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了这五篇，我先说个得罪人的话，光说这篇《茶》吧，真是让我这种天天拿玻璃杯泡茶的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人家写“还是单层的玻璃杯，还是捧至手掌欲灼的沸水”，一下就给我拉回我爸那个老干部茶杯了。可以说这个开头确实有功夫，让你觉得特别亲近，不像有的作文一上来就“中华文化博大精深”，那种我是真看不下去。但是啊，我刚觉得亲切，往下读又觉得不对劲了，你们发现没，这作者写着“说来本该配一套品茶的器具，但又恐操作不当，失了该有的礼节和章法”，你看这逻辑多妙啊，意思就是我不是不懂茶道啊，我是怕搞砸了才用玻璃杯，啧，这给自己台阶下的本事，我真是服气。我寻思着，这跟那些不会做饭的人非说自己“怕糟蹋了好食材”有啥两样，哈哈哈，可能我这人粗俗，体会不了这种高级的谦虚。 不过我猜我要是学生，我肯定学不会这种调调，太端着了。你看他写泡茶那一段，“炽热的水一灌尽底，短促的嘶鸣”，这句我倒是真喜欢，说实话我自己倒水的时候从来只听见“咕咚”一声，哪有什么嘶鸣，但读着就觉得这画面感出来了，像那么回事儿。可后面那句“每一片叶子都在火热中尽情淬炼”我就要皱眉了，这叶子怎么个淬炼法啊？又不是打铁。咱就是说，叶子在热水里翻滚，你写它舒展、翻滚不好吗，非要整这词儿显得有文化。我看还是阅历没到那程度，硬憋出来的华丽，跟我小时候写作文非用“璀璨”一样。 再有，他写品茶“香气沿舌漫开”，这句也是，我以为真要品出什么门道来了，结果后面紧跟着就“被苦涩替代”，好嘛，这苦涩来得好突然，像电视剧里主角说哭就哭，铺垫呢？我自己的经验是，好茶的回甘是个慢功夫，得有耐心、有回味，你这一口下去又香又苦，然后就没下文了，读着像是在完成任务。我觉得这可能是范文的通病——什么都要写，什么都写不透，每个句子都像从别的文章里拼来的零件，组装起来倒是光鲜，打着火就是不着。所以与其说是品茶，不如说是在展示“我读过《浮生六记》”这个知识点。 说起这个引用我就更想笑了，他忽然把《浮生六记》搬出来，“每当茶熟香温，花开月上，夫妇开尊对饮”，说这是沈复和他妻子的神仙日子，这引用本身其实挺美的，我也很喜欢这段。但是你看他接着又写“赌书消得泼茶香”，说是“另一对夫妇”，这句可是李清照写她和赵明诚的啊！这俩人虽然也是神仙眷侣吧，但你这文章前面刚刚还在说单层玻璃杯、说轻松随意，忽然一下又是沈复又是李清照的，这是要把茶席摆到谁家去？我倒不是要考据什么，就是觉得这么一引，像在饭桌上忽然背起典故来，你说他错了吧也没全错，你说他对吧，这味儿就串了。这哪是茶香啊，这叫名人夫妇女团香。😅 不过写到这儿我也得公道地说一声，要是作为考场文章，这种写法确实容易拿分，你要让一个孩子踏踏实实写自己家楼下早餐店那壶免费散茶，他写得出三五句话，可写不出两千字的卷面。这文章里那种“不嗜茶”却又“杯底总要密密地铺着一层”的劲儿，我是真佩服这个稳当，节奏拿捏得死死的，看着就像个会读书的孩子。真的，这种学生活该拿满分，人家知道什么样的句子让阅卷老师舒服，知道把什么放在什么地方，节奏控制得比我们这些乱喷的大人强多了。可问题就在这，这种“满分”是驯化出来的，我看了以后心里总有那么点别扭，觉得哪不对劲。 再说说那篇《诗经》的，我更想唠唠。《诗经》韵味长，这个大标题我一看就觉得，嘿，还是熟悉的配方。