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河南部分农村冬季取暖情况观察记录
我用两个周末的时间走访了冀中几个市县的农村，记录了一些河北农村冬天取暖情况。根据所得数据材料，结合我家河南农村的过冬情况，整理成此篇文章，为大家了解北方农村过冬现状做个参考。先说河北的农村情况。2016年，河北启动“煤改气”工程。18、19年已基本落实完成。在2019年前，烧煤是河北农村冬天取暖的主要方式。一般两吨煤就可度过整个冬天。普通煤价一吨在750元左右，清洁煤（无烟煤）一吨在950元上下。按照传统的烧煤取暖方式，河北农村一户家庭每年的取暖费用大概要一千五百元。2019年“煤改气”以后，前两年使用天然气取暖有补贴。据我在网上查询到的数据资料来看，初期天然气补贴有1元/立方米。2024年气代煤补贴降低至0.2元/立方米。2025年河北两会期间，省人大代表杨辉素在调研中披露：农村住房按100平米来算，以石家庄地区天然气收费标准，即最低的第一阶梯价格3.15元/立方米来算，普通农户家庭若要保持18度左右的室温，每日需使用天然气20-30立方米，那每天就需花费63-94.5元，一个冬季的取暖费用就高达7560-11340元，占农户年收入34%-51%。或许有读者会问，你不是去村里实地走访了吗？怎么得出来的数据资料都是在网上查询搜罗来的？问题就在于此，我虽然用两个周末四天时间走访了几个农村，但得出的数据材料很少，只是零零散散的一些信息。原因无他，就是老百姓不懂这些。几个农村里，你沿着村路走走，所能见到的，绝大多数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你当然也可以看见家家户户前铺设的黄色天然气管道，你上前和老人们攀谈。你问冬天一季要用多少方天然气？问一方多少钱？前两年有补贴吗？补贴有多少？现在用气过冬要花多少钱？老人们对你的问题大多都是回答不上来的。还是那句话，他们不懂这些。图为走访期间，所拍摄村民用地灶做饭他们回答的很简单，就是说上边不让用煤，子女也交代了不让用煤，用煤要罚款。再说了，现在没有正当理由也买不到散煤。一般都是捡柴烧火取暖。如果天冷的很，实在冻得受不了，不得不用气的话，就在晚上吃饭的时候把天然气阀门打开，早上起床再把阀门关上。且阀门他们不敢开大——他们认为开的大了气供的足，就更费钱了。有点温温的就算不错了。至于门口挂着的那个黄色的天然气仪表箱，他们看不明白，也不知道怎么算。因为不懂，也就无法去计算成本。因为大多时候都不舍得开天然气，也就无从再去计算成本了。走访的第二天在一个村里遇到了有人结婚，在村里置办大席招待宾朋。在经得主家允许后，我也随了二百块钱吃席。在席上通过和一些年轻人攀谈，了解到了一点取暖情况。一位大哥告诉我，现在天然气实行的是阶梯收费，起步是3.15元/方。再往上他就不知道了，因为一般都用不到第二阶梯。一年的取暖费用在四五千元左右。没有网上传的那么高，主要是因为白天不开。且年轻人平常多不在家，只有过年的那一周回来。在家晚上冷了就开空调，开不了几天就又回去上班了，实际上也花不了多少电钱。图为走访期间，冀中某农村村内燃气管道大哥补充道，天然气有两个阀门，一个用于燃气做饭，一个用于取暖。两者的用量共同显示在门口的天然气仪表箱上。他说的冬季天然气费用四五千元，是包含取暖和燃气的。他边说边向旁边几位吃席的大哥求证，得到的答案，也差不多都是这样。结合大哥的回答与实际走访村内的情况，我们可知，河北农村一户人家一个冬天的取暖费用在五千元左右，没有网上传的有七八千元那么高。但这是在老人们普遍用的比较省，能不用就不用的情况下。四五千元的费用，仍然比传统烧煤取暖的价格贵上三四倍。你在村里走走，可以看到有许多老人在白天尚有阳光的时候出去走走，或是三三两两在外面坐坐。白天温度高些，用天然的太阳取暖，就不用开天然气，也不用费力拾柴了。即使只在晚上用气，一天取暖的费用仍然要三四十。就这三四十，也是许多农村老人挣不来的。图为被陶罐盖住的煤烟囱在走访期间，我看到河北某些村户人家的煤烟囱（排烟管道）用陶罐盖住，以此来证明自己没有使用燃煤。据攀谈得知，在煤改气工程刚开始推行的那两年，查禁烧煤情况查的最紧。查禁分为两种方式，其一是从源头遏制。即对散煤销售点严加审查管控；其二是入户查收散煤。过冬用的一两吨散煤需要堆放在院子里，不可能完全藏起来，被查到了，除了煤要被没收拉走，还要面临一两千元的罚款。但这种入户查处散煤的方式毕竟太麻烦，工作量也太大，老百姓也各有各的的办法偷偷烧煤。故而有一段时间，就使用上了无人机巡查，用无人机监测煤烟囱是否排放废气。村民用陶罐把烟囱盖住，主要是为了应对第二种的查处方式。至于前文提到的农村大席，我注意到做大席的师傅们烧锅的方式也是用燃煤。大席师傅告诉我，散煤现在不好买，但要是有正当合理的使用条件，还是可以买到的。比方说村里有红白喜事这样的情况时，可以凭此理由购买部分散煤烧锅使用。“煤改气”刚开始的那两年查的严，这两年查处的情况要放宽很多。也正是基于这个原因，我在做这期视频时，隐去了大部分的真人出镜画面，也是怕给他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图为农村大席上，烧锅用的煤炉在走访过程中，我也看见有部分农户院子外堆放有树枝柴火，买不到煤，就用最传统的烧柴方式烤火取暖。但你去问，都说不是用来烧的。大概是把我当成检查人员了。烧柴这种取暖方式弊端很大，一来只能在屋外使用，二来晚上也没法用。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农村的老人们，用尽可能减少取暖的方式来省钱。说白了就是挨冻。但就单论挨冻这一点，和我家所在的河南农村还有所不同。读我文章的老朋友们都知道，我家是在豫中偏西的一个普通县城农村里。村里还未通自来水，也自然未通天然气。临近几个村子也是如此。距我家有十几公里远的，我外婆所在的村里倒是铺设了天然气管道，但管道都生锈了，也依然未通气。我每年过年回家都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冷，我家现在的堂屋是九十年代初盖的瓦房，还留有侧窗，关不严实，开空调也不能保暖。但既来之则安之，我们也有我们自己的取暖方式。图为现在我老家瓦房外景，弯腰用水泵抽水的是我妈若是冷的很，每晚睡觉前，我都需要在院子里蹦跳一会儿，或是沿着村跑一圈，把身体跳热跑热之后，再回屋睡觉，要不然是断然难以睡着的。不过这也避免掉了我早上赖床的问题，赖床是因为被窝暖和外面冷，所以你不想出去。但我早上睡醒被窝也还是凉的，我根本就不想赖，反倒是起床出屋晒晒太阳或是烤烤火，比在屋里挨冻强。至于白天，我爸妈会顶着寒风去街上摆摊卖菜，我奶奶若是还在，就会和村里的其他老人一样，在村里捡拾一些树枝柴火，用一个废弃的破旧铁盆，烧柴烤火取暖。我和城里的朋友在谈及到这点时他难以置信，我打趣般说道，我们家过冬取暖的方式就是捡柴火烤火取暖，和山顶洞人的取暖方式是一样的。挨冻，是北方许多农村人度过冬天的主要方式。图为我妈用地灶添柴烧热水，用以一日所需挨冻就挨冻，这倒也没什么，我们也早已习惯。最麻烦的是冬天的用水问题。我在之前的文章里写过，村里在两年前就安装了自来水管，但依然未通水。我们家现在用水依然还需要用泵从家井里抽。冬天井里的水管会结冰，我们需要先烧一壶热水，倒进井管里，再安上水泵，插上电抽水。把水抽到白色的储水桶里后，还不能直接用，需要放两天，等水里的泥沙等杂质沉淀下去以后，再取用上面的水。冬天需要用的热水就在地灶上自己烧，灌在暖瓶里，以供一日所需。做饭也是如此。图为我妈抽水到白色储水桶，待泥沙沉淀后所用若是要洗衣服，则需要搬出洗衣机到院子里，插上电，用泵抽水或用瓢舀水到洗衣机里，反复多次，方能完成清洗。