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我就想问一句 人死了是不是就得任后人拿捏 爱因斯坦自己写的日记 他活着的时候没打算出吧 现在人没了 后人翻出来 配上注释 加上导读 印成精装书 摆进书店 这跟把死人从棺材里刨出来游街有多大区别 我是真觉得不对劲 文章里写他吐槽中国脏 吐槽日本人智力不行 吐槽欧洲人傲慢 看得人心里不是滋味 可这是日记啊 日记是什么 是一个人关起门来自己跟自己说话的东西 你我自己手机备忘录里那些话 敢让家里人看吗 敢发朋友圈吗 我去年翻自己前几年的日记 里面写我姐做饭难吃 写我妈唠叨烦人 写同事蠢得像头猪 现在我看着那些字都臊得慌 可我那时候是真的那么想的 人都有龌龊念头 都有上不了台面的想法 这不是很正常吗 爱因斯坦是人 不是庙里供的神 文章作者也说了 论迹不论心 这句话说得挺好 可我觉得这个度还不够 他不是只论迹不论心 他是把心从人家日记本里硬挖出来 搁到放大镜底下让全世界围观 然后再补一句 哎呀他虽然这么想但他还是个好人的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先打一巴掌再给颗糖呢 再说研究价值 这种私人日记到底有多大学术价值 我持保留态度 你要是研究爱因斯坦的相对论 用不着他写自己嫌上海乡下脏 你要是研究他的生平 公开发表的文章 演讲记录 给别人的信件 这些材料还少吗 非要去翻人家床底下的碎纸片 说白了就是猎奇 就是读者想看大科学家翻车 想看伟人也有卑劣的小心思 这种心理我太熟了 我小时候也喜欢看名人八卦 觉得原来他也这样啊 那我也没那么差嘛 这种微妙的爽感 就是这类书最大的卖点 文章里说这本书有很多注释 记载历史背景 还有原稿和照片 听起来确实图文并茂挺好看 可我不禁要问 注释是谁写的 选取哪些信息 怎么解读 这些都是编辑和学者后加上去的 等于给爱因斯坦的牢骚话套了一层学术的框子 把他那种随口一说的东西给固定成了某种历史文献 这就更不对劲了 他写的时候可能就是今天天气不好 心情郁闷 看什么都不顺眼 你非要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这不是刻舟求剑吗 再说说他评价中国这事 他说中国景色绝美但乡下脏 说欧洲人和中国人坐缆车分开 觉得落后导致人民没有尊严 这些话你单拿出来看 确实是那个时代的西方人视角 有偏见有刻板印象 可你放到1922年的历史背景里 那时候中国什么样 军阀混战 民不聊生 上海租界里华人与狗不得入内 这些都是事实 他作为一个路过的外国人 看到的就是这些 你要求一个停留几天的旅行者对当时的中国有深刻的认识 这可能吗 他说中国早晚会成为东方大国 这话放在当时已经算是很有眼光的了 你看同时在场的其他西方人 有多少是纯粹来殖民捞钱的 有多少正眼都不瞧中国人的 我去过很多地方 也有过这种体验 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头两天的印象全是表面的 脏乱差 人挤人 听不懂的话 莫名其妙的规矩 你要让我当时写日记 肯定也是满腹牢骚 可我在一个地方住上三个月 看法就完全变了 那些当初觉得脏的乱的 后来都成了有意思有烟火气的东西 爱因斯坦在中国就待了几天 他能写出什么深度的观察 他能写出对中国人勤劳的佩服 已经不错了 你还指望他怎么样 他又不是人类学家 日本那段也挺有意思 他喜欢日本的绘画和木雕 但说日本音乐和科学不行 这话放在今天肯定被日本人骂死 但放在1922年 日本的科学确实还在追赶西方 他这么说也不算完全离谱 而且他说日本人智力逊于西方人 这个观点在当时可是主流 连很多日本人自己都信 现在回头看 当然觉得荒谬 这恰恰说明一个人的认知是受时代局限的 你拿今天的标准去审判一百年前的人 跟拿现在的地图去骂以前的航海家怎么不知道美洲存在 有什么区别 文章里还提到他对犹太人社区伊休夫的参观 这个地方现在还在打仗 看到这里我其实挺唏嘘的 他当时去看 可能是抱着一种对同胞的好奇和认同 一百年后 那个地方成了世界上最不太平的地方之一 他要是活着 看到巴勒斯坦现在的样子 不知道会不会在日记里再写点什么 写他自己族人的傲慢和愚蠢 他连自己人都吐槽 说明他不是针对中国人或日本人 他对全人类都一视同仁地毒舌 有些人可能觉得这是刻薄 我倒觉得这是清醒 一个聪明人不可能看不见周围的荒谬 他只是不装而已 我最想说的是 为什么我们总喜欢把名人分成两种 要么是神 要么是鬼 爱因斯坦刚去世那几十年 他就是神 教科书里写着他的公式 照片上他吐着舌头 人人都说他是个慈祥的老头 现在好了 日记一出版 有些人就开始激动 哎呀你看他原来是个种族主义者 