不过说实话，里面确实有一两处让我心里一动的，比如那句“没有唐诗的慷慨激扬，没有宋词的婉约秀丽，也没有元曲的清新动人”，怎么讲呢，这句话说得真是大实话，我念《诗经》就是这感受，它不像后代那些诗那么精巧，那么打扮得整整齐齐的，反倒像一块老石头，糙得不像话，但只要摸着就放不下。这个作者轻轻巧巧就说出来了，比我强。而且他写初读《诗经》是在一个雨夜，“淅淅沥沥的雨声伴着若有若无的蛙声”，这场景我觉得是真的，因为我自己也有过类似的记忆。那时候我高三，晚上睡不着，拿我哥扔家里的旧书乱翻，那破书连封面都没了，翻到一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就这么一句，不知咋回事，我一下子眼眶就热了。你说我当时懂啥呢，十七八岁的人，连个“往”都没往过，可那种对时光流逝的恐惧和伤心从千年以前顺着那几个字爬过来，我到现在还记得。所以这个作者说“看不懂的，一定是最妙的，一定是不需要解其意便懂其情的”，这句话我举双手双脚赞成，真的，好的东西它不挑人，直直地就戳你一下，跟文化水平无关。 但是，但是你接着说“这些故事里的情，又何尝只是三言两语讲得清的”，这话单挑出来没错，可是放在整篇里我就觉得滑了。你通篇都在讲“杨柳依依”这一类虚的、朦朦胧胧的感觉，连一首具体的诗都没细拆过，光说了自己那种飘忽惚的感觉，感觉比茶那篇还虚。茶那篇起码还有倒水、洗杯子这些动作打底，这篇倒好，直接就是月下读书、雨夜翻页，全程飘着云彩走路，不留一个脚印。你说它写得好吗，也好；你说它写了啥吧，好像又啥都没写。我要是阅卷老师，我可能给它55分，但不会给满分，因为总觉得少点“骨头”。可话说回来，现在中考阅卷可能就吃这一套，你要是真去逐字逐句讲《关雎》咋比兴、咋押韵，反而写得像语文课本的教辅，那就更完蛋了。😂 说白了，这考试它考的不是你有没有真读懂，考的是你有没有那个“文气”，能不能把几个漂亮句子糊到一块儿。 我还注意到一个细节，这篇里写“偶有生僻的字词不解其意，想要起身翻找字典，却发现从不碍事”，这话读着熟悉吧？对，就是那种“我不认识它但感觉好美”的套路。可我偏偏是个较真的人，我当年读《诗经》也遇到好多不认识的字，比如那个“荇菜”的荇，我到现在都不确定读xìng还是xìng，但你要说“不碍事”，我觉得碍事！我心里没底，不知道这菜是水里的还是地里的，不知道它长啥样，那我就想象不出那幅姑娘采菜的画面。所以那种“不解其意便懂其情”的说法，其实是被美感给骗了，那不是懂，那是像看一幅好看的画，离看得懂差着老鼻子远呢。我不反对有距离感地欣赏古诗，可我不太喜欢把它说得过分玄乎，好像不懂才是最高境界，这也太反智了，把语文学习搞成玄学入门。 说真的，我现在看这些满分作文，心里总是七上八下。一方面觉得孩子们真不容易，又要有文采又要有思想又不能出格，像戴着脚镣跳舞，跳不好还怪你基本功不扎实。另一方面我又觉得，这些东西作为“满分示范”放出来给准中考生看，是不是有点带偏了？现在的孩子人手一本这种书，背里面的漂亮句子，学这种转折和语气，到最后全都写得像同一个人。我有个亲戚家小孩，今年初二，她妈妈给她报了个作文班，拿回来的作业我看了，里面必然会出现“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碎影”，必然有“那一刻，我长大了”，你说这种作文有什么味呢，全是模板味。她写她奶奶包的粽子，开头不是写奶奶的手、灶台的气味，而是“时光荏苒，岁月如梭”，我看完差点没背过气去。