一点都不比手洗简单。冬天井水凉，我和我妈不管谁干这活儿，手都要被水冰得通红。不过说来也怪，冻红以后反倒没那么刺骨了，甚至还有点燥热。诸如此类的家务活还有很多，这些许多在城市里很便捷的事，在农村都需要麻烦两到三倍的时间精力去完成。农村的琐碎的劳累就体现于此。我妈抽水到洗衣机里，用以漂洗衣服因为未通天然气的缘故，灶火（厨房）里用的还是传统的煤气罐。煤气需要到镇上去灌，或是打电话让灌气的人来村里灌。一罐气大概要一百五十元，可支应半个月之用。我做过简单调查，县里大部分村用的都是煤气罐，都未通天然气。但只要不是下雪下雨或是刮大风，我们一般都还是用地灶烧水或做饭。这样可以省煤气钱。用地灶做饭的同时也能烤火取暖。这一点，在我之前的文章《和我姑姑干一天活，拣烟叶》里，已经有所体现。我们村及临近几个村子，也都是这么过的。图为我家灶火（厨房），我妈在炒花菜我已在村里度过了二十多年，年年冬天的难熬，似乎也让我练就了抗冻的体质。写这篇文章时我在石家庄的一个出租屋里，为了省钱，九月份预交冬季暖气费时，我就提前和房东说，我不用暖气。一来可以省钱；二来我也确实是能抗得过去。毕竟城市相较于农村，房屋的保暖性能，以及用水用气方面的便捷性，还是要好很多的。当然，或许有人会说，河南在纬度上比河北低，冬天是没有那么冷的。但其实不是。身处河南农村的人都明白，冬天的那种冷是纯粹而单一的，冷就是冷，冷的狠了就会疼。我在河南农村出生长大，在河北上大学与工作，我很清楚两地的状况。河南河北之间没有山脉横隔，黄河也阻挡不了冷空气，两地之间的冬季气温是差不多的。图为河北冀中某农村外景我没有想过河北农村会因为天然气取暖问题而上了热搜，也是因为这次走访调查我才知道，在物质设施层面，不止城市与农村之间的差距很大，不同地方农村与农村之间的差距也不小。但农村老一辈人都具有的节省的观念与坚韧的品性，却是不分地域的。我之前在文章里写道:节省是因为穷吗？在我看来不是的，而是因为廉价。即是说，以我父母为代表的许许多多的农村老一辈人，他们认为自己的时间比金钱廉价，自己的健康比金钱廉价，自己的舒适比金钱廉价，甚至自己的尊严，也比金钱廉价。节省，是许多农民普遍的一种风险防御策略。农村人的节省是在生活的许多方面一以贯之的。不舍得用天然气取暖，或是不舍得用煤气做饭，只是其中的一种表现方式。但需要说明的是，我并不认为这种过度的节省是什么美好的需要夸赞的品质。这归根结底是源于物质的不富裕，还是在于发展上的不平衡不充分。图为我姑姑在做早饭，七点要出发去拣烟叶我认为，北方农村的情况千差万别，取暖方式依赖单一能源或靠“一刀切”的技术路线，总归是行不通的。我自己就是农村人，也走过许多农村，我能明白许多农村人背后那没有说出来的话。不管是取暖问题还是其他的民生问题，归根结底的方法还是在于“两个制宜”，即“因地制宜”和“因时制宜”。在这“两个制宜”之上，要遵循经济适用的原则。因地制宜，需要我们充分尊重并发掘当地经济适用的改造方案和供暖方式。“尊重”要在“发掘”前边。这里的尊重，是指尊重当地的现实条件。就是说要宜电则电，宜气则气，宜煤则煤。要不然就是设备跟上了，但老百姓不舍得用，也还是形同虚设。因地制宜，就是在空间地域上，要求政策或是技术路径，具备弹性和适应性。2025年9月。玉米因雨滞收，叔伯手掰玉米抢收因时制宜，也是要在尊重的基础之上推行政策。这里的尊重，指的是尊重当地老百姓的意愿。即是说，应允许对暂时不具备清洁取暖条件的地区，暂时使用清洁煤，或是专用烧柴炉具这样的过渡方案取暖。因时制宜，就是在时间维度上，把握好政策的推进节奏和步伐。不能急于求成。当然，问题需要我们主动去调研去观察去发现。问题的解决需要靠方法靠实干。不管是调研还是实干，这都需要定力，也需要时间。还是那句话，事在人为，事在人为。奔着更好的生活去努力，这都需要事在人为。本篇文章或因笔者个人能力不足、样本不多而多有缺陷，肯定有很多被忽视的情况未被记录。需要补充完善的地方还有很多。大家如对当地取暖情况有所了解，或是对文章内容有什么补充，烦请在评论区告知。谢谢大家。根据以往所写的纪实文章的经验，不知道这篇文章是否也会被强制删除，或因不可抗力因素而消失不见。故而已将文章发布在知识星球上，一方面是为了备份，另一方面也回答读者问题，更新多类型文章。大家如有兴趣，可移步去那里。
我去年写过一篇《河南县城某学校高中生一日生活举例》，里面记载了我在高中时的一日流程及想法。但高中的苦难无限，篇幅有限，总归是阐之未尽的。今天这篇文章整理自我和我正读高三的妹妹的一次谈心。她在高三的压力与学校集中营的制度压迫里挣扎煎熬，开始追问人生的意义。我理解她。故而有此篇文章。前段时间，网上有一个“嘉豪”的梗。所谓的嘉豪，是指学生阶段行为抽象、举止怪诞，以标榜自己特立独行的一些男生。女生则叫嘉欣。但在山河四省的县城高中，如能出一个嘉豪嘉欣这样的人，那是校宝级别的存在。他们居然没有被体制所同化，没有被题海所淹没。在那样的高中里，还能保持自己的个性，那不是嘉豪，那是真正的老艺术家。我读高二时，前排的一个男生在一个课间突然告诉我们，他只有一个蛋。他说的很煞有介事，相当认真，这引起了我们一众男生的浓烈兴趣。他还在宿舍翻出来给大家看，露出来的这颗蛋明显比大家的大，以至于大家觉得他一个蛋就这么大，只有一个也很合理了。蛋哥真乃奇人也。那两天课上课下的话题都是在讨论这件事，闹得隔壁几个班也都知道了。甚至引得有些女生也对此饶有兴趣。但实际上，我们并不是真的关心他有几个蛋，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件事。但蛋哥用一句话，就引爆了我们近一周的热门话题，这就转移了我们被集中营环境鞭笞的注意力，让我们重新短暂地意识到了，我们这个年龄段本该有的兴致与活力。同样是高二，我再次因为没赶上五点二十的早读而迟到，被年级主任扣量化分外加言语批评。同我一起挨批的还有数十个男生。主任恨铁不成钢，越说越激动，说你们如果再迟到，就不配在这个学校待着，就赶紧滚出去吧。话音刚落，我们队伍中就有一个男生往校门方向飞奔而去，留下了震惊的我们和错愕的主任。门卫大爷都没反应过来，那哥们就一溜烟飞了出去。主任连忙招呼几个男老师去追。据说在离学校三四公里的南水北调桥边，才把那哥们追了回来。问他为什么跑，他说主任让他滚出学校，他听命行事罢了。或许是介于他刚好跑到南水北调桥的缘故，那哥们事后居然没有受到任何处罚。此事也被我们传为美谈。像蛋哥和飞哥这样的奇人做出的诸如此类事情还有很多，但因为这样的事过于离谱和抽象，根本无法言说，也无法通报批评。他们也并没有违反量化考核上列举的那些内容，属于是无法选中。只留下传奇事迹在学校流传并引得人暗自赞叹。但随着年级的递增，像蛋哥和飞哥这种没有被异化的、有青春生命活力的人就越来越少了。他们仅用一句话，或是一种行为，就能瞬间搅动高中那潭枯燥乏味的死水。这并不是因为他们能量大，而是因为死水太死，做出一点风吹草动和特立独行，都可以被冠称为是老艺术家的从容。但其实这点整活儿量，在我初中（乡中）根本就不够看的。可惜昙花一现，他们很快就像昂头的黑奴和跃起的地鼠一样，被鞭子或锤子给打压下去了，或是被同化掉了。八年前，我读高一那年，学校领导派遣了一批人远赴衡水学习。美其名曰北上取经。那批人回来之后就魔怔了，开始人为制造苦难。不仅要模仿衡水，还要超越衡水。要将过年的放假时间推迟到腊月二十八，初四就开学。这引起了我们的极大愤慨。教师们也觉得太过苛刻。我出于义愤，在腊月二十二写了一篇文章，大意是讲我们学校因为延迟放假，导致第三次世界大战的故事，用以论证延迟放假可能带来的极大危害。此文章一写完就引燃全班，靠手抄传阅的方式被2017级的学生们广为所知。如今我和当年的同学再行见面，此事依然是我赖以为傲的一个谈资。如今，蛋哥在大学毕业后成了一个捣鼓炸裂故事的短剧从业者，他确实能想出一些炸裂桥段让人瞠目结舌。