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的小学也没了 我比你小几岁 四十多吧 看着你写的这些数字 我心里一抽一抽的 我们那会儿小学一年级到五年级 每个年级都有三十几个人 全校加起来一百四五十号人 就是那种早上出操的时候 整个操场都站得满满当当 老师站在前面 喊一嗓子 后头都听不清 因为人太多了 那时候谁家孩子不上学啊 到了年龄 家长撵着往学校赶 不去的 老师还上家里来问 现在呢 你学校五十二个人 我都不觉得惊讶 因为我看过更惨的 隔壁乡镇有个村小 一年级一个学生 二年级三个 三年级挂零 四年级两个 五年级一个 全校加起来七个孩子 老师比学生还多 那学校怎么上课 根本没法分班 只能混着上 老师今天给一年级讲完 让二年级写作业 再给三年级讲 就是那种复式班 我小时候都没见过 现在倒成了常态 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你提到五年级算大班 有十七个学生 我在想 十七个孩子里面 有多少是真心想留在村里的 有多少是家里没办法 爹妈在外面打工 爷爷奶奶年纪大了 送不去镇上 或者镇上的学校要住校 一个月花好几百 家里掏不起 我认识一个开面包车的 专门跑村小到镇小的接送 他说这几年生意越来越差 因为孩子越来越少 前几年一个村还能凑够一车 现在半个村都凑不齐 很多得跑好几个村才能拉满一车人 而且有的家长干脆买了电瓶车 天天自己送 就是不想让孩子在学校住宿 说孩子太小 住校不放心 你看 这就矛盾了 村小没孩子 因为家长想让孩子去镇上 镇上学校又装不下这么多住宿生 宿舍都是大通铺 一个屋里十几个人 冬天冷夏天热 孩子在那里遭罪 可家长咬咬牙也得送 为什么 因为村小快不行了 五年级一走 明年就剩二十几个 你老师还在 可音体美课谁上 你一个语文老师顶多教教数学和品德 英语你行吗 我说实话 很多村小的英语课就是放录音带 孩子跟着念 念得对不对 老师自己也不知道 这种课 上跟不上有什么区别 可镇上小学起码有个正经英语老师 哪怕也是半路出家 起码能教个ABCD 孩子去了不用从零开始 我小时候在村小 老师都是民办转正的 有的自己才初中毕业 照样教我们五年级数学 教得贼好 可是教语文课的时候 他念课文 念得我们自己都憋不住笑 因为他普通话真是 土到掉渣 后来我上初中 第一节课 语文老师让每个同学自我介绍 我站起来一开口 全班都笑了 因为我那个口音 把“吃饭”说成“呲饭” 那种窘迫你体会过吗 城里孩子觉得你土 农村孩子觉得你装 反正两头不是人 我那时候就特别恨那个小学老师 觉得他耽误了我 可现在想想 也没办法 那时候农村哪来的普通话老师 能有老师站在讲台上就不错了 我村里有个老一辈的 说他们那时候用的是泥台子 黑板是黑漆刷的墙 连粉笔都没有 老师拿石灰块写 下了雨 教室里漏雨 孩子淋成落汤鸡 老师还得拿盆接水 那时候谁想过学校会没 反倒现在 房子修得漂漂亮亮的 反而没人来了 你说这是不是讽刺 我看你文章里写 一位中年教师 见证了繁华到没落 无能为力 这句话抓心 我都觉得抓心 但是我想反问一句 真的大势所趋吗 什么是大势 城镇化是大势 村里人往城里跑是大势 可这大势背后是什么 是乡下的地不值钱 是种一年地不如打三个月工 是农村的学校养不起好老师 好老师一个接一个调走 家长一看 学校连个像样的老师都没有 只能把孩子送走 然后学校更冷清 老师更容易调走 这是个死循环 你说无能为力 其实是没人愿意打破这个循环 都等着别人来救 等上级政策 等财政拨款 等新的支教老师 可等来等去 学生越来越少 学校黄了 老师也散了 我不是说你没努力 我信你努力过 你守着五十二个孩子 你教他们语文数学 你还管他们午饭 有的孩子父母不在家 你甚至得盯着他们洗手 不然手上全是泥 抓馒头吃 这些我都信 可是你想过没有 你守得住这五十二个 守得住明年那二十几个吗 后年呢 说不定就剩个位数了 到那时候 你怎么办 学校撤不撤 不撤 一个老师教三五个学生 你说这是教育吗 这更像是托儿所 