所以一看这篇范文里写茶，我就是又爱又恨，爱它确实写得顺溜，恨它活脱脱就是个满分模板展览。 我还想说一句，关于茶那篇的结尾。他最后写“让茶香领着灵魂走进一个又一个内房，去体会他们如饮茶般淡泊优雅的生活瞬间”，这个“内房”给我看愣住了，你说内室、内宅都行，怎么来了个“内房”？我倒不是说这词儿错了，但配上前面那个“灵魂”，怎么看怎么像在写什么探险游戏，一个又一个房间地开盲盒。而且“淡泊优雅的生活瞬间”这种词儿，放在结尾吧，倒也不突兀，但你要想想，一个中学生，为了写这篇作文去琢磨这么多优雅的字眼，我总觉得有点少年老成得吓人。我那时候看《浮生六记》只记得芸娘做的荷花茶，有趣得很，倒没想那么多“淡泊优雅”，孩子们真是被逼着早熟。你问他懂不懂什么叫淡泊，他可能只觉得这个词能加分。 说到底，我并是不否定这些范文本身的价值。我甚至觉得，你要是能写出这两个孩子那个水平的句子，你中考语文是真差不了。可我想说的是，满分作文这东西，它的标准和人味往往是打架的。这篇《茶》里难得有几句真东西，比如“浮着的一两缕残渣破叶，在表面随波荡漾”，这是看得到的，是实的；可大部分地方又飘得很，比如“柔和的时光，平稳安详，如茶如人”，这话搁哪儿都行，搁哪儿都不算数，是句万金油。一个孩子能写出前一种句子，那是天赋；能写出后一种句子，那是训练。问题是阅卷老师偏偏更喜欢后者，你说怪不怪？ 我试着替那些刷题的小孩说句话：真不是他们想装，是环境逼的呀。我邻居家孩子，为了准备一模，光是“传统文化”这类素材就抄了三大本，从剪纸写到苏绣，从青花瓷写到皮影戏，他跟我说，老师要求每个题材都得备一篇，万一考到冷门的还能套一套。我那会儿就想，这叫学语文吗？这叫批发市场进货。可你没法怪老师，老师也委屈，谁让卷子上那个分数卡在那儿呢？所以我看这五篇范文的时候，一开始还挺来气，觉得这都什么跟什么，看完就泄气了，这确实就是标准答案，不服不行。你要我进考场，我可能比他们还能装，我高中语文作文常年是我们班前三。可你要问我装得难不难受，我可太难受了。每个句子都像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看着体面，走一步疼一下。 不过我猜写这作文的孩子，估计比我想得开，人家那叫会来事儿。年纪轻轻就明白了个道理：所谓满分作文，不是把想写的写出来，是把该写的写出来。这道理我活到快三十岁才琢磨明白，人家十五六岁就拿捏住了，难怪人家满分。这大概就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吧，写的人要么是真有那个思念，要么就是字面上用得好看。可人家不止用得好看，还能让阅卷老师心头一软给个满分，这本事我到现在学不会。 最后我得问一句哈，你们真觉得这种文章能让孩子爱上传统文化吗？我还是那句话，看完这五篇，我大半夜想泡杯茶，不是因为他们写得多让人向往，而是因为我也渴了哈哈哈哈。真要让孩子喜欢喝茶、读诗，不如带他去趟山里的老茶馆，听老板吹吹牛，或者给他一本没有考试压力的《诗经》选本，随便翻两句就扔掉。哪用得着一上来就“淡泊优雅整整齐齐”啊。传统文化是活出来的，不是用来说明自己的格调的。这一通说下来我可能也没说到点子上，但反正我就是觉得，满分有满分的道理，可别让孩子以为这就是传统文化的全部——那就太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