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文章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倒不是说你写得有多好，是有些话确实戳到人了。就那个“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甜”，我见到这标题的时候真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半天。咋说呢，我就想起我表弟，在厂里干数控，三班倒，一个月休两天，手指头被切掉一块肉都不敢歇，怕扣全勤。他女朋友嫌他穷跑了，他爹去年查出来胃癌，手术费还是借的。就他这样的，你让他读那篇文章，他能不骂娘？他要是能心平气和地说一句“说得对”，那才叫见鬼了。 我反倒觉得，那句“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如果你在负重前行，那是有人骑在你头上”，这话是难听，但还真不是瞎说。我不是说所有当官的都坏，也不是说这社会就烂透了。可你架不住例子太多啊。前阵子看新闻，说那个教育局局长，贪污了三个亿。三个亿啊兄弟，你知道三个亿什么概念吗？我们厂去年一年产值才一个多亿，养了四百多号人。人家一个人，就三个亿，还是教育局的，管的是学校食堂、教材、校服这些东西。我想起我小时候，学校食堂那饭菜，白菜帮子煮粉条，里面能找到几片肥肉都算过年。那时候我还以为食堂师傅手艺不行，现在想想，可不光是手艺的事。 你文章里提到一个词，说专家“埋头只写洋文章”。这话我倒是有点不同意见。有些专家吧，他倒也不全是在写洋文章，他是在写那种领导看了高兴、同行看了点头、老百姓看了想打人的文章。我有个大学同学，读了博士，现在在某研究所，天天搞什么“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路径研究”。我问他你研究的啥，他说就是写报告，给上面看。我说你写的那些东西，跟底下开小卖部的、跑外卖的、修电动车的，有一毛钱关系吗？他沉默了，然后说这是饭碗。你说可气不可气？可你又能怪他吗？他也不容易，评职称要论文，论文要发核心期刊，核心期刊要的是那种“规范”的东西。谁管你县域里那些老百姓到底过得怎么样。 主流媒体失了公信力这话，我觉得得分两方面说。一方面，确实是自找的。你天天岁月静好，哪怕楼下超市菜价涨了三块，你报道的是“菜篮子工程成效显著”；哪怕医院挂号排了三小时，你报道的是“医疗资源下沉取得新突破”。老百姓看了能不骂？这不是什么恶意揣测，这是最基本的感知。我奶奶都不识字，她都知道电视里说的跟菜市场里听来的不是一回事。她原话是：“电视上那些人嘴皮子利索，说的话咋跟咱们过的日子两样呢。”我奶奶不懂什么叫公信力，她只知道不一样。 但另一方面，我也得说句公道话，不是所有媒体人都这样。我认识一个跑扶贫口的老记者，快五十了，天天往乡下跑。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这些年最大的感受就是，越往下走，越发现写出来的东西离真相越远。不是他想写假话，是很多真话写出来发不了。他写过一个村子的饮水问题，前前后后跑了七八趟，稿子改了三遍，最后发出来的时候，核心问题全给删了，就剩下“当地正积极推进农村饮水安全巩固提升工程”。他说他后来再也不跑扶贫口了，受不了那个劲。 你文章里说，现在是普通人被迫担起揭露的责任，这话真没毛病。网上那些贪官爆料，多少是情妇举报的，多少是儿子炫富带出来的，多少是邻居看不下去发帖的。媒体呢？人家等着，等网上发酵得差不多了，再出来“跟进报道”。可那还叫报道吗？那叫捡剩饭。而且很多时候，捡完剩饭还要把盘子洗了重新盛一遍，把私人恩怨洗成“个别现象”，把系统问题洗成“个人堕落”。这么一整，老百姓更来气了。你说你报道腐败，本来是得人心的事，结果你轻飘飘来个“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跟发讣告似的，谁看了能解气？大家想看的是怎么查的、查了多久、背后还有谁、钱去哪了、有没有人包庇。可这些你别指望能看到。 文章里那句“劳动还光荣吗”，这一问，问得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爹是建筑工人，干了一辈子。他常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靠苦力把我供上了大学。可前年他腰伤了，干不动了，回老家，一个月养老金一百多块，连买药都不够。他那些工友，有的没到六十身体就垮了，有的干到六十多还在脚手架上爬。你要问他们劳动光荣不光荣，他们肯定说光荣，但你再问一句下辈子还干不干这个，十个有九个摇头。这个反差你自己品。 我总觉得吧，现在的问题不是大家不信“好好干”了，是大家发现“好好干”的人跟“好好拿”的人，日子过的是反的。你好好干，你在流水线上站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挣五千，你舍不得点外卖，你穿的是拼多多十九块九的T恤，你骑的是闲鱼买的二手电动车。人家不好好干，人家把学校食堂承包给他小舅子，人家家里三套房子，人家孩子上的是国际学校。你让他也来读读“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甜”那篇文章，他估计会点头说确实甜，甜得很。这就叫人比人气死人。 