飞哥和我未有联系不知所踪，但按他那远超王阳明的对知行合一的理解，应该混的不会差。我现在也是靠写点文章记录点东西赖以为生。甚至还能将高中的苦难写成文章转化成流量供己所用。我们都是河南县城高中出来的，学习也都是相当一般，但毕业以后，我们也都是靠十七八岁萌生的、未被完全扑灭的那一点个性特长来维持生活的。我给我妹妹讲了蛋哥、飞哥和我高中时的故事。我问她，你现在的高中，有没有这样的有趣人物，她说没有。我继而感叹新一代学生的落后。河南县城高中学生的累，就在于做题家太多，嘉豪太少。或者说，累就是因为，你就只是纯粹做题，没有一点嘉豪的影子。我为什么要写那篇文章，蛋哥为什么要说自己只有一个蛋，飞哥为什么要一口气奔跑到南水北调。我们自己也说不清楚，那或许只是代表着一种对压迫的反抗，反抗是调剂压抑生活的方式，有了这种方式，才不至于过于累，才不至于陷入抑郁或痛苦之中。其实说来也是造化。如果我们熬过了那样的集中营学习环境，真的能实现阶层跃迁的话，那磨掉个性老实挨训确实是尚好的选择。但可惜没有。许多人或许分数确实提高了，也确实籍此考上了大学。这样的世俗意义上的优秀的大学生比比皆是，但你问他喜欢什么，擅长什么，想成为什么，有什么远大理想。许多人就都默然不语了。这不是因为我们就胸无大志，而是家庭出身的缘故，光是完成生存之需，就已经让人疲累不已了。当然，上述一段话的意思，并不是说提高分数和考大学不对。而是说，指望通过应试考试来实现阶层跃迁已基本无有可能，但应试还是要完成的，最起码可以保证自己不再往下滑落。不必听信老师那些考不了好的大学人生就完了那样的话。许多老师一毕业就进学校教课了，也未必就懂得现在就业的真实情况。你就是考了好的大学，也未必就一定有好的人生。反之，考的不拔尖，也未必就没有好的人生。精彩的人生是奋斗出来的，但幸福的人生不是。在漫长的人生中，还是得有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有所热爱的东西，幸福就是在追逐热爱中感受到的。少年时找到自己所擅长的和所热爱的，尤为重要。我妹妹说她本来没觉得有压力，早都已经习惯了。陡然产生焦虑是因为，前段时间她因病请假了一个晚自习，第二天早上到教室，看到桌子上堆满了数张各科卷子，这让她陡然间头大了——她明明一张都不想写，却仍然害怕会少一张。要是弄丢了，老师上课讲，自己没卷子，那更麻烦。头大的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精神被剥离了，她的精神体游离于身体之外，似乎能以第三视角看待满桌的卷子和发懵的自己。等回过来神之后，再看待日复一日的课堂和早五晚十一的作息，就哪哪都不对劲了。我理解我妹妹所说的。她是完全能够承受紧张作息所带来的生理上的累的。但当她在十七八岁时，刚刚萌发出个性自主意识与独立思考能力，就被压抑环境所压制时的那种精神痛苦，是最让人感到疲累与倦怠的。她所害怕的所谓迟到所谓扣量化分所谓没有完成作业，这些所谓天大的事，在五年后十年后回忆起来，根本什么都不是。根本就影响不了人生的什么。但这种自主意识与独立思考能力若是流失了，那之后只能沦为棋子，浑浑噩噩如提线木偶，对被设置的生活安之若素。没有可调剂生活的方式，是河南县城高中学生精神上累的主要原因。妹妹听进去了我说的话，并表示她也应该找到自己所热爱的，用以调剂集中营生活。她说她喜欢照相，应该坚持下去。她在拼多多上，买了个几十块的相机，用以记录她的青春。因为便宜，被没收了也不心疼。我欣然应允。上周末她给我发了两个视频，第一个视频是学生们排成一排在夜幕下往前跑。时间是晚上十点半。我知道，这是我妹妹下晚自习了。不用说，排成一排是因为学校要求，否则要么扣量化分，要么改天晚下自习半小时。她走到宿舍十点四十，就算十一点就洗漱完立马睡着，到五点半起，也只有六个多小时的时间睡觉。第二个视频是天擦亮，学生们往教室走去。时间是凌晨五点五十八。她要在六点前赶到教室上早自习。这你隔着手机看着就累。他们正是思维活跃和长身体的时候，却不得不千篇一律忍受生活。刘慈欣在小说《人生》中讲了这么一个故事，说是一个胎儿在腹中就获得了她母亲的全部记忆，知道了她母亲经历过的贫穷、寒冷与苦难，因而对外界极度排斥，拒绝出生，最终在分娩前自己扯断了脐带。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我的孩子以后也要经历成长的物质贫乏，与求学的集中营规训这种痛苦的话，那还是不要孩子为好了。当然，教育资源物质资源的不平衡，让山河四省的许多高中不得不如此设置。关键是许多家长也听了一些所谓的心灵鸡汤，就也跟着说什么，孩子，我宁愿欠你一个快乐的少年，也不愿意看到你卑微的成年。这话纯属自我感动式的放屁。从那种高中过来的人都知道，实际上是一个地狱的少年加卑微的成年。谁告诉你少年不快乐，成年就不卑微了？我是在大学毕业找了好几份工作以后才明白，卑微的与否，很大程度上根本就不取决于成绩的好坏，而在于自己是否有可持续发展的真心热爱的爱好。人在做自己真心喜欢的事情时是乐此不疲的，也自然是最自信的。从这个角度说，我理解河南县城高中学生的累，我也支持如我妹妹一样的高中学生，不必对被设置的生活安之若素。找到自己调剂生活的方式，就是一种敢于反抗压迫的勇气。这种勇气，不管到什么时候都是弥足珍贵的。
我妈的两篇散文：《讨债》《我们家不吵架》
《讨债》再一次来到这个工地讨要菜钱。来了三次，次次没钱，找理由不给。让老公来讨，他笨嘴笨舌的，为了三百五十七元钱，张不开嘴。没法，我又扛着有六个月身孕的肚子来了。到了的时候，食堂师傅已经快做好饭了，满满一大锅芹菜炒肉。肉也是少得可怜，但毕竟是荤菜。理由还是一如既往的说辞：没钱。磨了几个小时，还是说没钱，不给。眼看着到下工时间了，工人陆陆续续往食堂这边走来。我想了想，实在没办法，三百五十元可是我一个月的生活费用啊。我用脚蹭了蹭厨房外堆放的煤堆（那时候还是用煤烧饭），顺手抓了把煤渣，然后靠在厨房门口。我故意把不显眼的肚子扛了起来，对着走到门口的工人们说：“今天吃不了饭了，因为（他们）欠我的菜钱没给。”工人们一见大肚婆挡在门口，也知道我是没有办法了，就也都顺势撒起哄来：“哟哟，不吃饭啦，那就干不了活啦！”工头一见没辙，就跟我说：“妹子，有事好好说，别撒泼。”我心一横地说：“今天要是见不到钱，那钱我就不要了，这锅菜归我了。”我对着那锅菜，示意一下我手里的煤渣。工头慌了，拿出电话，叽叽咕咕说了一通。不到十分钟，一个老板模样的人跑了过来：“多少钱，我给！”“三百五十七，一分不少。”我说。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三百六十元给我：“给，给，都是你的，不要找了。”我说：“不用！”我倔强地说，“找你三块，我只要我自己应得的菜钱。”找过零钱之后，我对着门口准备吃饭的工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说：“对不起，耽误你们了。”现场一片寂静。心酸的泪始终没流下，因为我是昂着头走的。那一年是2007年底。天出奇的冷。图为我妈所写文章《讨债》原作手稿《我们家不吵架》那一年应该是2008年前后，邻居小两口不知道什么原因，三天一大吵，天天小吵不断。作为邻居，我和老公听到吵闹声，丢掉手中的活儿，赶到邻居家去劝架。左邻右舍地住着，虽能劝解邻居，但解决不了实际问题。有时邻居发展成了打架，虽然没有伤筋动骨，但大人小孩都看在眼里，（这似乎）成了日常生活。每天的吵吵闹闹成了常事，谁家的厨房不冒烟？我和老公临近傍晚，也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了起来，他一句我一句。孩子奶奶抱着儿子，躲在一边劝解，本身也没啥大问题。我们争执了几句，又各自忙起了家务。我认为生活就是这样。