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看完这个新闻我憋了好久不知道说啥。一个23岁的姑娘，刚站上讲台两个月，就这么没了。她遗书里那句话我反复看了好几遍——“什么时候老师才能只做教书育人的工作”，读得人心里发堵。我表妹也当小学老师，在县城，去年刚入职，她妈跟我妈打电话哭了好几回，说孩子天天晚上十一二点才回家，回来了就瘫沙发上不说话，手机还滴滴响个不停，家长问作业的、学校催报表的、让转发的通知、统计疫苗接种的、安全教育平台打卡的……全是正事，又全是没完没了的破事。 我表妹说，真正上课教书的时间其实占了不到一半，剩下的全在搞材料、拍照片、填表格。她说有一次上面来检查“防溺水教育”，要求每个班交五次主题班会的记录，还得配照片。问题是这个学期才开了两次，怎么办？补。她连着熬了三个晚上，把以前拍过的学生照片翻出来，重新写日期、写内容、换标题，造假造得心惊肉跳。她跟我说，姐，我学的是师范，我是真的想教孩子们识字算数、好好长大，可我每天干的是啥啊？我连那个P图软件都比以前熟练了。 我能感受到她那种憋屈。你说这算不算某种欺骗？一个正经大学毕业的年轻人，怀着一腔热血站上讲台，结果发现自己根本不是一个老师，更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传声筒、一个免费的活动策划、一个随时背锅的对接员，班主任更是，连学生早上有没有好好吃早饭都有人问到你头上。中间有家长不理解，骂她回复不及时，她说她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还在浴室洗头发，赶紧擦干手回过去，对方已经把她拉黑了。她当时坐在马桶盖上哭了一场，哭完还得发朋友圈感谢家长配合工作。 文章里写班主任这个岗位“吃力不讨好”，这个我是信的。好的活儿轮不到年轻人，这道理搁哪儿都成立。我在工厂干过，在单位也干过，多少年了还是那句话，有油水的差事早就被有关系的人挑走了，剩下那种钱少事多责任大的坑，就等着新来的填。班主任就是这样一个坑，管七十六个孩子的安全、纪律、心理健康、卫生习惯，还要管家长的情绪，管学校的指标，出了任何一点事，不管是不是你的责任，头一个挨批的就是你。工资就多那么三五百，付出的是每天十几个小时的神经紧绷。 不过话说回来，文章里有些讲法，我觉得也糙了一点。什么“平克”“跪TIAN”“大郎吃药”这些词，我看着其实有点别扭。不是说不能骂，问题是骂完了呢？骂完了那些表格还是一个不能少，那些打卡还是一个不能漏。而且说实在的，把家长、学生这些普通人也算进对立面里，我觉得也不太对。咱们这儿的家长有多难，我同事就是，她每天下班还要盯着手机回复老师发的各种通知，去学校门口站岗值勤，下载注册那些APP，她心里不气吗？也气。但她能冲谁发火？只能冲老师——她跟班主任说话的时候语气不好，人家老师也很无奈，因为那通知根本不是老师想发的。 说到底，班主任是夹板，家长也是夹板。都不舒服。 我还想到一个事，就是我们单位去年搞“创文”，周六早上八点去街上捡烟头，穿红马甲拍照打卡。你说这事儿跟我的本职工作有一毛钱关系吗？没有。但你不去不行，有考勤。去了以后再发个朋友圈，配文写“共创文明城”。我就想起我表妹说的，她们学生也被要求回家让家长帮忙下载反诈APP，还得截图回复，一个孩子都不能少。那几天班级群里的消息翻得比山还高，全是“已下载已注册”，然后班主任要一个一个核对。家长烦，孩子也烦，老师更烦。可这个任务最初，又是为了什么呢？初衷当然是好的，反诈嘛，文明嘛，谁会说不好。可落实下来全变成数字和截图，变成谁不配合就点谁的名，变成老师去逼孩子、孩子去逼家长。我感觉这套东西已经不是为了干实事，就是为了证明“我们干了”。 文章里提到“如果班主任真的有利可图，早就被有关系的拿走了”，这个观察是真的挺准。我身边从小孩上小学的同事那儿听说，有些学校的班主任岗，真的是一茬一茬换，年轻老师干一两年就想撂挑子，没人愿意接。学校也没办法，软磨硬泡，说年轻人要有担当、要锻炼，实际上是没人去受那个罪。 但是我也有点不一样的看法。文章把问题全推给“宏大叙事”，可我觉得这里头还有一层，是咱们整个社会对老师的想象出了问题。以前我上学那会儿，家长见了老师那是客客气气的，觉得老师是教书先生，是有文化的人，把孩子交给人家放心。现在呢？老师成了服务员。学生对老师可以随便顶嘴，家长可以因为座位没排好就打电话投诉，网上天天喊着“教育服务化”，好像老师跟外卖员是同行。你有知识有文化没用的，人家要的是你态度好、回复快、改卷子别扣分、多布置作业还别太多。