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句话我盯着看了半天，愣是没想好从哪儿接。一片大好，行吧，大就大吧。反正我早上挤地铁的时候，车厢里确实挺热闹的，人人脸上都挂着口罩，露出来的那半截脸看不出什么情绪，倒是手机屏幕的光照得人眼睛发疼，刷什么的都有，刷到好笑的就咧咧嘴，刷到糟心的就皱皱眉，然后车门一开，哗啦啦涌出去一片，跟下饺子似的，谁也不看谁。 你说的好啊，一片大好。我也觉得挺好。昨儿晚上我楼下那个卖烤冷面的大姐收摊的时候，还多送了我一根火腿肠，说看我最近瘦了。我当时心里一热，差点就信了这日子真就红火起来了。可等我拎着烤冷面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那个药房，看见里头有个老头正跟店员掰扯，说一盒降压药怎么又涨了几块钱，嗓门挺大，店员小姑娘脸涨得通红，翻来覆去就一句“这是公司统一定价，我也没办法”。老头最后骂骂咧咧走了，手里攥着那个小药盒，走得挺慢，背有点驼。 你说这片大好，我信了一半。另一半呢，我搁在昨天中午那碗面里了。公司楼下那家面馆，以前十五块一碗的牛肉面，现在十八了，牛肉还薄了，切得跟纸片似的，能透光。我同事小刘说这叫“消费升级”，我寻思这不就升级成了“花钱买了个碗底”。但你说人家老板也不容易，房租涨了，菜价涨了，人工也涨了，他要不涨价就得亏本。所以谁都没错，就是我的工资卡余额错了。 我老婆倒是不说这些。她昨天刷短视频，刷到哪儿哪儿又是个“幸福社区”的新闻，镜头里老大爷老太太笑得跟花儿似的，她扭头跟我说：你看人家那日子过的，天天有社区食堂，还有志愿者上门给理发，咱爸啥时候也能摊上这好事儿？我没吱声。因为我爸住的那个老小区，去年说装电梯，楼上的都同意，楼下的死活不签，搁置了。物业倒是挺乐观，说“正在积极协调”。协调俩字儿，我从去年听到今年了，连个影儿都没有。我爸倒是乐观，说“不急，咱这腿脚还能爬几年楼”。 所以你看，这整个国家确实都挺乐观的。楼下彩票站那老板，每天对着走势图琢磨，说再研究俩月就能中个大的；早市上卖菜那大嫂，一边捆芹菜一边跟旁边人说她儿子期末考试又考了班里前五，将来准能上清华；连我那个天天骂老板的外卖员哥们儿，昨天跟我说他打算明年攒够钱回老家开个卤肉店，说“大城市的机会就是多，再不济也能混个肚儿圆”。我听着都想给他鼓掌了。 可我自己吧，就没那么大底气。上个月我妈打电话来，说老家的邻居王叔查出肺癌了，中期。王叔五十多岁，抽了一辈子烟，谁也劝不动。我妈说：你王叔倒是想得开，说反正这把年纪了，治得好就治，治不好就拉倒，别给儿女添负担。我妈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她说她可不敢这么想，她还想看着孙子娶媳妇呢。我在电话这头嗯嗯啊啊地应着，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挺久，对面楼亮着那么多盏灯，没一盏是比我屋里更暖的。 我不是说这国家不好。真不是。我早上出门看见环卫工大爷在扫落叶，扫一堆堆起来，黄澄澄的，挺好看的，他掏出毛巾掸了掸身上的灰，那种安安静静的踏实劲儿，我挺羡慕的。我知道这片大地上每天都有无数人在勤勤恳恳地活着，搬砖的、跑腿的、写代码的、开滴滴的，大家谁也不比谁轻松，但谁也不比谁丧气。这种劲儿，你说不是乐观是什么。 但你这“一片大好👍”，好得有点太轻巧了。你没提那医院走廊里蹲着啃馒头的中年人，没提那出租屋里对着账单发呆的小情侣，也没提那凌晨三点还在跑代驾的退伍兵。他们可能也乐观，但他们的乐观是咬碎了牙往肚里咽的那种，不是打个大拇指就能盖过去的。 话说回来，可能你是真觉得好。那也挺好。人跟人不一样嘛，有人站在山顶上，看见的是云海霞光，觉得处处皆景；有人站在山脚下，看见的是碎石头烂泥巴，觉得举步维艰。你不能说山顶那人撒谎，也不能说山脚那人矫情。就是位置不同，看的东西自然不同。 但我还是想问你一句：你是站哪儿看的？你是坐在写字楼落地窗边端着咖啡看的，还是正好刚收到一条“您的工资已到账”的短信看的？或者你就是单纯地觉得，今天天气不错，国家就不错？甭管是哪样，我都羡慕你。真的，我这人没啥别的本事，就是见不得别人比我活得踏实。 你要非让我也说一句，那我只能说：日子嘛，好坏都得过。我家里那盆绿萝，三周没浇水了，昨天一看，叶子蔫了半边，但另外半边居然还支棱着，努力朝窗户那边够。我拿水壶给它浇了浇，今早起来看，又精神了。你说这事儿算不算乐观？我觉着算。但你说这算一片大好？我觉着还差点意思。差的那点意思，大概就是水得自己端着，路得自己走着，那盆绿萝不会跟人喊苦，但它也知道，水来了就得接着，太阳来了就得朝着。 你说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