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这篇，我坐那儿发了半天呆。文章里写高欣那段，我差点以为是在说我哪个姐妹的事儿。我家也是山东的，差不多那味儿，村里谁跟谁都沾亲带故，过年一大家子挤在爷爷家，女的忙活一上午，最后连桌子都上不去，端着碗蹲厨房吃。我小时候不懂，就问我妈为啥咱不能上桌，我妈说“女孩儿别问那么多”，后来大了才知道，那哪是问桌子，是问这家里有没有你的位置。所以你说年轻人断亲，我太懂那种“逃”的感觉了。高欣说不想回那个家，我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我甚至比她更绝，我连视频电话都不打，就过年群发个祝福，还得把家里那帮长辈全部屏蔽，不然看见他们发的那种“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朋友圈，我就生理性反胃。 但我今天不是来附和的，说实话，我看完心里有点别扭，又说不清哪儿别扭。文章把断亲归到代际冲突、重男轻女、亲戚攀比这些上面，都对，我认。可我觉得还是有点把这事儿说得太“干净”了，好像断亲就是年轻人清醒了、觉醒了，跟糟糕的原生家庭一刀两断，特别解气。但现实里我见过的那种断亲，不是这种干净利落的“切掉”，而是黏黏糊糊的、一刀切不干净，里面全是哭不出来也骂不出来的那种憋屈。 就说我一个表姐吧，八十年代末生人，算得上“断亲先驱”了。她爸家暴，妈忍了二十年终于离了，她跟着妈过。那会儿她才我刚上小学，她就不去爷爷奶奶那边了，过年我们一大家在大伯家吃饭，她自己在家泡方便面。我小时候觉得她好酷，长大了才知道那是真疼。她不是不想有亲戚，是没有一个亲戚真正站她这边过。前年她爸死了，她回去出殡，跪在那儿磕头，哭得特别凶。别人都说她孝心大发，只有我知道她哭的不是她爸，是她这辈子从来就没被好好爱过一回。葬礼上那些亲戚，当年冷眼旁观的、劝她妈“为了孩子忍忍”的、说她“不孝”的，全冒出来了，个顶个的慈眉善目。她回来跟我喝酒，说：“你知道吗，我不是断亲，我是被亲断的。”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所以我觉得，现在的“断亲”这个词儿，把一件特别复杂、特别重的家事，变成了一个轻飘飘的社交网络标签。大家一刷社会新闻，看到“年轻人断亲”，就哦一声，觉得这是个性、是选择。但选择这个词儿太轻了。高欣那是选择吗？她是被逼得没路走了才跑的。小怪拉黑所有亲戚，那是选择吗？那是她从小到大攒下的失望，到了某个点了，崩了。断亲不是主动切的，是被推出去的。就像你说的，亲戚那些盘问、攀比、重男轻女，那是刀子，一刀一刀割，年轻人捂着伤口跑远了，然后别人说：“你看，他们主动跟亲戚断绝关系了。”这公平吗？我觉得不公平。 还有一点文章没怎么提，但我特别想说的，就是断亲这事儿，不光跟年轻人有关，跟这一整个社会变化有关。你说过去那会儿，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三里五村全来帮忙，那是因为你得靠这些亲戚才能在村里活得下去。谁家地多忙不过来，喊一声，堂兄弟都来了。谁家被人欺负了，靠的是本家男丁出头。那个时候亲戚是甚，是资源，是保险，是你在一个地方立住脚的底气和靠山。所以父辈能忍，忍那些不愉快，因为他们知道，没了亲戚，你在这个熟人社会里寸步难行。但现在呢？我跟我最好的朋友在同一个城市打拼，她搬家我帮她抬柜子，我生病她给我送粥，我失业她二话不说转我两万块。这关系比亲戚差吗？不差吧。而且我不会因为她过年没给我孩子压岁钱就记恨她，她也不会因为我在饭桌上说错一句话就觉得我不尊重她。