富差距。如果是机会的公平，那现在显然没做到。董小姐的4+4、肖医生的祖传论文、还有那些三代烟草人三代电力人，都是机会不公的活标本。我就觉得，卢克文写这篇文章，用的是“国本”这个又大又空的筐，把董小姐这个具体问题装进去，然后告诉你，看，这是根本矛盾。但你光说矛盾有什么用？你得拿出办法来。他给的办法是什么？就是“守住底线”“不要搞旋转门”“不要通过公共影响力传递权力”。这不废话吗？谁不知道？问题是靠什么守？靠自觉？靠举报？靠那个“壬辰变法”再来一次？你指望一个已经固化的阶层自己割自己的肉？做梦呢。 我有时候在想，为什么像卢克文这种人写这种文章，能火？因为他把老百姓的愤怒做了一个很漂亮的总结，大家读了觉得，对对对，就是这么回事，太坏了。可总结完了，然后呢？他没有给任何出口，反而用“国本”“变法”这种词，等于说这是个结构性大问题，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你们忍着吧。这其实有点狡猾。董小姐的事儿，明明可以深挖她父母是谁，肖医生是谁，协和怎么批的，现在处理到哪一步了。你把这件一件件事问清楚，搞明白，给公众一个交代，那才算对得起“公义”两个字。而不是写一篇几千字的宏观大论，从蒋介石扯到扶贫，最后得出结论：这是阶级固化，古已有之，咱们慢慢来。 当然我知道，他可能也有难处。很多东西不是他想写就能写的。但他的问题不在于没说透，在于他用一种看似深刻的方式，把问题悬置了。你愤怒，他比你更愤怒，你讲门阀，他给你讲朝代更替。最后你情绪稳定了，觉得这是天意，就算了。我不喜欢这种疏导，我宁愿文章就是指名道姓骂董小姐，骂她爹，骂那个给肖医生发打招呼的老泰山。骂具体的人，比空谈国本痛快点。 讲个小故事吧。我有个同学，本科是学机械的，毕业以后在工厂干了两年，实在受不了，前年报了个医学院的“同等学力申请硕士学位”那种班，准备跨考临床，一边上班一边复习。他跟我说，竞争比考研还难，因为有名额限制，而且面试的时候老师明说了，优先考虑有医学背景的。他一个学机械的，连实验室都没有，怎么发文章？最后他放弃了。前几天看他朋友圈，去卖保险了。其实他当年高考分了，比我高几十分。我看到董小姐从土木转到协和，我就想起我这个同学。你说他差哪儿了？他不差智商，不差努力，甚至不差对医学的热情——他就是没有在协和当主任的爸妈。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跨进那个门的，可门里进来的人，连敲门都不用的，还嫌门太窄。这口气，我想想就咽不下去。 还有人说，你们别盯着董小姐了，她是学医学的，将来也是治病救人的，能力不行那是推测。我说行，那咱们就说说能力。她要真是个有本事的人，干嘛要删论文？干嘛要把那个4+4的入读资格藏起来？你大大方方晒你的成绩单、晒你的科研记录，大家不是不讲理，你说你是凭本事考进来的，是人家哥伦比亚大学的高材生，还拿过什么奖，我们为你鼓掌。可她一条都晒不出来，只晒出一堆“打招呼”“删帖”“撤热搜”。这叫什么？这叫心虚。你越捂盖子，大家越觉得里面有屎。这事儿现在越闹越大，不是网友闲，是人人心里都有杆秤。你一边喊着人民至上，一边让协和的太子公主走秘密通道，你告诉我现代社会还有帝王家？ 我不反对个人追求好的生活，也不反对父母为孩子铺路。我家要是有点关系，我也会想办法让我儿子上个好学校，人之常情。但“想办法”是有底线的，底线就是你用的必须是自己的资源，不能动公家的。董小姐的爸妈用协和的资源，用医学界的权威，用公共影响力和公权力为她开路，这就是偷。偷老百姓的信任，偷那些老老实实一步步考医学的年轻人的机会。你要把这称为“国本”，那国本就是被这些蛀虫吃掉的。我们说要保护国本，不是挖个神龛供起来，是要把蛀虫一只一只抓出来，踩死。 卢克文文章第七点说，“大家并不介意他们传递私人财富，但不能通过公共影响力和钻公权力空子，将自己的后代培养成新的门阀”。这话说得真好，好到我几乎以为他是哪个纪委的老领导退休了。可我想问一句，谁来判定“传递私人财富”和“公共影响力”之间的边界？一个医院院长，他儿子在同一个医院当医生，他可以说这是儿子自己考的，他只是顺水推舟。一个大学教授，他女儿保研去了他带的研究生组，他说这是正常招生流程。你看，所有的违规行为都有合规的外衣，所有的巧合背后都有精准的安排。你要是问，他就说你想多了。你要是查，他就说你干扰正常工作。这叫什么？这叫“旋转门”焊死了，只不过门外的人看不见。 所以我说，别动不动就“国本”，国本这个词太大了，大到你根本找不到负责的人。你今天砍了一棵树，你说我要保护国本，正义得很，可树是谁砍的？森林管理员干的。你指着管理员说，你破坏了森林生态，他说我是按造林计划行事。你回头一看，计划书是前任处长写的，前任处长已经升副厅了。这就是我们的困境。董小姐只是露出来的那棵树，森林里无数棵树早就被移走了。 有时候我也觉得挺绝望的。我不是说没有希望，你看这一轮反腐，抓了那么多医院的院长，网上挺多声音，至少说明大家还是相信有青天的。但光有青天不够，你还需要制度。什么叫制度？就是不管谁的子女，进协和都得走同一道门，不管谁论文，都得同一条标准审核，不管哪个领导打招呼，都有人敢把录音放出来。现在没有这个，我们只有愤怒和键盘。卢克文作为有几十万粉丝的作者，他不去呼吁具体制度建设，反而写一篇历史分析报告，把愤怒升华为民怨，这有意义吗？可能有一点，但不大。更有点像什么呢，像你家里漏水了，他不帮你关水阀，反而帮你写了一首关于洪水灾害的史诗，还念给你听，说你听这词多好多好，是不是心情好点了？好个屁，水还在滴呢。 行了，我话有点多，可能也跑题了。总之我觉得吧，卢克文这篇东西，当个消遣看可以，当个思想指引就拉倒吧。他那套历史线头捋得再顺，也改变不了协和今天还在发出那种试读通知的事实。我关注的是董小姐到底怎么进去的，她爸妈到底是谁，那个泰山北斗是谁，肖医生的家属是不是还在申请财产保全。这些具体的人和事，才是老百姓心中真正的“国本”。你把这些查明白了，处理干净了，比写一百篇《不能动了国本》都管用。 最后说一句，如果有协和的人看到这条评论，我真的想问：你们那个4+4试点班，招生标准能不能公开一下？面试录像有没有？评审委员会名单公布一下？如果这些东西都是透明公开的，那董小姐应该根本不怕查。怕就怕，你们自己也知道，那扇门后面的风景，见不得光。就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