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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文章我看得有点懵。不是说内容看不懂,是感觉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刚擦过的桌子,一点灰星儿都没有。工人管理小组这东西,按理说当年厂子里折腾得鸡飞狗跳,怎么到了这位贝特兰先生笔下,就变成了一套整整齐齐的“五方面工作”?又是思想工作又是财务物资,还成本控制、投资,听着比现在公司里的项目部还正规。可那是什么年代啊?1969年,厂里两派刚打完派仗,皮带都能抽到人脸上,这时候你说工人们每天抽出一小时“附加工作量”去访问工人家庭,去搞思想革命化,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我承认我没经历过文革,那会儿我爹才十岁。但我小时候没少听厂里退休老师傅聊天,他们说起那几年,跟这书里完全是两个味儿。有个老师傅说过,那时候车间里也搞过什么“管理小组”,说白了就是挑几个嗓门大、出身好的,天天盯着干部有没有偷懒,有没有搞“物质刺激”。表面上说是工人当家做主,可实际上小组名单都是上面定好的,选谁不选谁,先得革委会点头。文里写得热闹,“候选人必须积极学习和运用毛泽东思想”,可啥叫积极?你开会多发言两句,背语录背得溜,那就是积极。真正干活的老实人,反倒老被说成“路线觉悟低”。 最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文章里那段李周霞的话。她说以前党员被当成“前进的推动力量”,现在工人管理小组能帮党员“思想革命化”。这话听着挺美,但细琢磨,这不就是说群众可以监督党员了?好事儿啊。可问题是,谁监督谁啊?文里自己也写了,管理小组“和革委会都遵从党委的思想政治领导”。你看,绕了一圈,最后还是党委说了算。小组成员是工人选的,可他们选出来干的事儿,是去查财务、查成本、管生产安全,还管“确定方向”和“检查工作”。这不就是干部干的活儿吗?你让几个工人去管干部,干部还管着他们,那到底是工人管干部,还是干部借工人的嘴管工人? 还有那个“阶级敌人”的反对意见。革委会成员说,工人管理小组多余的想法“正被阶级敌人所利用”。你说这话吓不吓人?正常人想一想,觉得厂里已经有党委有革委会了,再搞个小组确实有点重复,这不是很正常吗?怎么就成了阶级敌人了?那会儿就是这样,谁提意见谁就是阶级敌人,谁想讲理谁就是破坏革命。管理小组到底是用来干啥的?我看不像是让工人说话,倒像是给某些人递刀子,谁不听话就捅谁。 再说那个选举。北京针织总厂每年选一次,老成员如果“赢得群众信任”能连任。听着挺民主对吧?可你想啊,文革那个环境,谁敢不信任?你不信任上一届,那你就是不支持工人管理,不支持工人管理就是反对鞍钢宪法,反对鞍钢宪法就是修正主义。帽子一顶接一顶,谁受得了?所以选举也就是走个过场,大家心知肚明,举手表决的时候齐刷刷的。真要有哪个不上道的提了反对意见,晚上就得有人上门来“访问工人家庭”了,干啥?做思想工作呗。这跟我小时候听说的批斗会,有啥区别? 还有一个细节我特别在意:管理小组里“老工人是主角”,还有退伍军人和知识青年。你看,都是什么人?老工人政治可靠,退伍军人更可靠,知识青年是去接受再教育的。就是没有年轻工人里的刺儿头,也没有技术人员,更别提那些出身不好的了。这叫什么工人管理?这叫成分管理。真正懂技术的被靠边站了,懂财务的也不敢说话,因为是“旧管理人员”,是要被革命的对象。最后管来管去,就剩下口号和决心了。文章里说“根本性减少工厂管理人员成为可能”,这话不假,人都被赶去劳动了,当然少了,可生产谁管?还不是几个积极分子瞎指挥,瞎指挥完了出事故,再抓个“破坏生产”的典型批斗一顿。 我不否认,那时候确实有工人是真心想干点事的。李周霞也许就是个好人,她觉得自己在帮工厂变好,帮党员不犯错误。可好心就能办好事吗?文革这十年,多少好心办成了坏事。工人管理小组那个“每天保证一个小时的附加工作量”,听着不多,可就这一小时,工人们下班了还得开会、走访、写汇报。累不累?本来就三班倒,工资还那么点,吃都吃不饱,还得专门挤出一小时去“革命”。这算是哪门子的工人阶级利益?我有个邻居的二大爷,当年在哈尔滨一家机械厂,说他们那小组搞“技术革新”,其实就是逼着工人改机床转速,说是提高生产效率,结果机床全给干冒烟了。为啥?没人懂那个,就凭一股子热情。后来停产了,又怪工人不按毛泽东思想办事。 再说那个贝特兰,夏尔·贝特兰,法国的经济学家,写这书的时候估计没少受接待方的引导。他去厂里参观,人家让他看什么他看什么,让人听什么他听什么。