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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这篇文章,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我知道作者想说什么,私有制,人吃人,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些词儿一出来,就回到课本里那个万恶的旧社会了。斯诺写的那些饿死的人,那些干瘪的乳房,那些卖儿卖女的惨状,我信,我真信。每次读到那段“睾丸软软地挂在那里象干瘪的橄榄核儿”,我都得缓半天。那确实不是人过的日子。但是啊,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你把现在的大学生比作孔乙己,然后说他们脱不掉长衫是因为私有制,因为人上人的思想毒害,这个话听起来好有道理,可落到实处,总感觉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火,看得到烟,摸不着热乎气儿。 我想说说我自己的事儿。老家安徽农村的,我爹妈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供我念完了大学。我家那地方,到现在还有老人觉得“读书人”不应该下地干活。我爹自己就是,他供我读书,不是指望我当官发财,他就是不想让我像他一样,大夏天四十度弯着腰在田里打农药,打完药汗水和药水混在一起往下淌,晚上回去浑身发痒,挠得血印子一道一道的。我要是现在跟他说,爹,我不做办公室了,我去厂里流水线拧螺丝,或者我回老家承包大棚种菜,他嘴上不说,但我怕他心里那点念想就塌了。那塌掉的东西,长衫吗?我觉得也不是。那是一个农村人憋了大半辈子的一口气,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活明白,但儿子至少活得不那么苦。你说这是虚荣?是精英主义?我承认里面有,但不全是。 再说那个“学历是下不来的高台”。我那些大学毕业的同学,现在真去送外卖的、开网约车的,有。我大学宿舍老大,就是送外卖的,跑了两年了。他不觉得丢人,为什么?因为他送外卖一个月能挣七八千,比他在老家县城找的那个“办公室文员”强多了,那文员工作一个月三千五,还要天天加班,领导画饼,同事甩锅。可你要是问他,如果有个厂子招他,每天十二小时站桩,一个月给六千,五险一金齐全,他去不去?他八成还是摇头。不是嫌累,是怕被吃掉。厂里那套管理,真的,我去过一个电子厂面试,那HR张口闭口就是“我们这是半军事化管理”,车间里不许说话,上厕所要申请,一天去厕所超过三次要扣绩效。我扭头就走了。你说这是长衫锁着我吗?我觉得是那扇铁门我真的不想进去。 文章里说,孔乙己不愿意脱掉长衫,是因为私有制下人人都想当人上人,不想当人下人。这话说得太满、太绝对了。现在的人不想做体力活,很多不是因为看不起体力活,是体力活这碗饭越来越难吃。你去看建筑工地,年轻人在里面有几个?都是五十岁往上走的老乡。为什么年轻人不去?因为工地上不但累,还危险,还讨薪难,还一天天被包工头骂得跟孙子似的。以前那种“八级工”是让人尊敬的,现在你出去说你是焊工,人家心里先给你打个问号:是不是没文化才去干这个?这是谁的错?是那些年轻人的错吗?是孔乙己的错吗?我觉着吧,我们改开这么多年,把“劳动最光荣”喊了几十年,可实际上呢?环卫工、保洁员、修理工,这些人有社会保障吗?有尊严吗?他们自己孩子要是成绩不好,都恨不得往死里打,说“你不好好读书,以后就跟我一样扫大街”。你听听,这是谁在给劳动分等级?是老百姓自己吗?