学校也怕投诉，一投诉就处理老师，哪怕这投诉根本没道理。时间长了，老师只能自己服软，不敢管学生，说话轻声细语，作业都不敢布置太多。你想，一个连正常管教都不敢做的人，你让他怎么“教书育人”？ 我表妹上次跟我说过一件小事，有个男生上课一直说话，她点名让他站起来，第二天家长电话就打到学校，说她伤害了孩子的自尊心。最后是她赔礼道歉。她说那节课之后，那个班她再也没点名管过纪律。有些孩子课堂上闹成什么样她都装作没看见。她说，姐，我害怕了。 我听完她这句话，心里特别不是味儿。一个老师这种状态，跟她站在讲台上教孩子们“要勇敢”“要有是非观”，她信吗？ 其实我觉得吕老师不是脆，也不是矫情。她是真的撑不住了。年轻，刚工作，满脑子都是“我要当一名好老师”——结果发现根本当不成。你要应付的东西太多，你要低头弯腰的地方太多，你连最基本的“认认真真上一节好课”“跟孩子谈一次心”的工夫都被挤没了。幸福感是零，成就感是负的，每天都是“提着最后一口气在工作”——这句话我记下来念了好几遍，念到我喉咙发紧。我表妹说，她有时候下了班坐在车里发呆，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上楼，到了家也一句话不想说。她还没到那一步，但她能懂那种感觉。 当然，有人可能会说，刚入职都是这样，熬几年就好了，什么工作不辛苦呀，进厂打螺丝不也累吗？我也进过厂，我知道那个累是累身体，下班就是下班了，脑子放空，睡一觉就缓过来了。可当老师这个累，它累的是心。你睡醒了，那份焦虑还压在那儿，你躺在床上会想“明天那个材料还没交”“那个家长会不会又来投诉”“运动会入场式到底怎么搞”，你躲不掉。而且你没地方说理去，你跟朋友诉苦，人家来一句“当老师多好还有寒暑假”，你就把话咽回去了。 我还想说一个点，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不爱听。就是吕老师遗书里那句“不幸福的老师怎么能教出积极乐观的孩子”，我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这句话真的说到根子上了。如果老师自己每天被各种任务追着跑，被检查材料折磨，被家长不信任，被领导拿来顶缸，他站在讲台上哪来的精气神？孩子的眼睛亮着呢，你是不开心的，你是紧张的，你是敷衍的，他们全看得出来。现在都说孩子心理问题多，动不动就抑郁焦虑，其实他们天天面对着的，就是一个紧张的、疲惫的、不敢有真实情绪的大人。这个环境换了谁都快乐不起来。 我也不是说单靠老师个人怎么想开点儿就行了，那是耍流氓。系统性的东西确实该变，工作量得减，非教学的活儿能不能不去，检查能不能少一点儿，表格能不能不要重复填，家长和老师之间能不能多点信任而不是对立。但这些东西靠一个老师喊，根本喊不动。文章里说“上头的KPI压得厉害”，这话不假，可光骂KPI也没用，因为每一层都有KPI，从上面一级一级压下来，到了班主任那里已经是一座山了。这不是哪一个人坏，是整个运转方式出了毛病。 有时候我想，如果吕老师当初去的是一所乡村小学，连网都不是很顺畅的那种，可能表格会少一点？但也可能更糟，因为人更少，事更杂。我舅就是乡村教师，干了几十年了，他还说现在比以前忙十倍，以前就是备课上课改作业，现在还要搞扶贫档案、安全台账、留守儿童的走访记录，一周下来光是补材料就要一个晚上。他那电脑打字都不利索，学校也不给配年轻人，全靠他一个个敲。他说他也不想干了，可是再两年就退休了，舍不得最后这点工龄。 唉，说着说着就跑远了。其实就是心里堵得慌，想找个地儿说一说。一个23岁的姑娘，她可能也曾经对着镜子练习上课，也想过要在讲台上怎么温柔地跟孩子们说话。她不是不行，她是被一座大山压垮了。我想起我表妹去年教师节发了一条朋友圈，是她学生送她的一张小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老师，你笑起来很好看。”她在那条下面自己评论了一句：“我快忘了怎么笑了。” 我看完这句话，半天没说出话。咱们这个系统，什么时候能放老师一马？什么时候能把讲台还给老师？什么时候能让老师光靠教书就能挺直腰杆活下去？我不知道答案，但我觉得，不能再让下一个23岁的姑娘用命来问了。 最后想说一句给所有还在硬撑的老师，你们很牛，真的很牛。撑不住的时候，别学她一个人憋着，找人说说话，骂骂街也行，哪怕辞了这碗饭，天也塌不了。命比什么都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