吃了晚饭，洗洗碗筷，临睡前因为红了脸（指吵了架），没和老公睡一张床，有点小性子，铺了张苇席睡在堂屋地上。因为是夏天，门开着，扇着吊扇，劳累了一天，躺下就睡着了。睡到半夜时，惊醒中门口隐约站了一个人影，我忙着叫着老公的名字。这时候已经忘了和老公不说话还在吵着架了。起了身，开灯向门口望去。灯亮了，老公鲤鱼打挺跑到堂屋门口，只见儿子满脸泪水地站在门口。我急忙把儿子揽到怀中。儿子平时跟他奶奶睡，六七岁了，因为住校，一个月在家不了一两天。听到我的惊叫，孩子奶奶也赶紧起来了，一起围着儿子。我颤抖着声音问：“半夜三更，咋不睡觉呢？”儿子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地说：“你们俩吵架，谁也不理谁，我怕你俩晚上也打起架来，连拉架的人都没有。我在奶奶屋里一夜没睡，不放心，才站在门口，听听你们还吵不吵了，打架了没有。”我那六七岁的儿子，几句话说得我们全家人都红了眼。我抱着儿子说：“没事，没事，你放心，孩儿，你爸我俩不吵架，不打架！”小小年龄，儿子就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压力。儿子在他奶奶怀中，一步三回头地去跟奶奶睡觉了。小嘴还撅着，一副不放心的样子。老公当即认了错，也不知是谁对谁错，反正他认错了。老公拉着我的手说：“为了孩子，我们真不应该吵架。最起码不该当着孩子的面吵架。”是的，我们不吵架。家规第一条：有事须商量，坚决不吵架！图为我妈所写文章《我们家不吵架》的原作手稿读《讨债》时让我很动容，一方面为我妈怀着我妹妹，冒着寒天前后四次，为了三百五十七元钱奔波讨债而心疼；一方面为工人师傅们能理解我妈，并和我妈站在一起而感动。我妈说，若不是工人们“起哄”嚷嚷要不干活了，老板也不会那么快就出现结账。她手里攥着的那把煤渣，确实能把一锅不是荤菜的荤菜给毁掉，但这些老板是不会在乎的，老板怕的还是工人们知道他连小钱都欠着不给，就不跟着他干了。图为三十年前，我妈在南方厂里做工我爸嘴笨，抹不开面儿，以妥协说好话的方式要账，但一直要不来。我妈以斗争的方式要账，拼着不要这钱，我也要给欠账者找麻烦的架势，很快就要到钱了。这也正如毛主席所说的那句话一样: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以退让求团结则团结亡。斗争不是目的，没有人喜欢乱的局面，但斗争是手段，没有这个手段，就难以达到团结的目的。图为我妈本月初在郑州住院，她的床头还放着一本《沧浪之水》我对于《我们家不吵架》所写的事情仍有部分记忆，这也暴露了我从小就有的性格缺陷:战战兢兢、缺乏安全感、总是做最坏的打算。这可能和我六岁半就开始住校有关，我理解我不得不住校的原因:父母忙于生计，奶奶腿脚残疾，没人接送我照顾我。我虽然极其厌恶住校，但那时候的我也认为这样挺好的——我的听话懂事，能给我的父母及奶奶减轻很大负担。但我眼见邻居家叔婶的吵架乃至打架的场面（他们有时候打架打到街上来），最后到他们家的分崩离析，这都给我埋下了后怕的种子。我怕我父母也这样。我本来一个月就见不到父母几面，他们要是再吵，那我岂不是更见不到他们了？所以我不敢睡觉，我要提醒他们，不能再吵了。于是就有了大家看到的六七岁的我，半夜“劝架”事件的发生。这样的“劝架”方式确实卓有成效，我现在已经二十四岁了，这十五六年来，我爸妈确实没有再吵过架，最起码我没有见过。以我自身“斗争”的方式，求得我父母的团结。无论他们的“是否”出于真心，但这俩人也在一块过快三十年了。现在他们人到中年，慢性病频生，更得听我的意见了。现在不需要我妈再去顶风冒雪讨债赚钱了，他们也更是不会吵架了。毕竟儿子大了，会独当一面了。之后我会开个文章专栏，专门发我妈写的散文。我妈的病不支持她再干重活了，她以后写文章的时间比之前宽绰不少。我会鼓励她继续写，专栏系列文章的打赏，我也会全部转给我妈。不是说儿子和妈之间要明算账什么的，而是这样做，更能让她认识到她自身的价值。除了种地摆摊，她可凭自己的朴素又真挚的文学功底，让自己另一面的价值，得以被看到。
我是真上了年纪了呀。这是我妈对自己说的话，语气里满是不甘。其实她才五十二岁，说这话是因为一场病下来，她查出了好几项慢性病。其中尤以肾病综合征最严重，已经间断持续了十七年。这都是需要长久吃药的病。在上周住院的那几天里，她在输液和检查之余，就总是躺在病床上发呆。她或是想起了什么事情，或是对当下自己的处境极其不甘，就对我说，她前两年还多能干多能吃，一个人装卸一两千斤的萝卜蒜苗不是问题，现在也不知道咋回事，就也躺医院了。说这真是奇怪，真是匪夷所思，然后她就感叹，难道自己真的老了？就来郑州住院这事儿，我比她更上心。医院没有病房里面的床位，我妈被安置在走廊上。走廊的床位不太方便，一是没有厕所，需要走到其他病房里去借用；二是人来人往的，晚上睡觉易被吵醒。我当时很悲愤，又很惆怅。我给我妈说，我要是有钱有权有势就好了，怎么说，也能给你安排个病房里面的床位。我妈听了这话就笑了，她说，你不能这样想，住在走廊上，说明本来就不是什么严重的病，要是严重，肯定紧赶着就安排病房了，你想想是不是？我妈说，我上一篇文章写的太悲观了。虽然写的都是我所见到的真实存在的客观，但我忽视了这种客观在我妈自己的主观那里，并不是多么大和了不起的事情。比方说冬天用泵抽水，确实很麻烦，也很冻手。或者说侍弄片小菜园，又得锄地又得浇水，种出来的菜够家里吃几顿，也省不了几个钱。但她觉得，这就是生活的一部分。没有这样的活儿，也有其他的活。就像你在外面工作，租房住，有自来水，能去菜市场买菜，你就没有别的活儿了吗？照样你会有别的事要忙。我妈说，有时候确实是“没得选”，用你文章里的的话说，就是无奈。但你就是“有得选”，又能怎么着呢，你八成还是会在心里，给自己拟一个比当下“有得选”更全面的标准状态。然后在实际中还是达不到那个标准。没得选的时候人只有一条路走，有得选的时候，人还是只能挑一条路走。人就两条腿，不能几条路都占了。你就是有条件能占，人活几十年，也没那时间。不管走哪条，人都会觉得另外一条更好。但人一上了年纪就不这样了，往回看看，都是造化。命里这样安排了，那再想想，好也过了，不好也得过，都这样过了几十年了，也没啥不好的。我妈的肾病已有多年。这几年里，她吃的有一种药叫百令胶囊。这不是管制药。药房里是七十多块钱一盒，一盒七十粒。我妈她就去查淘宝和拼多多，对比上面的价格看哪个便宜。她跟我说，你可甭说我了，肯定又说我连这点钱都得省，省小钱花大钱等等。她的下限就是这，就是省钱省成习惯了。我就别说她了，不让她这样干，她心里不得劲。她说她还是十四五岁小闺女的时候，还得过学校的短跑冠军嘞。她说92年，她十八九岁在宁波食品厂做蛋卷的时候，一个月就三百块钱，她两年攒下来了四千。她说她二十出头跟我爸在深圳的路边卖甜根（就是甘蔗），头一回摆摊，半天一分钱没挣到，后来有位老先生来帮助他们的事儿。她说98年，和我爸结婚时我爸没钱，还是她拿出几千块钱来支应我爸，让我爸再拿钱置办东西娶她的事儿。她说08年过年，她怀着我妹妹去找赖老板要拖欠的菜钱，赖老板不给，她站到赖老板家房顶上，要挟着要往下跳，赖老板才慌忙还钱结账的事情......我听着我妈跟我说着这些事情。我能想象到一种第三视角。似乎我就是各个时段我妈做事的旁观者。自我妈十七岁离家开始打工算起，她已经劳作了三十五年。这三十五年里，她当过懵懂无知的少女，当过内敛文气的青年，当过硬着头皮上的年轻人，当过碰壁无助的小生意人，当过坚韧挺拔的母亲，也当过抡锄刨地的劳动妇女。现在，她是陡生白发的中年人了。我妈说，其实这样一想，她这半辈子经历的事也不少。有好的有坏的。头次做生意卖甘蔗就卖不出去，往工地上送菜还老是找不到销路，卖出去了账又难收回来，你小时候还营养不良身体不好，又得带着你到处跑医院，这些事在当时可都是天大的事，觉得这要是弄不成，日子还咋过下去。