是个看不起中国人的西方优越论者 然后就要把他拉下神坛 踩上一只脚 可这两种态度都挺蠢的 人就是人 他有天才的一面 也有狭隘的一面 他真心同情受苦的人 也会对着异国他乡的景色皱眉 他不欠任何人一个完美的形象 我有个做记者的朋友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看一个人的品格 别看他在台上的时候说什么 看他下台之后没人的时候做什么 我觉得这话放在这儿特别合适 日记就是那个没人的时候 爱因斯坦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写下了一些不体面的念头 这不代表他公开发表的文章里那些反战反种族歧视的主张都是假的 两种都是真的 人人都有两套甚至三套观念同时存在 人的脑子又不是只有一条管道 我还想说一个更现实的事情 这本书出版之后 赚的钱归谁 版权归谁 爱因斯坦的后人应该拿到了版税吧 他们拿这笔钱的时候 有没有想过老祖宗在天上看到自己那些私房话被印成铅字是什么心情 当然这可能是我多虑了 人家家里的事我管不着 我就是觉得 这有点像拿家里的丑事去换钱 虽然是合法的 但总觉得有点不厚道 文章最后说 把这本书当作爱因斯坦的游记阅读吧 轻松点 我理解作者是想缓和一下气氛 想说大家别太较真 可我觉得这事没法轻松 你要是抱着轻松的心态看这本书 看完只会觉得爱因斯坦原来是个刻薄鬼 你要是抱着研究的心态看 又会被注释和导读裹挟着走 两头都不踏实 说来说去 这本书的出版本身 就是把一个人最私密的思绪变成公共消费品的操作 这事儿怎么想都有点别扭 我不反对出版 但我反对那种一边出版一边替他辩护的做法 你要出就出 就像出版任何历史文献一样 冷冷静静地出 别加那么多导读 别向读者暗示应该怎么理解 更别替他打圆场 你把一只手稿原样扫描印出来 前面写一句 这是爱因斯坦私人日记 不代表任何立场 完后走人 比现在这样强多了 加那么多注释 那么多背景资料 归根结底是想给这本日记一个定位 可日记这种东西 恰恰是最不该被定位的 你要是问我值不值得买这本书 我可能会说 你要是对爱因斯坦这个人本身感兴趣 可以翻翻 配合他的公开言行一起看 就当看一个立体的人 但你要是冲着他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去的 想找点优越感 那还是省省吧 因为你在日记里能找到的所有毛病 自己身上八成也有 只不过没被出版而已 还有一点 文章里提到他的字很漂亮 照片很珍贵 我倒是觉得 这些比他的吐槽有价值多了 你看一个一百年前的人写下的字迹 那个墨水的浓淡 笔画的力度 还有他贴的票据 画的小插图 这些东西是有温度的 是活的 比起那些被后人反复分析的句子 这些琐碎的日常痕迹 反而更接近真实的他 我特别喜欢看老物件 一张旧车票 一片干叶子 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这些东西比任何传记都诚实 它们不会为了形象而修饰 说回爱因斯坦这个人 你说他有没有优越感 当然有 一个智商超群的人怎么可能没有 他觉得自己比周围的蠢人聪明 这是事实 他甚至没打算掩饰 可他的优越感没有变成对人的践踏 他为黑人学生争取权利 为受迫害的科学家发声 公开反对麦卡锡主义 他这些事都是站出来做的 不是躲在日记里做的 你要是因为他日记里几句牢骚就把他做过的事都抹掉 那你跟那些因为他伟大就把他日记里的脏话全洗白的人 其实是一路货色 都是只看一面的人 我这人向来不太信那些出版界号称重磅的史料 因为我知道 凡是能出版的 都是经过选择的 你看看这本书 说他记载了香港的缆车分座 记载了上海的脏 记载了中国人的勤劳 这些是有选择地挑选出来的吧 那他没有记载的呢 他在中国的几天里肯定还看到了别的东西 那些更加平凡 更加不构成卖点的细节 都哪儿去了 注释里提到了吗 附录里有了吗 不一定吧 一本书作出来 永远是有目的性的 不管是学术的目的还是市场的目的 你不能全盘相信这本书就是爱因斯坦的全部真实想法 它顶多是爱因斯坦想法的切片 还是后人切的 我写了这么多 其实就是想说 别把这本书太当回事 它不是圣经也不是罪证 它就是一个人的旅行流水账 你看完了 可以感慨一句 原来大科学家也会嫌这嫌那 然后把书合上 该干嘛干嘛去 用不着上纲上线 也用不着替爱因斯坦感到脸红 他都不脸红 你脸红什么 最后我再问一句 你说要是梵高的私信里写他觉得自己比高更高明 会不会有人觉得他自大 要是杜甫的笔记里写长安的酒太贵 肉不好吃 会不会有人骂他不关心民间疾苦 人嘛 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