我们之间没有那层“你必须顾全大局”的义务，反而更干净、更舒服。 你看，这其实不是年轻人变冷漠了，是这个社会早就不靠血缘来互助了。年轻人不用再靠亲戚去借牛耕地、去打架占地盘，我们有社保、有同事、有朋友、有外卖员有快递员，甚至有些事儿花点钱就能解决，根本不用搭人情。那亲戚还剩什么？就剩过年那顿饭，和饭桌上那些让人喘不上气的盘问。你说年轻人能不跑吗？这不叫白眼狼，这叫清醒地算账：我付出那么多情绪劳动，得到啥了？得到一句“你怎么还不找对象”，得到一句“你一个月挣多少”，得到一句“你妈当年怎么怎么不行”。这搁谁谁不跑？ 但我也得说句公道话，不是所有亲戚都那样。文章里把亲戚写得跟恶人似的，其实也不全是。我姥姥家的那些姨啊舅啊，我妈那边的人，虽然也爱唠叨，但他们是真心实意对我好。我上大学那会儿学费不够，我三姨偷偷塞给我妈五千块钱，说“别让孩子知道，让她安心念书”。我毕业找工作住不起房子，我表哥让我在他家白住了三个月，天天做饭给我吃。这些事儿我不可能忘。所以我现在的状态是，我妈那边的亲戚我还走动，我爸那边的，我基本一年见一次面，见完面回来得缓三天。你说我算断亲吗？好像算了，又好像没算。我身边好多人也这样，不是一刀切的“断”，是选择性“断”。亲缘关系就像一根橡皮筋，你拉到底，松手，弹回去，但也不可能回到原来那个位置了。它变了形，但没断。 还有一个事儿，文章里没怎么细写，但我觉得特重要——就是那些断亲的年轻人，其实特别孤单。你别看他们朋友圈发着“一个人过年也挺好”，但除夕晚上十一点多，我有个朋友喝多了给我打电话，哭得跟个孩子似的，说：“我给我妈发了红包，她没收，也没回我话。”她是我认识的人里头最决绝的一个，三年没回家了，拉黑了所有亲戚，包括她妈。但那天晚上我才知道，她根本没放下，她拉了黑名单又偷偷去看她妈朋友圈，看见她妈去跳广场舞了，心里又酸又安心。那是一种特别拧巴的状态，你做不到和解，又做不到彻底抽离，你就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 所以我有时候看网上那些讲断亲的，讲得特别爽、特别洒脱，我就怀疑他们是不是真断过。真断过的人，不会把这当什么光彩事儿说。那是伤疤，不是勋章。那些在社交媒体上发“退出家族群，人生爽多了”的，我承认有，我也退过，当时是爽，退了之后心里空了一块儿。那种空不是后悔，是一种回不去的难过。你明明知道那儿不好，但那是你长大的地方，是你的根长过的地方，你把根拔了，不流血吗？流的。只是那血外人看不见。 再往后想一层，我觉得现在的“断亲”可能还不光是个人选择，更是这个时代的一种必然。以前一家人住在同一个村，走着路就到了，现在年轻人全往大城市跑，一年就回一次家，地理距离拉开，感情必然淡。这跟孝不孝、亲不亲没多大关系。你见都见不着，平时各忙各的，聊天纪录除了“国庆回来吗”就是“注意身体”，还能指望有多少共同语言？再加上现在年轻人自己活的都不咋地，996加班，房租水电，房贷车贷，每天累得跟狗一样，好不容易放个假，你还指望他坐七八个小时高铁回村听亲戚盘问工资？别闹了。他不是不想维护亲情，他是没那个精力。他连自己都快顾不过来了。 而且我还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儿，就是断亲的年轻人，其实没断掉“亲”这个概念，他们只是把“亲”从血缘关系换成了“选择关系”。你看现在年轻人管朋友叫“姐妹”“兄弟”，管室友叫“家人”，管一起追星的网友叫“家人”。我们不是不需要亲情，我们是把亲情定义成了一种自己选的、双向奔赴的东西。