不过话说回来，我倒是也不觉得主流媒体全都烂透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说现在很多人不看电视不看报纸，但刷短视频总刷到官媒号吧？有些官媒做的内容其实还行，比如那种讲党史的、讲英雄事迹的，拍得还挺感人。问题就是，一到当下的事就拉胯。你说你当年报道焦裕禄、报道王进喜，那大家是信的，因为那是真苦过来的、真干出来的。现在你再写“最美奋斗者”，你写的是谁？是开了个网店年入百万的大学生，是搞直播带货的返乡青年，是创了业拿了融资的九零后。这些人当然也努力，但你想让几亿打工人共情？人家觉得你是在说梦话。你倒是写写凌晨四点的环卫工，写写台风天还在送外卖的小哥，写写高温天在工地扛水泥的力工啊。你写这些，哪怕只是如实呈现，不用拔高不用美化，大家都认。可你偏不，你偏要把所有苦都包装成“奋斗的勋章”，这就难怪评论区翻车了。 你文里还提到质疑专家这个事。我最烦的就是那种“专家建议”的新闻。前阵子还有个专家说，可以适当收费来提高堵车路段通行效率。我都懒得骂了。这帮人到底有没有在早晚高峰挤过地铁？开过车堵在环路上两个小时？他要是体验过一回，他绝对说不出这种屁话。还有那些经济学家，天天在电视上说“通胀温和”“消费升级”，你去问问菜市场卖土豆的大妈，她比谁都清楚什么叫通胀。去年土豆三块，今年三块五，她不会说什么CPI，她就知道钱毛了。专家们在高档酒店开会，PPT做得花里胡哨，模型建得飞起，可他们连老百姓怎么生活都不知道，他们研究的是谁？研究的是他们自己想象中的中国。 但我也得说一句，质疑归质疑，别一竿子全打死。我邻居张叔，是农业大学的教授，六十多岁了，一年有半年在乡下，研究小麦抗病。他的报告没人看，他也不上电视，但村里人都服他，因为他真能解决虫害问题。所以问题不在“专家”这个身份，在于有些人挂着专家的名头，干的是拍马屁的活。这种人被骂，一点不冤。 你文章标题写“贪官横行‘好好干’”，这个“横行”俩字我倒是觉得稍稍有点过。不是说我替谁说话，是贪官这种事，古今中外都有，关键是看查不查、敢不敢查。这两年落马的那还少吗？但问题在于，你查了当然好，可你是在网上爆出来了才查的，还是你事先就在查的？这个区别很大。如果是前者，那就成了“热搜治腐”，哪个爆了查哪个。老百姓心里明镜似的，他们不怕有贪官，他们怕的是没人管，更怕的是只管那些倒霉的，不管那些有靠山的。你文章里说反腐常态化了，那你把那些常态化的成果晒出来嘛，像什么异地用警、提级调查、突击审查，这些招数用起来，哪怕一个月抓一个，大家都会觉得有戏。可要是光说不练，光开会不亮剑，那“常态化”这个词也就剩个词了。 还有一个点可能跟主流观点不太一样，我得说一下。你文里说“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已然不好糊弄”，这话我同意，但我也觉得有些人是被带偏了。现在网上信息太乱了，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有些人看到了一个反转新闻就high了，觉得自己看穿了一切，什么问题都能阴谋论。我跟我侄子聊天，他大学刚毕业，什么都信，说疫苗是阴谋、专家是走狗、媒体全是骗子。我跟他说，你别什么都信，他说你被洗脑了。你说这算不好糊弄吗？这算是糊弄自己。我承认主流媒体有问题，可你要是只信那些营销号跟大V，那你也不是清醒，你只是换了个坑跳。 我觉得吧，现在的舆论场就像个菜市场，有人卖真菜，有人卖注水肉，有人专门卖假药。老百姓呢，被坑怕了，所以看见谁都先怀疑一下。这种心态能理解，但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媒体有媒体的责任，可老百姓也得有自己的判断力，别看见一个举报帖就当圣旨，别看见一张截图就当铁证。我见过太多次了，网上闹得轰轰烈烈的，最后警方通报出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当然，这种通报大家也不信了，因为他们被骗太多次了。这就是个恶性循环，你骗我我骗你，最后谁都不信谁。你问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冰心说那个话是假的，就唐代那个杜……不对，是辛弃疾，他说“少年不识愁滋味”，现在我们可太他妈识愁滋味了。 说了这么多，回到你那句话：“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甜。”我倒不觉得这话本身有问题，谁家大人不跟孩子说好好读书以后有出息呢？问题是说这话的人，你要么自己得先做到，要么你得让那些好好干的人真的看到甜头。你一个月挣三千的跟人一个月挣三十万的都说“好好干”，那是同一个干法吗？人家好好干是锦上添花，咱们好好干是雪中送炭，这炭送完了，能不能暖和一晚上还得看老板脸色。所以大家不是不信这句话，是不信说这句话的人。这个道理，就跟追女生一样，你说一万句“我会对你好”，不如你下雨天给她送把伞。可现在的媒体倒好，不下雨的时候说“天气很好”，下雨了说“雨中即景”，愣是不提有人没带伞。那你说，淋雨的人能信你吗？ 行了，写到这里，我也差不多该去做饭了。菜我自己买，饭我自己做，日子确实得靠好好干，可我也希望这干出来的日子能配得上我流这些汗。就这样吧，你这文章，该批评的地方我批评了，该同意的地方我也没藏着。你要是问我立场，那大概是——你骂得对，但骂完还得接着过日子，咱别光骂，也想想怎么把日子过甜了。别误会，我不是清高，我是穷，穷得只剩这点理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