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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妈的,得记住,去远的地方买火车票一定要买卧铺。”看到这句我一下乐了,然后仔细想想,又有点不是味。你这篇文章哪里是在说卧铺啊,你是在说那些个怎么都绕不过去的、必须得去办的事。我没你那么有文化,说不出啥“远行的意义”,我就觉得,你把那种“不想去又不得不去,去了也不知道能干吗”的心情写得真他娘的准。 我也坐过那趟K字头的车,不是去豫西,是往相反的方向,回我媳妇儿老家。那破车是真慢,见站就停,停个两三分钟,上来卖盒饭的大姐推着车来回挤,嘴里喊的“盒饭盒饭最后几份了”,每次路过我这儿都剩最后几份,从郑州一直喊到信阳,愣是没卖完。网络也是时断时续,手机啥也刷不出来,我就只能盯着窗户外头看。说心里话,看了俩钟头以后,我还真分不清车往哪边开。有次我一觉睡醒了,猛一下抬头,外头日头落得正红,我就蒙了,这到底是早上还是傍晚?坐这种车,人真的会变傻。 你说的那个“离开的地方渐渐模糊,目的地越来越清晰”,可能吧。但我不是。每次回我媳妇儿老家,我是越走越清醒——清醒地知道,那边等着我的是一桌酒席,是那些个我没见过几面的亲戚,是得赔笑脸敬酒叫人的应酬。你回你老家不一样,你是回去看那条有思想深度的狗,看南水北调桥上的老头们吹牛。你至少有一个想回去“看见”的东西。我那个……我那个目的地,什么都没有,就是为了论完这趟亲戚,然后赶紧回来。 但我不是想跟你抬杠,我就是想说说你这个“远行的意义”。你说“我已经找到了”,可我觉得你没找到,你只是不较劲了。我记得以前有句话,说什么“此心安处是吾乡”,但我觉得那话是骗人的。你心里其实知道哪儿有“心安”,就是你写那个小村子,有压水井、有电线杆影子、有狗在后面跑、有洗衣机轰隆隆响,你写得真好,我一边看一边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院子。可是你也说了,“我就要离开这里了”。你非走不可。这个“非走不可”是啥?是你自己选的,还是别人替你定的?你说必须得去那个地方,“这没有办法”。可你也没说那个地方到底是哪儿。我就瞎猜一下——你是不是在说,咱人这辈子,不管愿不愿意,总有个地方得去,总有些事得办,可能是上班,可能是养家,可能是别的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你写的是你回老家又离开,我看着像是在写我自己:刚在家躺了两天,缓过来劲儿了,又得收拾包去赶那趟破车回城里。没人拿枪逼我,可我不走不行。 那个村子你写得真好,真安宁,真让人羡慕。但我又说个小意见,我要是你家那狗,我不会觉得它“有思想深度”。我倒觉得它可能只是老了,懒得叫了。不是看透了一切,是看了太多,觉得没劲了。我以前在老家见过一条老狗,也是黄毛土狗,见谁都不搭理,小时候我还拿石头扔它,它只是歪头看我一眼,尾巴都不摇一下。我当时觉得它是在装酷,现在想想,它多半是懒得跟我这个傻小子计较。它的思想深度可能就是“别理这个傻逼小孩,省点力气窝着晒太阳”。所以你说你羡慕那条狗,我信,但咱羡慕的到底是一条想明白的狗,还是一头知道哪儿舒服就往哪儿靠的活物?我不知道你咋想,反正我羡慕的是那个“不用管明天去哪儿”的劲儿。可我做不到。明天一早我还得赶车,这事儿谁也替不了我。 还有你说“这儿没有什么生活节奏,没有撕嚷叫喊和996”,这我认。可我也想说,你们那儿是赶上好时候了,或者说是赶上好位置了。你再往北走,往那些个真的山沟沟里走,没有南水北调桥,没有广场,没有小卖部里的五毛零食,那时候你就知道,慢不一定是舒服,也可能是没得选。你回的是能让你“慢下来”的老家,这老家得有一亩三分地,得有得住的地儿,得有那口还能出水的压水井,才有资格叫“安然”。