现在想想，那其实也就这么过来了。还是那个理儿，你得带着问题朝前走，一年级不会的加减题，到二年级就会了，二十出头遇到的问题，可能到三十岁，就不是事儿了。在这几十年里，她各种各样的心境都体会过，大起大落大开大合的情绪也都体验过。命运推着她做体力活，命运又把她推到病床上了。我在上篇文章中写道，许多农村人来大医院看病，不是为了图心安，是需要医生诊断结果的那个理得。理得才能心安。许多农村人，在能干活能下力的前半生是不认命的，有时候人不认命，需要这个“理得”，来帮人认命。面对检查报告上罗列的病项，面对医生说再不要干重活的嘱咐，我妈终于“理得”了，理得才能心安。她承认自己年龄趋增带来的精力的下滑，也答应我要好好调理不再下地干重活。农村老一辈人的“知天命”，就是从一张病例单开始。住院了四天。检查结果出来后，开了药，我妈就催着我回去。她说，离家这几天，还真想家了。想那处瓦片房，想那张木质床，你也说不上来那有多好。但你就是想，可能这就是上了年纪了。年轻那会儿，哪会想家啊。我妈跟我说，她现在回忆往事的时候，总是会记住那些对她抱有善意的人，哪怕这些善意很微小。或是哪两个工人给她送过馒头啊，或是哪个老板从没拖欠过菜钱啊，或是去远的地方卖菜，迷路了有人指点啊等等。有的事情都过去一二十年了，她也仍然记得很清楚，能一件件给我叙说半天。甚至连那些好心人厚道人的动作表情等细节，她都能记起来。我妈说，她听医嘱的，以后少下地，少干重活。她这下就有了时间了，准备静下心来，把这些好人好事都写一写。她说，一个人对你好，那个好可能就那几秒钟，但你记住了十年，他就对你好了十年。同样的，如果一个人骂过你，你记住十年，他也就骂了你十年。还是记住那些好的吧，人到中年了，很多事情自然而然就看开了。不管是好还是坏，人都得往前走。没有问题你得往前走，有问题，就带着问题往前走。在陪护的那几天里，我和我妈聊了许多话。当时聊的时候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如今隔了几天，再在晚上回想起来，不禁喉咙一紧，有所触动。我妈说的是对的，有许多问题现在没有办法解决，我得带着问题往前走。
农村啊农村，我对农村的感情是复杂的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正坐在郑大一附院的走廊里，等待轮到我妈就诊检查。我妈的肾病已经三四年了，肾病带来的高血压、头晕和四肢乏力困扰着她。在上周她终于扛不住了，住进了县医院。导致肾病的原因有很多，肾病的发展状况也很多，县医院的检查设备无法做出精细的诊疗判断，只能笼统地凭借以往经验开药缓解，我们就来到了郑州。河南人遇到需要谨慎的病都往郑州跑，首当选择的就是郑大一附院（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我妈纯是累的。这一点我清楚。即使是不出去干体力活，家里也有许多活儿等着她干。农村的活儿和城市里的还不一样。因为没通自来水的缘故，我妈她上午需要烧一壶热水，顺着管道往井里灌，等到灌满了，再搬出抽水泵来，插电抽水。如果抽不出来，就需要再次灌满，循环几次，直到抽出水来。水顺着水管流到水桶里，一来是为了储水，二来是用以静置半天，等水和杂质沉降下去才能用。烧水是用地灶，用柴火把水烧开，再灌到暖瓶里，供一天所用。单是这两项，就够忙活一上午了。肾脏内科和呼吸内科排队的人很多，我和我妈已经排队近两个小时了。患者们大多戴着口罩，遮挡着口鼻，但你单看额头就知道，他们大多都是干体力活的农村人。或是种地产粮的农民，或是厂里打土摞砖的力工。经常干体力活的人，上了年纪就容易在肾肺上出问题。再加上叫号时喊到的患者名字，男的多是“国，勇，军，强”，女的多是女的多是“秀，娟，娜，萍”，也能判断出来。我们村里就有很多人的名字带这些字。抽出来水了，除了搬出洗衣机洗洗衣服，也可以接上管子往菜园浇水。自家种的有季节性蔬菜，冬天种的多是生菜和萝卜。浇完地，她可能要骑上电车去看看我外婆，或是去城里看看我那上高三的压力大的妹妹。打我记事起，我爸妈不干活的日子就少，之前是往工地上给工人送菜，现在是种地之余去摆摊卖水果，或是给承包户做些栽辣椒套梨袋儿的活儿。除非是因为下雨，否则是不轻易休息的。图为今年4月，我妈在地里栽辣椒（干一天70元钱）我坐在这里很难受，一方面是为我妈的病担忧，一方面是被周遭的气氛所感染。这里的人似乎都很疲惫。这种疲惫和我自己的累有很大不同。年轻人的累不是蓬头垢面，是衣着简单得体的；不是大喊大叫的，是不声不响的；不是刺激敏感的，是冷淡无有生机的。中老年人的疲惫更滞厚些，你从他们的眼神中已经看不出情绪如何，只剩下了沉重和迫切。这是一种宿命感的累。或者说，这种累，就是宿命本身。我们河南话把累叫“使慌”。使慌使慌，细究起来，使就是使用，慌就是慌乱，怕来不及。事来了的时候，人是被使用着去忙活的，这个事一旦大且繁杂，人一时半会就忙不过来，就会有急促感慌乱感。那人自然就会累——只不过是后知后觉的累，忙完之后这种累才会陡然间生出来。这就是使慌了。我惊觉用“使慌”这个词表达累，重点不在累的主观感受，而在累的客观反映——人被事使用的忙不过来，就是累。可能会有人觉得奇怪，人怎么会被事儿使用呢？事儿也是人做的呀，可做可不做。但不是这样的啊，对于我妈这辈种地干活、力工谋生的人来说，单是生存的事儿，单是活着的事儿，就逼得人不得不被使用起来。夏天玉米旱卷叶了你浇不浇？秋天玉米被水淹了你收不收？公婆爹妈取药用钱你挣不挣？你得去干啊，你不能不去干，干好歹有个盼头，人就是为着这盼头活着的。不干，连零头都没有。干，人就会使慌，使慌得多了，上了年纪就有各种病显出来。所以我们来到了这里，挂号、排队、候诊、取药，不是等待医生的诊断的那个病例，是给自己寻一个应然的结果。我在之前的文章中写过:经常干体力活的人有一种别人不具备的能力，他们能准确预知自己的身体状况，知道自己身体在某个时间节点突然发生的细微的变化，且大多比医院的检查更准确，知道自己还能撑到几时，知道自己现在的下力已是在拿健康和寿命换钱——他们就是自己的检验科。图为三十多年前，在厂里做工的我妈我妈来看病之前，她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也知道不做大检查是不行了，所以才来。我相信来这里的很多人都是知道的。但知道归知道，来大医院看病不是为了图心安，是需要医生诊断结果的那个理得。理得才能心安。许多农村人，在能干活能下力的前半生是不认命的，有时候人不认命，需要这个“理得”，来帮人认命。我给我妈挂的是肾脏内科的一个主任医师的号。她进去看大夫的时间不长，很快就出来了。说情况复杂，需要安排住院检查。肾病综合症引起的高血压已到了高危程度，且还伴有心律不齐症状，需做二十四小时心电图详细检查。但现在医院没有床位，开了药，让我们先回去，周六直接过来安排住院。我妈说，那这以后肯定不能再干重活了，也不下地了，也不搬菜了。写这篇文章的开头时是周一，也就是带我妈看病的那天，现在是周五，明天就是为我妈安排住院的日子了。这期间发生了两件事。一是我妈对医生开的药有感叹，三百六十块钱买了两盒药，一盒药十二粒，她说一粒都十几块，一天吃四粒都得五六十块。她到地里摘点草药寻点偏方是一样的效果......二是我妈在得知在郑州住院，不能使用新农合的报销比例，住院几天可能要花大几千块钱后，就试探性地问我，能不能不去住了......这都让我心里难受。过于节省、不舍得花钱是干活的农村人的共性。我能理解我妈，在我的换算下，三百六只不过是我两三天的工资。在我妈眼里，那是六毛钱一斤的半亩地的玉米。住院可能要花费的几千元，是两年多种地收入的总和。假设说卖一斤土豆挣四毛钱，她需要卖两万多斤才能划得来。图为在街边摆摊卖水果的我妈今年六月，我奶奶在去世前的两个月，她因骨癌扩散双腿已完全瘫痪，我给她了个四百多块钱的轮椅，以好推着她出门走走。