撤 那这几个孩子就得去镇上 路远的 早上五点多就得起来 天还黑着 就背着书包在路边等车 冬天寒风刮着脸 那叫一个惨 可这又是没办法的办法 我村里的一个嫂子 她儿子在村小读到三年级 后来村小合并 她儿子要去十二里外的村小（不是镇小） 她舍不得 就自己买了电动车 天天送 送了半年 冬天实在受不了 就送去镇小住校 孩子第一次住校 哭了一整晚 她在家里也哭 后来孩子适应了 成绩反而好了 她就说 早知道早点送去 以前在村小 儿子回家就放羊 作业也不写 现在住校有老师看着 晚自习还有人辅导 她倒是放心了 所以我在想 村小消失到底是坏事还是好事 你站在老师的角度 心疼的是学校没了 自己的青春和事业寄托的东西没了 可你站在孩子的角度想想 那几个一年级的孩子 在一个只有四个人的班里 他们有过集体吗 有过那种和同龄人打打闹闹抢东西的快乐吗 我儿子在城里上小学 班上五十几个人 每天都闹哄哄的 老师天天在群里告状 说谁又打架了 谁又上课说话 可孩子自己高兴啊 他跟我说 爸爸我们班有个同学特别搞笑 他放屁特别响 全班都笑 你看 这种话 你在村小里 一个班四个人 你放个屁 三个人笑 那感觉能一样吗 教育不光是学知识 更是学会怎么跟人相处 一个班四个人 你跟谁相处 跟老师吗 那不是同学 那是大人 孩子最需要的其实是同龄人 哪怕打一架 那也是成长 可村小给不了这些 我也见过有孩子从村小转出来的 到了镇上 又怕生 又跟不上 天天哭着要回去 可回去哪还有学校 没有退路 你说你们乡镇有几所小学只剩十几个人 我猜 过不了几年 这些学校都要关 因为上面有指标 生源少于多少就要撤并 我知道有些地方 明明还有十几个学生 可上面非要撤 家长不同意 闹过 也没用 因为不光是学生问题 还有老师编制 还有经费 一个学校只要有学生 就得配老师 老师就得发工资 校舍得维护 冬季得取暖 这些钱加起来 一大笔 可是如果这十几个学生都转到镇上去 不用养村小了 省下来的钱可以改善镇小条件 你说这是账面上的事 可教育是最不该算账的 但现实就是 不算账 谁都撑不下去 我有个远方亲戚在教育局工作 他说每次撤学校 心里也难受 可有时候真是硬着头皮撤 因为实在养不起 他说 一座学校 平时水电费 办公费 加上几个老师的工资 一年几十万 最后就为了十几个孩子 平均每个孩子一年好几万 这也太贵了 可要是不撤 镇小那边又有空余教室 有现成的老师 为什么不合并呢 他这话我听了不服气 但我也找不出话来反驳 因为我知道 镇小条件确实比村小好 孩子去了确实能受益 不过 话说回来 学校没了 村子就更空了 以前村小在那儿 村里还有点人气 一到放学 孩子们在操场上跑 家长站在门口聊家常 现在学校大门一锁 操场上的草长得比人都高 村里连个孩子的笑声都听不见 整个村子死气沉沉的 我们村就是这样 小学五年前撤了 现在你要是逢年过节回去 看到那栋教学楼 白墙都剥落了 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 黑板上还有老师写的“同学们要好好学习” 但已经没人擦了 那一刻我心里真不是滋味 我问自己 如果学校还在 是不是年轻人就愿意回来 是不是村子就不会这么败落 可答案是否定的 因为学校是因为没了孩子才撤的 不是撤了学校才没孩子 因果是反的 可就算我知道 心里还是忍不住想 要是学校还在该多好 哪怕只有十几个孩子 听起来也像活着 你又提到 自己是一个中年教师 我忽然想到 你的人生怎么办 学校要是真散了 你是有编制 能调镇上 还是得另谋出路 我认识一个村小老师 四十大几了 学校撤并之后 他调到镇小 教了一个学期 天天头疼 说镇上的孩子太皮了 一个班五十个 根本管不住 他在村小三十年 从来都是小班 几个学生 安安静静的 他讲课都不用使嗓子 现在到了镇上 每次下课嗓子都哑 而且他不习惯那种绩效考核 天天要写教案 要开教研会 要应付检查 他说我只会教书 不会做这些 后来没到退休年龄 他就病退了一回家 整个人都没精打采 他说 我教了一辈子书 最后连讲台都没了 你说这话多让人难受 可现实就是这样 