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哪怕咱俩没有血缘关系，你也是我家人；你天天pua我，拿我当谈资，就算你是我亲叔叔，我也能拉黑你。我觉得这种变化不见得是坏事，它甚至挺有生命力的。只是老一辈人看不惯，觉得这是“家散了”。但家到底是个啥？是户口本上那几个名字，还是你半夜想哭的时候能打电话的那个人？我越来越觉得是后者。 当然，我也不是说断亲就一定是好的、对的。我见过程先生那种人，就是骂亲戚的那种。我认识一个大爷，七十多了，儿子在北京定居，十年不回来，连他老伴去世都没回来送终。大爷逢人就说儿子白眼狼，但他从来不提，他儿子小时候成绩不好，他天天打，打到孩子十六岁离家出走，身上带着一身伤。他儿子后来偶尔给他打钱，但从来不接他电话。这事儿你能怪谁？你不能全怪那个儿子。但你要真让他儿子回来，他又能回来跟这个老父亲说啥呢？俩人坐一块儿，除了沉默就是尴尬，那些年的打骂谁也当没发生过。这亲，你说是断的，还是病的？ 所以我看完这篇文章，心情挺复杂的。它写出了断亲的表面原因，什么重男轻女、代际冲突、亲戚攀比，这些我都认，也都有感触。但我觉得它没写出更深的那一层，就是断亲背后那种普遍性的、时代性的孤独感。不是某一个家庭出了问题，是整个社会运转的方式变了，人跟人之间连接的方式变了。以前我们靠亲缘活下去，现在我们靠什么活下去？靠自己在外面熬，靠朋友接济，靠网上跟陌生人抱团取暖。这些东西不是亲戚，但有时候比亲戚还像亲戚。那你说，这不也是一种“亲情”吗？只是它换了件衣服，换了张脸，以前叫宗族，现在叫社群。 我其实不太喜欢“断亲”这个词，听起来好像年轻人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但你要问我会不会走亲戚，我可能还是会说：尽量少走。不是因为我无情，是我在那儿感觉到自己被当成一物件儿，被评头论足，被拿去跟别人家孩子比。我在外面已经很累了，我不想在我最该放松的地方还得演戏。我能做的，就是逢年过节给我的姨和舅打个电话，给姥姥发个视频，她耳朵不好，我就大声喊“姥姥我挺好的，你好好吃饭”，然后挂掉，躲进自己租的小屋里，长长地出一口气。 明年春节大概率还是不回家。我妈问我，我说工作忙，其实不是忙，是怕回去那些情绪翻涌上来压不住。我会给我妈买件羽绒服寄回去，她嘴上说浪费钱，但我知道她会穿着到邻居家串门。这算不算断亲？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跟家里人之间，现在已经变成一种很淡的、隔着距离的牵挂了。我们都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偶尔还会想起对方。有时候半夜睡不着，翻相册看到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爬树、被姥姥追着喂饭的照片，眼泪会突然一下子掉下来。掉完又擦干，第二天照常上班。 可能这就是我们这代人的命。既没彻底断掉，也无法真正亲近。活在一种悬空的状态里，上面够不着，下面踩不实。文章说“轻断亲”，我觉得叫“悬亲”更合适。不是断，是悬着，心里那根线还在，但不知道连到哪儿去了。 啰嗦太多，其实就是想说说自己的体会。高欣的经历我能理解，小怪的感受我也懂，但我想说，断亲这个故事里，还有好多好多没被说出去的、又软又疼的地方。那些不是谁对谁错能说清的，也不是一句“原生家庭有毒”就能盖过去的。它就埋在我们每个人心里，过年的时候冒一下头，然后又缩回去，继续当个正常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