她对买轮椅这件事心疼不已，她说这钱花在她身上太亏了。农村人这样的节省观念是根深蒂固的，哪怕是以牺牲自己的健康及舒适程度为代价。我每每想到这些，我都难受不已。我妈的病，纯是农村的活让她累的。农村，唉，农村。农村啊农村，我对农村的感情是复杂的。我写过很多有关农村话题的文章。但说实在的，我很难对农村的本身和土地的耕种产生感情，我非常清楚耕种一年能带来多少物质收获:今年小麦一块二一斤，玉米六七毛一斤。可是劳力活做多了，生一次病所需的花费又何止种一季作物能抵消的了的？我面对着麦田和瓦房，只有复杂的情绪。这里没有田园牧歌，只有枯槁劳作。你但凡真正生活在这里，都不可能对这里喜欢得起来。图为年初，我在和叔伯一起在村头放羊农村啊农村，我对农村的感情是复杂的。农村的地养人吗？这是当然的。生产出来的粮食可供人吃，养活了很多人的生命。但你真说土地它养人吗？可为什么在上面劳作的人面容枯槁多病缠身呢？我家靠种地供我读书和上学，我当然理解这种生活的无奈，但正是因为了解并二十余年参与其中，我才更是对这片土地很难提起感情。我对于农村的感情的复杂，就表现于我对农村对土地没有任何感情，但我对于生活在农村的人，劳作于土地的人有浓厚的深情。我写报告做记录，我深切地知道老一辈人身上的韧劲，韧劲和疲惫都是底色。我并不热爱生养我的这片土地，我只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图为今年十月份，被水淹了的玉米地很多人说，农村地方遇到的最大阻碍不是物质的贫瘠，而是观念的保守及落后。这话对也不对，对在这是主观事实，很多农村的学生在走出去之后赚到养活自己的钱了，也仍会因为观念和固有的认知而踌躇不前。不对在这不是客观事实，因为所谓的观念保守与落后本身就是个伪命题，是因为物质贫瘠，所以观念落后。倘若物质上能达到普通城市的一半水平，观念认知的提高也将是很快的。这也是为什么父辈种地是为了让我不种地的原因。对于我父母来说，送我离开这里，是最好的方法。但对于我来说，尽可能力所能及地回馈这里的人，是最好的方法。农村。哎，农村。
没有家庭托举的普通人，想做成一点事情是很难的
上个月我看了罗永浩采访影视飓风Tim的视频，才算是了解了Tim这个人的成长背景及发展经历。他出生在一个高知家庭，父亲是圆通公司总裁，母亲是医药销售。初中学习不好，高中和大学就去国外读了。做自媒体的第一条视频，就是用高速摄像机拍闪电——说实话，我不太了解高速摄像机的价格，这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听名字应该价格不菲。之后他一点点做起来，自媒体赚的钱后，把收益再投入到创作及运营当中，一步步发展到现在近一千五百万粉丝的规模。我不否认Tim本人的努力执着及优秀，但知乎上一个问题引起了我的思考:如果影视飓风里的tim来自于普通家庭，那么他还会有今天的成就吗？许多回答都是持否定意见的，认为家庭的托举不单单表现在经济上，更多的是认知及观念的帮扶。大家知道，我就是普通家庭出身，甚至是中等偏下的——在2024年之前我家依然是低保户。我爸妈是种地的，平时以摆摊贩卖蔬菜瓜果为生。我也是个做自媒体的年轻学生，可以说家庭托举不了我什么，那么，关于看待家庭托举和自身发展的关系问题，我想谈谈我自己的看法。我看了Tim的许多视频，发现一个惊人的问题:他可以把自己做视频的收益，全部都投入到下一次的视频创作及账号运营上去。全部都，这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按照马克思主义理论来说，将每一次生产的收益都可投入到再生产中，这将以很快的速度完成资本原始积累。“做大做强”的速度是很快的。我为什么会惊讶呢？因为我完全做不到这一点。我是在2022年9月做自媒体的，当我十一月份在B站挣到第一个八百元钱时（当时平台的创作激励比较高，大概是20元/万次播放，是现在的两三倍），我很激动，给我妈打去了视频，我告诉她，我给她买了一套护肤品，然后说，你儿子以后再也不用花你的钱了。之后慢慢发展，我用大三大四两年兼职赚到的钱还完了四年的助学贷款，这期间除了写文章，我也当枪手（代写结课论文），餐厅帮工，发传单，烧烤店端盘子送外卖等。总之，在我去年毕业前夕，我身上没有负债。又用一年的时间自己攒齐了做近视手术的钱，我奶奶临终前，我承担了轮椅陪护床药品等开支。现在，我还要攒钱为我明年高考的妹妹购买笔记本电脑手机。图为2025年3月我为写考察报告，在天津和同学一起送外卖上述一段话的意思是，我是全然做不到把我挣到的钱再次投入到生产当中的。因为我需要把大部分的钱，用于我及我家庭的生活必须开支。我父母五十多岁，年初我爸住了一次院，年中我的奶奶离世了，现在我妈又因为肾病再次住进医院——我下周带她去郑大一附院做精细诊疗。农村人都知道，干体力活的，到五六十岁，各种慢性病都开始凸显出来了。我知道很多朋友是因为我写考察报告才来关注我的，我也愿意去深入实践其中写一些纪实文章出来，但“客观局限性”的增多让我举步维艰，有些茶是不得不喝的。最起码目前来看，不太乐观。任何人从一出生就决定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生路。这句话我一直是不信的，我在初中接触到了“后来居上”这个成语，我就觉得它是和我适配的。后来居上、后起之秀、后发先制、后生可畏等，我都觉得是形容我的。但现在回溯一下我毕业这一年多的经历，发现并不尽然。有的差距，不是我凭借主观努力就能弥补的了的。图为2025年6月，家里小麦收割后，我站在麦田远眺我必须承认，成长环境给我带来了性格上的问题:过于节省、过于谨慎、过于急于求成。说是节省，其实就是抠门，除了房租交通等必须项，我能把我的生活成本压缩在800/月以内——我自己做饭，电瓶车是买的四手的。谨慎其实就是在任何关于为自己花钱的事情上，我都举棋不定，有时候我想的太多了，我总想把所有的情况都预想到，落子不易。急于求成就是太在乎事情的结果，我几乎每天都要等到十二点，看新发文章或视频昨日的数据反馈，顺带在几个APP上及时签到，以好领个流量券或是外卖券。总的来讲就是，我缺少格局。纵即是自媒体这样的低成本起步行业，我也不敢在调研经费及视频制作上投入太多。还没等我心里决定允不允许，下意识就给它否决了。我不舍得给我自己花钱，我也花不起这个钱。可能有朋友会说，你不舍得花钱，不还捐了三四千块钱给农村学生吗？是的，但真实情况是，那期视频植入了一个广告，广告收入基本和资助本身持平了。倘若没有接到广告，我还愿不愿意去资助？扪心自问，我心里是会犹豫的。我有私心，但我也只能以论迹不论心宽慰自己。不管怎么说，孩子们是真得到一点实惠了。图为2024年9月，我在地里和烟农一起打烟叶常言道，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所谓的志短，短的不是志气，而是机会。很多机会摆在眼前，不是不想选，是不敢选。选错了没人给我兜底，试错成本太高，我宁愿原地踏步求稳，也不愿破釜沉舟尝试。更何况很多时候，压根到不了破釜沉舟的程度。我爸也是这样。我和我妈都常诟病我爸的一个毛病就是“续嘴子”。“续”的意思在这里指重复。就是说，我爸总是对他想要做出的某一个决定，反复询问他人意见。如果你说的恰好和他想的一样，那他就去干了，如果想的不一样，他就会一直“续嘴”来让你依着他。对于结果，如果干成了那自然就成了；如果不如意，他就会反复“续嘴”，说不该这样这样，要是那样那样就好了。2025年4月，我爸在湖北售卖花盆，他自己煮挂面吃我爸的这个毛病让人不厌其烦。但其实也能理解，他九岁时我爷爷就去世了，为了生计也不得不辍学学做买卖，他年轻时比我更想出人头地，只不过家庭给他的托举更少，他的很多选择就必须更加慎重了。一旦选错，可能就是血本无归日暮穷途了。