你想想那些出去打工的大叔大哥,他们回老家是回去干嘛?是回去盖房子,是回去相亲,是回去办丧事,办完就走,连“羡不羡慕那条狗”的工夫都没有。所以我说吧,你能在火车上写出这么一大篇东西,能觉得村子祥和、炊烟白气好,那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奢侈了。你说你“舍不得买高铁票”,可我觉得你不是舍不得那俩钱,你是舍不得把这段“无意义的时间”过得太快。你就是要它慢,要它颠,要它晃,要它让你腰疼腿麻,这样你才能好好想想事儿。高铁俩仨钟头到了,你还没把心里的那团乱麻理干净呢。 但这话又说回来,你写得确实对,人坐在那种慢车上的时候,脑子里是真的会冒出些稀奇古怪的念头。有次我坐那破车,窗户外头有一片野地,地上长满了黄不拉几的草,草里头站着一头牛,一动不动。那时候车正好晚点,停了快二十分钟,我就跟那牛隔着玻璃对看了二十分钟。你说那牛想啥呢?它可能啥都没想,它就那么站着,等着天黑,或者等着人把它牵走。可我那二十分钟里,把前半辈子活得窝囊的那几件事全翻出来又嚼了一遍。你说这算不算“远行的意义”?可能算吧,也许远行的意义压根就不是啥高深玩意儿,就是让你在一个没法干别的事的地方,被迫跟自己待一会儿。你手机没信号,你上不了网,你身边全是陌生人,你只能转头看窗外,或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我看你那封信也是——写“他妈的,得记住买卧铺”——这哪是写信啊,这是跟自己的那股子烦躁劲儿打个招呼。你收到了回信,那人说你有病,然后过了几个月,那人也认了。你看,人都这样。在火车上发下的誓言,十有八九都得打折扣,但有一桩是真的:确实是该买卧铺。 不过我有个事儿没太明白,你说“我已经找到了远行的意义”,可你又说“我还是那条狗,那个村子,那个故事,然后我就要离开”。这不矛盾吗?你要是真找到了,就不该这么难受地写这句话。我总觉得,远行这俩字,拆开了看就是“远方”加“行走”,但咱大多数人的远行,其实是从一个待腻了的地方,去一个待不惯的地方。你从城市回村子,又从村子回城市,两头的“家”你都熟,但你都不完全属于。你说那条狗“不屑有名字”,它多自在,在哪儿都能睡,哪儿的破烂堆都是它的窝。但你不行,你还有买票的站台,有必须到的目的地。你脑子里有两个声音,一个说“待着吧”,一个说“走吧”,然后火车就开了。我不是笑话你那封信写得傻,我是觉得,你能把这信写出来,就已经比那帮闷头坐车、到了地方拉杆箱一拉伸腿就走的人强了。起码你想了。虽然想了也没啥用,但想了就想了,挺值的。 最后我想说,你写那个村子让我也想回我外婆家看看了。我外婆家院墙外头也有棵老槐树,夏天落一地槐花,我小时候在那树底下摔过跤,蹭掉一块皮,我妈还骂我该。现在那棵树砍了,院子也荒了,外婆也没了。所以我懂你说的“井还是那个井,树还是那棵树,村子还是那个村子”是什么意思。你回去的时候,它们都在那儿等你,好像啥都没变,可你自己变了,所以你看着那些没变的东西,心里头又酸又踏实。你说你羡慕那条狗,其实你羡慕的是那个“什么都不会变”的世界吧。狗不知道啥是离开,它只知道今天太阳挺暖和,趴着挺好。人不行,人得记着买卧铺,还得记着回来。 我啰嗦这么一大堆,也没啥中心思想,就是看了你这篇文章,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回头我也该买张票回去看看了,不买高铁,就买那趟K字头的,慢就慢吧,反正也没啥要紧事。要是到时候我还能碰上那头站野地里的牛,我替你跟它打个招呼。要是碰不到,我就学你家那狗,找个墙角眯一觉,等车到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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