还是说,这个社会其实一直就没让体力劳动者真正挺起过腰杆? 还有一点我特别想说,文章好像把“坐办公室”的人都当成那种不劳而获的寄生虫了。可是就拿我来说,我天天坐到电脑前,颈椎病肩周炎都出来了,肠子也搞坏了,一天到晚改方案,甲方半夜两点给你发消息说这个颜色不对你改一下,早上七点又让你交新的PPT,我一个月到手六千多。我这也叫“少劳多获”?我咋觉得我比老家那些种地的邻居们拿命换的还多呢?你说那些搞金融的、搞互联网的,是有很多锦衣玉食的,可他们也是拼出来的啊,我同学在互联网大厂,两年头发白了一半,腰椎间盘突出,他挣得多,但他那个钱,买不回他晚上的睡眠和周末了。我不是说他们就该可怜,我是说,你不能把人简单分成“穿长衫的”和“穿短衫的”,然后说长衫的都想“不劳而获”,这太冤枉人了。有些人穿长衫,是因为那件衣服是他唯一的铠甲,他脱了那件衣服,不是去劳动,是去挨饿。 再说说那个经典的“脱掉长衫去工厂”。这话听着像是一句很接地气的劝告,但我真想问问说出这话的人,你去过现在的工厂吗?我知道有那种特别好的外企工厂,车间干净,管理人性化,福利也好,可是那种厂子门槛也不低啊,一样要学历要技能。那种低端的、招不到人的厂子,环境有多差,你去看过吗?粉尘、噪音、有毒化学品,宿舍八人间铁架床,食堂里白菜炒猪肉能找到三片肥肉就算中奖。这样的工厂,你让那些读了十几年书的大学生“脚踏实地”地进去,然后呢?干个三五年,身体坏了,技能没长,岁数大了,被一脚踢出来?那时候他连脱长衫的资格都没有了,就剩下半条命和一身病,谁来负责?文章写了旧社会的吃人,可新社会要是也存在类似的事儿,是不是也该有人管管? 所以我总觉得,拿鲁迅笔下的孔乙己来套今天的大学生,本身就是一种偷懒。鲁迅写的那个孔乙己,他最大的悲剧是什么?是他自己放不下读书人的架子,但他也确实没有别的本事。他写的一手好字,能帮人家抄书,但他不会营生,好喝懒做,最后偷东西被打断了腿。可今天的大学生呢?他们有本事啊,他们学了数学、物理、工程、医学、法学,他们不是没本事,是本事用不上。就像你学了五年修飞机,结果全县城只有自行车店招人,你去不去?你去了,你修的也不是飞机,你只是把长衫脱了,换成了修车服,可你内心的知识怎么办?你学的那些微积分、电路原理,就变成了脑壳里的废料。我们国家花了那么大成本培养一个大学生,最后的结局是让他在流水线上重复机械动作,你不觉得这是一种巨大的浪费吗?这跟孔乙己脱不脱长衫有什么关系? 我其实特别理解那种“下不来高台”的感觉。我大学毕业那年,我妈让我去考公务员,考了三次没考上。后来有一个亲戚在深圳开厂,说让我去他那儿干“管理”,其实就是跟单,天天跟工人打交道,晚上还得陪客户喝酒。我那时候真的想过:要不就去吧,别再折腾了。可我每次一想到,我大学四年念的那些书,我毕业论文里写的那些东西,我跟着导师做的那些课题,将来一样都用不上,我心里就堵得慌。我不是觉得坐办公室就高人一等,我是觉得我这辈子还没开始,就要把前二十年学到的东西全删掉,从头再来,凭什么?这不是面子问题,这是“我成了个废物”的恐惧啊。 文章里引了斯诺那段特别惨的描写,那段我承认写得真好,真能把人看哭。但你要说今天的年轻人是因为害怕变成那样才死抓着长衫不放,那我觉得这卖惨卖错地方了。今天的年轻人不是怕饿死,是怕没有出路。你可以看看现在那些小区门口的“天坑”专业毕业生,每天在网上发简历,石沉大海,他们没有一个是在家里躺着等死的,他们是想干,但不知道能干什么。你让他们去干体力活,他们去,但他们去了之后发现,体力活这碗饭也不是那么好吃的,工资低不说,还没保障,随便一个什么风吹草动就裁员。你说他们像孔乙己,孔乙己好歹还能赊账喝碗酒,他们连赊账的地方都没有。 再说句难听的,这篇文章多少有点站在高处往下看的意思。你说私有制让孔乙己脱不掉长衫,可你自己呢?你写这篇文章,是不是也是穿着长衫在写?