这样的落子不易，让他成了一个你给他二百块钱，让他自己去吃点好的，他都不知道吃啥的那种人。这也是为什么他去湖北卖花盆要住在车上的原因，虽然货物不会被偷，但他会想，万一呢？就为着这个万一，他也得继续谨慎下去。平庸的最高境界就是生于庸而不知庸。我和我爸都是这样，我们不甘认命。他完全可以像村里其他的一些人一样，干几天活，然后休息几天，去小卖部打几天牌，找老伙计们喝喝酒。但他没有，他内里还是认为自己是可以的，是可以撑起来的。我也是这样，我也总认为我自身的能力是完全可以的，我只是差一个机会，这个机会我需要等，当下局限性的方面，我还是需要熬。我爸半天售卖花盆，晚上找地方停车睡觉因为不知庸，或者说，不愿意承认庸，总还想拼出点什么，所以，人会累。但这个累又是具有滞后性的，你在干事的时候是不会累的，干成了之后，才会后知后觉般，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沉默不语，再之后，就是楼一般大的疲惫感袭来了。在这种情况下，我又拿起书本来，试图从书中找到答案。我现在第三遍第四遍再读《毛选》，早已没有了二十一岁时的激情与意气风发，我甚至觉得书中大部分内容于我都毫无意义，因为许多文章都是特定历史时期的产物，离我太远了，那终究不是我自己的经历。我在以往文章中也写了，没有任何一本书可以全然指导当下。当我合上书本走在路上，当我在路上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我开始回忆，毛选真正刻在我脑子里的就两点，实事求是和长期主义。2024年12月，建材厂门口的毛主席雕像实事求是是很难的，我们面对一个意料之外的现实，能被迫接受，但无法坦然接受，不敢坦然不敢直面，那又怎么谈改变呢？革命，就是改变。革自己既往缺点的命，革自己性格毛病的命。我能写下这篇文章，就是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所在，也愿意承认它，我去调查这种问题的来源，我去研究它，调查研究就是在解决问题。格局小，是可以靠经历撑大的。客观局限性大，是可以厚积薄发等待变化的。至于长期主义，是克服急于求成的良方。在对的方向上，要坚持长期主义，要打持久战，藐视一切暂时性的困难，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和不可战胜的困难。老话说的好，先钉桩子后系驴，先打窝子后钓鱼。教员也说，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我爸深知，单靠体力劳动是无法改变命运的，必须得有其他的路去试一试。这也是为什么他供我读书的原因——他从没在我上学方面吝啬过。我也清楚，三代从农的出身若想摆脱，这不是轻而易举一朝一夕的事，书还是得人去读，事情还是得需要人去做。有时候在夜晚扪心自问，为什么人会生于庸而不知庸，知庸而不认庸呢？原因还是在于两个字——野心。不管怎么说，有野心，想往上爬，结果暂且不论，看到的风景遇到的经历，总还是不一样的。姑姑家做饭用的地灶，我家和这个也差不多现在是十一月下旬了，老家还是用的地灶烧热水或者做饭。地灶是烧的柴火，火温不好控制，有时候火旺了，水或粥沸腾了就会溢出来，我们河南话把“溢出来”叫作满了满了。每当“满了”的时候，就必然意味着水或粥在经过煎熬翻滚后，它沸腾了。如果人生的圆满或小满，也必然要经过“煎熬”这个阶段的话，那就来吧，普通人想做成一点事情是很难的，但也不是不能做。事在人为，我未必就能被打败。最起码，我比昨日往前迈了一步，我比父辈看到了更大的世界，这就是希望的所在。
和姑姑干一天农活，看看传统老农民的活法是怎样的
奶奶八月份离世后，到过完五七，丧葬的事情算是忙完了。姑姑的头发白了一大半，她又给染了染。身份证上显示她六十一岁了，实际五十八岁。几十年前登记年龄时，填大三岁是为了早早成年，成年了就能干更多的活了。干活多，自己就能吃饱点，也能匀出一点补贴家用。奶奶的五七过完后，姑姑她就又去找活干了。打烟叶或是掰玉米，拣烟叶或是摘辣椒，四五十天了，她一天都没有闲着。从早五点开始，干到天完全黑下去，似乎只有这样的忙碌，才能让她暂时忘却，奶奶已经不在了的事实。我为资助学生事宜专门回家了一趟，姑姑见了我很高兴，杀了鸡招待我。我和她干一天活，体验一下姑姑的一天。五点半，鸡叫的时候姑姑就起来了。她每天起床后的流程很固定:先煮上鸡蛋，然后趁空洗漱，紧赶着拌个饲料喂鸡。之后吃饭，两个鸡蛋加一碗热水，就是早饭了。早上冷，姑姑给我找了件棉袄挡风，她简单收拾一下，就骑车出门了。拣烟叶的地儿离家里八九公里，得在七点上工之前赶到那儿。我们一路上穿过好几个村庄。早上六点多，就有收割机在地里忙活了。十一月份了，还有许多农户的玉米没有割。原因无他，还是前俩月过量的雨所致。姑姑说，前段时间乡里已经派了挖掘机，在积水严重的地块挖了壕沟排水，但没有十天半个月，水排不完，地也干不了。估计有的农户，得少种一季麦子了。自家地里种的辣椒，因为七八月份天旱燥热，病虫害多，姑姑已打了多次药，谁想到九月份又一连下雨，辣椒倒伏不少。往年姑姑这时候都要在地里摘辣椒，但土地大多时候是不养人的，需要人去刨食，刨不多了，就得换种活法，就是去帮忙拣烟了。拣一天七十块钱，挣一点算一点了。七点，我和姑姑到拣烟叶的农户家里时，已有几个帮工开干了。所谓的拣烟叶，意思就是按照当地烟站（烟草公司统一收购烟叶的地方）标准，根据质量等级对烟叶进行分类的过程。我在去年所写文章《河南某地农民老年生活举例—打烟叶》中，已详细记载打烟、挂杆、烘烤等的过程。拣烟是其烟叶烘烤之后的一个必要流程。这是个技术活儿，技术表现在对烟叶质量等级的把握和判定上。我爷爷走的时候，我姑姑十五岁，我爸九岁。纵使我奶奶干的再卖力，她一个人所挣的工分也很难顾全家人温饱。我姑姑不得不在十五六岁扛起家庭的担子来。村里人都心疼她，不让她干。我姑姑跟我说，她很适合当演员，因为小时候她就明白一个道理，就是只要你显出来什么样，大家就会觉得你是什么样。所以她小时候干活，就不能显出来累，一显出来累，奶奶就不让她干了，她要是不干，奶奶一个人就得全干。她于心不忍。姑姑染头发是为了显年轻，虚报年龄是为了显成熟。亲近的人知道这些，要是不说，别人不会知道。你只要“显”出来什么样，那别人就认为你是什么样。所以姑姑分拣烟叶的时候，也从不“显得”累，从不“显得”疲倦，总有使不完的劲——她是个熟练工，分拣的又快又好，不一会儿就拣出一堆又一堆了。我把姑姑分拣好的烟叶搬起来，按照等级码放整齐。就这么着干到中午，主家管一顿饭。汤面条，味道还不错。吃完饭，就又得紧赶着上工了。一下午的时间，她干的很卖力，如机械般挥动着手臂，我知道这种感觉。有时候你必须把自己置入到一种“投入”的状态，才能使人短暂忘却现实的痛苦。奶奶走的时候，我姑姑哭的几次背过气去，那是她的妈妈。我爷爷走得早，我奶奶在，她心里就有底，即使年纪再大，也有可诉苦的对象，有时时牵挂着的人。我能明白我姑姑，她不敢停下来，就像小时候的她下地干活一样，她必须“显得”轻松，只要不露疲态，别人就觉得她扛得住，别人都觉得扛得住了，那就一定扛得住。干到灯亮了，也就该回家了。晚七点，我和姑姑到家。我在外面烧柴煮饭，她在屋内和面烙馍。姑姑说，小时候我奶奶烙馍，没有那么多白面，就是一个馍和我爸分着吃，她和我爸争着吃那块小的，她争不过我爸，但姑姑只要显得吃饱了，我爸就会吃那块大的了。天已经完全黑下去了，柴火燃烧有时会发出噼啪声，院子里的鸡时而咯咯咯的叫。我没有用过多的笔墨去描述一天干活的流程，因为很枯燥，乏善可陈。枯燥吗？泛善可陈吗？对的，我觉得枯燥，我姑姑也觉得没什么可记录的。打烟一天八十，拣烟一天七十，在镇上服装厂一天九十，摘辣椒一斤四毛，忙一天摘一二百斤，也就是六七十块钱。几十块钱，在农村不算少了，养老金一个月也就几十块。