社会不管你感受 它只管往前跑 你被甩在后面 只能自己爬起来 不然能怎么办 我倒是想说 你们老师能不能联合起来 把这几个村的学校合并成一所 不一定非要并到镇上 就在几个村中间选个地方 办个中心校 把附近村小的孩子都集中过来 老师也集中过来 这样人多一点 班能分起来 课程能开全 孩子上课也有劲 家长接送距离也不算远 可这想法 我猜你们也提过 但实际难办 因为村干部之间有矛盾 谁也不愿意把自己的学校撤了 而且选址选哪儿 都得争 再说了 就算并了 还是比不过镇小 家长照样往镇上送 没用 还有一个问题 我不知道你发现没有 农村小学的孩子 很多是留守儿童 他们其实比城里孩子更需要学校 因为家里没人管 学校是唯一能让他们感到自己不是孤零零的地方 学校要是没了 他们就得走更远的路 更早离开家 心里更孤单 我村里有个孩子 爸妈在广东打工 爷爷一个人带他 他就上的村小 每天放学回家 就抱着个破手机看动画片 爷爷问他学校怎么样 他说没怎么样 后来学校撤了 他去镇上住校 他反而开心了 因为学校里有同学 有朋友 周末回爷爷家 还主动跟爷爷说学校的事 你看 同样一个孩子 换个环境 就不一样了 所以我不恨学校撤并 我恨的是 为什么不能让所有孩子都享受到好的教育 为什么非得让一部分孩子走那么远去上学 教育资源分配 向来不公平 城镇学校挤破头 乡村学校空荡荡 你说这正常吗 可它就这么发生着 我有时候会想 要是倒退三十年 你们学校那个大班 五六十人 都挤在一间教室里 桌子挨着桌子 过道都走不过去 冬天窗户漏风 老师生炉子 烟熏火燎 但大家热热闹闹 那时候你年轻 看着满教室的孩子 心里肯定也高兴 现在呢 教室空了一大半 你站在讲台上 看着底下稀稀拉拉的人头 你是什么心情 是不是觉得时间被抽走了 什么都没留下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落差 没经历过繁华 倒也罢了 可你偏偏经历了 从几十人的热闹到现在的冷清 那种感觉 就像自己也被时代抛弃了 可你又不能这样说 因为孩子还在 你还有责任 你得打起精神 继续教 哪怕只有四个一年级学生 你也得出年级课程表 也得批改作业 也得一年到头坚持着 我佩服你 真的 可我也替你心酸 写了一大堆 也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 就是看到你这篇文章 心里堵得慌 你说你无能为力 我也有那种无能为力 可我又觉得 光叹气没用 你至少把数字写出来了 让外面的人知道 乡村小学现在是什么样 这就有意义 有些人根本不知道农村发生了什么 还以为现在农村孩子上学都方便得很 其实不是 我甚至想说 你其实可以做点事 比如记录下这些孩子和学校的故事 拍点照片 写点东西 将来学校真没了 你手里还有一段历史 这也是财富 当然 你可能觉得我不懂老师的苦 站着说话不腰疼 随你怎么想 我只是希望你别太自责 也别太悲观 你改变不了大势 但你至少陪了这些孩子一段路 这比什么都有用 说句难听的 学校只是个壳 孩子才是魂 孩子在哪里 教育就在哪里 你只要还有学生 你就还是老师 哪怕只有四个 那也是四颗种子 你种下去 将来可能长出大树 学校没了 但人还在 那就还有希望 啰啰嗦嗦说了这么多 最后想问你一句 如果有一天 学校真的只剩个位数学生 上面还没说撤 你会不会继续教下去 我想我会 因为我见过那些孩子眼睛 亮晶晶的 你舍得扔下他们吗 肯定舍不得 可你要真继续教 你自己怎么办 你也有家要养 你也不是圣人 这就矛盾了 没办法 这时代就是让你在矛盾里熬着 熬着熬着 你就老了 学校也没了 你退休了 回头看 自己也说不清这一辈子值不值 可我觉得 值 因为那些从你班里走出去的孩子 不管去了哪里 都记得你 哪怕他们在镇小 在县中 在更远的地方 他们心里总会有一块地方 是留给你的 那间破旧的教室 那块斑驳的黑板 那个站在讲台上 拿着粉笔 用力写字的你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