你引经据典,你谈斯诺,你谈私有制,你谈人吃人,你这些知识是从哪儿来的?还不是从书里看来的?你也靠的是你脑子里的那些东西在吃饭,你也没去工地上搬砖呀。你不能一边自己靠着长衫吃饭,一边告诉那些穿长衫的人说“你们要敢于脱掉它”,这有点像什么呢,就像一个人坐在空调房里说“外面其实也不热,你们出去走走就习惯了”。你当然不热了,你屋子里有空调啊。 我倒是想过一个问题,长衫到底是谁发明的?为什么读书人就一定要穿长衫?你看现在,穿长衫的人少了,大家都穿T恤牛仔裤了,可“长衫”这个东西还是脱不掉。因为它根本不是一件衣服,它是一个系统。你从小到大被教育“读书改变命运”,你父母亲戚邻居都盯着你,说你以后一定有出息,你考上了大学,他们觉得你光宗耀祖了,你毕业后要是去卖菜,他们嘴上说“行行出状元”,背地里觉得你完了。你周围的环境、你爸妈的脸面、你小时候那些奖状,全织成了一件隐形的大袍子,把你罩住了。你脱得掉吗?你脱了,你爹妈先受不了。我有个师妹,学中文的,毕业后去做了房产中介,天天跑楼盘发传单,她自己其实挺开心的,觉得比写方案有意思多了,可她妈逢人就说“她是暂时的,明年就考编”。她听了都不敢回嘴,怕伤她妈的心。你看,这长衫不是长在她身上,是长在整个家族身上啊。 所以我不太认同文章里那个结论,说孔乙己们不愿意脱掉长衫是有“深厚的社会基础——私有制下人吃人”。私有制这个是筐,什么都能往里装。但你把现在的就业难、学历贬值、工作环境差、劳动保障缺失这些问题全倒进那个筐里,然后得出一个“要消灭私有制才能解决”的结论,听起来挺宏大的,但对我这种普通人来说,我明天还是要起床,还是要面对那些具体的选择。我关心的不是我穿不穿长衫,是我穿着长衫能不能吃上饭,或者我脱了长衫能不能吃得更好。你要是能告诉我,脱了长衫去当工人,能让我有尊严地活着,有假期,有医疗,老了有保障,孩子能上学,那我脱,我立马脱。可你告诉我这些了吗?你没有。你只告诉我旧社会有多惨,而现在这个社会还是那个底子。可我现在活在这个社会里,我不愿意拿我的下半生去赌一个遥远的未来。 我也不是说文章全是错。它至少点出了一个事儿:我们现在确实把读书这件事给神化了,好像考不上好大学就完蛋,好像学历就代表着一个人的全部价值。这种观念是病态的。我老家有个邻居,初中没毕业就出去学厨师,现在自己开了个小饭馆,一年挣个三十来万,日子过得滋润得很。反观我,研究生毕业,一个月挣那点死工资,还天天焦虑。你说到底谁穿着长衫?谁被长衫捆住了?有时候我也想,如果我没读那么多年书,是不是更能放下身段去干点别的?可是话说回来,我读了那么多年书,也不是为了变得眼高手低,我是真的喜欢我学的那个东西啊。我喜欢那些文字,那些理论,那些想法,它们是我的世界。你现在跟我说“你这东西没用,赶紧脱了长衫”,那不只是在否定我的工作,那是在否定我这二十多年活过的痕迹。 最后我想说一句可能显得特别俗的话: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不是靠一个大道理就能过的。孔乙己最后死了,不是因为他穿长衫,是因为那个社会不给他活路。我们今天的年轻人挣扎,也不是因为放不下架子,是因为确实没看到什么活路,或者说活路太窄了,挤得人喘不过气。你要是真想帮他们,别劝他们脱长衫,你去把那些坑坑洼洼的路修一修,把那些不合理的用工制度改一改,把那些学无所用的专业调一调,让那些工厂不再是鬼见愁,让那些体力劳动者也能挺起胸脯。到时候,不用你劝,长衫自然就挂在衣架上了。可在那之前,你让我光着膀子走进风里,我冷,我真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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