李周霞是革委会成员,说话当然挑好听的说。贝特兰可能真信了,也可能他本来就有立场,觉得文革是反资本主义的伟大实验。可他没想过,那些被管理小组“帮助”的党员,心里是啥滋味?那些被“减少”掉的管理人员,后来去哪了?文章里一个字没提。就轻飘飘一句“取消了不合理的规章制度”,可那些制度底下多少人是靠它吃饭的?你把人饭碗砸了,人还给你说好话? 我总觉得,拿外国人的眼睛看中国的事儿,特别容易看走样。他们要么把文革当神话,要么当地狱,就是看不到里头具体的人。工人管理小组说到底是个人堆里的事儿,是人就有私心,有派性,有糊涂的时候。可这文章里全是“路线”“阶级”“革命化”,干干净净,一个人影儿都没有。李周霞说得跟唱赞歌似的,可她要是真在厂里跟那些刺儿头工人打过交道,就绝对不会把话说得这么顺溜。那时候的工人,谁服谁啊?你让我管你?你先说说你昨天为啥多领了俩馒头。 我还想较个真,文章里说管理小组“介于职能管理部门和群众之间,扮演着管理实体、以及党员和行政部门的助手角色”。这定位本身就矛盾。你既是管理实体,又是助手,那到底谁决策?出了事谁担责任?工人小组提了意见,车间主任不采纳,算谁的?小组去找党委告状,党委偏着车间主任,那小组有啥办法?文章里没写。它只写了“最重要是政治问题”。政治问题能当饭吃吗?工人管了半天,连劳保手套发不发都得扯皮,那这管理小组的意义在哪儿?就为了在汇报材料上多一行字? 说句难听的,我看这工人管理小组,跟后来某些公司的“职代会”差不多,听着好听,实际上就是个摆设。需要的时候拿出来当话头,不需要了扔一边。文革结束之后,这些东西不也悄没声儿地没了嘛。也没见工人上街闹说我们非要搞管理小组。为啥?因为工人心里清楚,那玩意儿管不了事。生产还得靠懂行的,靠规章制度,靠老老实实干活。天天开会搞思想革命化,机器不能自己转,粮食不能自己长。 当然,我也不能说文革里头一丁点儿好东西都没有。鞍钢宪法那两句“两参一改三结合”,今天看也还有点儿道理。工人参与管理,让干部参加劳动,这两条方向没问题。可方向没问题不代表操作没问题。这文章把操作过程写得跟宣传稿似的,我就觉得膈应。他说“每条规定都交由群众讨论”,可那是什么气氛下的讨论?谁敢真把“合理的规章制度”保下来?你敢说考勤制度合理?你敢说技术规程不能改?那不立马给你扣个“管卡压”的帽子。所以最后结果是啥?该取消的取消了,不该取消的也取消了。车间里乱哄哄,出废品没人管,安全事故没人负责。这就是群众讨论的成果? 我再说一个细节。李周霞说“以往党员被视作前进的推动力量,而不是可能的革命对象”。这话有意思。她是在夸管理小组把党员也变成了被帮助的对象。可你品品,这话里那股子劲儿,不就是说以前党员是神,现在党员也是人了?那让党员变回人,非得靠工人管理小组?就不能靠正常的党内民主生活会?非得搞个群众组织去看着他们?说白了,那时候已经对党员失去了基本信任,觉得他们自己管不了自己,得让群众拿棍子在后头赶着。这种思维,跟后来的“群众专政”有啥两样?你把人当贼防,人还给你好好干活? 我有个亲戚,当年在厂里是小组长,老说那时候人跟人之间没一点信任。你今天在会上提了个意见,明天就有人写你的大字报,说你提意见是别有用心。管理小组本来是想打破干部迷信,结果呢,又造出了新的迷信——迷信“群众”。可群众是谁?群众是小张、老王、李婶。他们也有私心,也有糊涂的时候。把那么大的权力交给几个选举出来的工人,他们顶得住吗?有人顶住了,成了模范,更多人顶不住,被推着变成了打手。文章里那种诗意的描述,什么“群众中常有新鲜的思想”,我看是没见过群众犯浑的时候。 最后我想说,贝特兰写这本书,大概是真心觉得文革能解决官僚主义问题。可他没看到,官僚主义不是靠几个管理小组就能消灭的。你今天把旧干部打倒了,明天新上来的革委会成员照样官僚。工人管理小组管得了一时,管不了干部心里的那个小算盘。等到文革结束,那些当年最积极的工人管理小组成员,好多反倒成了派性清算的对象。你说讽刺不讽刺?他们辛辛苦苦“帮助党员思想革命化”,最后自己成了革命化的绊脚石。这上哪儿说理去? 算了,我也就是个普通人,没多少大道理。我就是觉得,别把历史写得太干净,别把口号当成现实。工人管理小组有没有干过好事?可能有。但有好事不代表它就是好东西。就像一把刀,能切菜也能砍人,你不能因为它切过菜就念叨它是宝贝。文革那十年,多少好东西都是这么被念成宝贝的,可老百姓心里有杆秤。他们知道,日子过得好不好,不是看小组开了几次会,是看月底工资发了多少,看车间里有没有出事故,看大院里能不能吃顿安生饭。这些,贝特兰先生的书里,一个字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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