农村人向来是不喜欢表现得沉重的，很少埋怨什么，也不会苦大仇深，因为那不解决问题。反倒是在终身劳累中练成了一种活法，就是承认这一代已然如此了，但期待下一代会更好。我们说，人活着就是为了那几个瞬间。意思是在人的一生中间，总有那么几个瞬间是让人印象深刻的，或是金榜题名或是春风得意或是小有所成，或是某个闲来无事感受到的静谧的夜晚，人在过得不好的时候就会回味这几个瞬间，以支撑人继续走下去。父辈们会有这样的几个瞬间吗？这样的问题我问过姑姑，也问过我爸妈，得到的答案都是模棱两可。他们很少回忆自己的少年与青年时代，或许是很早就干农活的原因，他们过早就进入了人的中年。他们都不敢年轻，似乎年轻就意味着轻狂，意味着躁动，只有中年才意味着稳重——过早地担起了责任，也就过早地步入了中年了。姑姑跟我说，一些事情得想得开，日子还是得过下去。姑姑说了两个“得”，河南话中的“得”，有种迫不得已和无奈接受的意味。我知道姑姑的这种活法，没人喜欢种地，也没人愿意土里刨食，只是几十年都这么过来了，她早已习惯了用劳作的忙来对抗生活的苦。她不敢停下来，她一停下来，奶奶离去的痛苦会再一次将她包裹，她不能沉溺在悲伤里面。那不是一个老农民该有的底色，应该往前看。但，姑姑“显得”不累，姑姑就真的不累吗？你问我姑姑，以及其他干活的农民，她们为什么干？她们说，闲不下来，说闲着也是闲着，挣一点算一点。这是实话，但也很模棱两可。为谁而干？为自己吗？那当然不是，他们挣了也不舍得花。为子女吗？可是子女也定然不会缺那几十块钱，子女大多也愿意让他们在家歇着。那，为谁而干呢？恐怕我姑姑也答不上来。可是我知道答案，老农民老农民，农民两个字，坏就坏在它成了一个身份，而不是一份职业。是啊，职业终有退休的时候，可是身份，又怎么能轻易摆脱呢？
上周末回家，我资助了两个农村学生。一个五年级，一个三年级，皆在村小学读书。他们的家庭遇到些许困难，我在国家给予他们最低生活保障及助学补助的基础之上，通过去家里提礼品慰问以了解家庭变故情况、给学生买冬装、帮学生交伙食费、为学校购买体育器材等方式，提供了一些尽己所能的小的帮助。农村困难学生的两免一补，是指免课本费、免学杂费及生活补助，不包括伙食费。因为父母常年不在身边或是家中有变故的情况下，有些学生仍会在学校住宿，一日三餐都在学校吃，这就自然带来了伙食费问题，一学期一千块钱出头。大家通过我以往的文章或许了解，我六岁时就在寄宿封闭式学校上小学，一个月回家一次，我爸妈是种菜卖菜的，经济情况也不算好。物质上的不富裕，让农村的孩子都很早懂事，早早自立。我知道这个年龄段的学生缺什么，帮一点算一点，也算是帮了一下小时候的我自己。我一个高中同学是公费师范生，现在在村小学当班主任。我之前在文章里写过他（详见《我在村小学，和公费师范生一起，完成了一次对童年的自我救赎》）。他跟我说，班里有学生的家庭情况并不好，一个季度就那两件衣服，翻来覆去的穿。倒也不是说穷到衣服都买不起的程度，还是因为过于节省，农村家庭嘛，我是理解的。农村家庭的孩子，有点条件的都去镇上或县城里上学了，能留守在村里上的，其实家境都大差不差。七八岁的小孩子又能懂些什么呢，我帮一点算一点，论迹不论心了。十月中旬我开通知识付费以后，迄今有二百多朋友加入了我的知识星球。一年五十元，除去收成和税，我到手四十元，一年多了万余元收入。说实话，我受之有愧。愧不是指我认为我一年的文章不值这个价，而是说，我的许多能被大家认可的文章的灵感，皆是来源于人民群众的生动实践。我在和他们劳动的过程中感受颇多，灵感颇多，获益良多。这是我能够写出来一些纪实类文章，以及大家说我文章字里行间有角度有温度的原因所在。同志们朋友们支持我，才愿意为我的文章而付费，这是“取”之于民，知识付费的收入大部分都用之于己了，也该有一部分“还”之于民。我把我的想法和我父母沟通了一下，他们表示支持。我说你们卖菜卖一天也就挣百八十块钱，咱自己家庭情况都不算好，我这么做是不是本末倒置了。我妈说，你挣的钱是你的，你有支配权，你就是捐再多，你爸我俩该挣那百十块钱还是得挣。我和你爸都认为，这知识付费是长久的事儿，拿出一部分收入去做公益，对你自身发展有利无弊，你也是在为家乡做好事，做的多了，以后写文章的水平能提高，遇到的客观局限性也就会小点，最起码家里这边的阻力会小一点。毕竟你是在记录事实，大家支持你，你才能挣这一点钱，又把挣到的拿出一部分做了好事，这任谁都不能说啥。我妈还给我出了主意，她说你现在挣得少捐的就也少，以后挣得多了，也有别的公益用途。我妈帮我和村委会沟通了一下，说如果顺利的话，等明年春天，村里再办一年一度的庙会，请豫剧团来演出时，我可以为村里多捐一场戏。村里许多老人都喜欢看，也算是为乡里做一点实事。村委也表示大力支持。我这次资助学生的其中一个，就是我去年做砖厂考察记录里一位工人的孙女。他的孙女恰好是我当农村小学教师的表姐所教过的学生，小女孩品学兼优，奖状得了一大堆，我去她家里看过。或许是因为遗传，亦或有常年干体力活的原因，她父亲以及他的大伯在三十多岁，正壮年的年纪皆得了腿部股骨头坏死，能走路，但一步一趔趄，走不快，下半身几乎用不上力。生活可以自理，但也基本丧失劳动能力了。女孩的父亲说，我也能干活，就是慢，别人俩小时能干完的活，可能我得四小时五小时，干的慢，也就挣不多。在问及到小女孩的妈妈时，他说，跑了，没信儿，也不能全怨她。小女孩的爷爷六十九岁了，在砖厂干活，但正如我去年在砖厂考察记录里写的那样，砖厂效益不好，工人们计件薪酬，且近一半时间都没活儿，也就自然赚不到多少钱了。小女孩的奶奶常年吃药，家庭虽有低保，但家庭压力仍然不小。我去学生家里看了，但并没有过多拍摄照片或视频，原因无他，得为孩子的自尊着想。孩子现在小，或许还没有自尊心这个概念，但她终究会长大的，将家庭的困难状况直接暴露在镜头下，这可能会让敏感的学生感到尴尬、难堪或是一种“被施舍”感，这无形中会给孩子带来心理负担，不利于她日后健康成长。真实有效的帮助胜过一切形式。一点点的物质帮助碎起不到什么大的效果，但还是我之前写过的那句话，无济于事，总好过无动于衷嘛。我表姐提前一天将我去家里慰问及资助事宜，告知被资助学生的家长。我姐跟我说，那户人家很是激动，先是跑到了学校找到校领导打听具体情况，又去了镇教育办问面对资助人应该如何接待，如何表示感谢云云，受资助家庭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远比我这个资助者要大的多。普通农村家庭面对这类事的“惶恐”，也让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所为。大家知道，我做过许多农活，也在劳动中和许多工人或农民攀谈过，我把劳动的过程以及感受写出来了，但没有深入了解过，上了年纪依然还干活的老年农民的家庭情况。我在文章中描写他们眼睛的“黑”，但为什么会如此？压力来源于何方？“闲不下来”的背后是怎样的一种生活态度？他们的子女，他们的孙辈是怎样的？这些我都知之甚少，这次去受资助学生的家里慰问，是以一种不一样的身份去了解农村了解农民，了解到的情况也更加细致详实，让都让我感触颇深。这种感触，对我日后的发展和文风笔调的成熟至关重要。我写文章了，这只能叫记录，我确实是帮上人家忙了，这才能叫参与。从记录者到参与者，也就是从调查者到研究者，先有记录后有参与，先有调查后有研究。记录是为了参与其中帮上具体的忙，调查是为了研究现状，找到解决问题的实际方法。从角度到深度，从微观到宏观，我自己会经历的越来越多，知道的越来越多。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在物质上资助了劳动者的子孙，其实劳动者，也在精神上和在未来发展上资助了我。还是那句话，帮一点算一点，无济于事，总好过无动于衷了。至于日后我是否会继续资助，这就得看我个人能力与收入情况了。能力小就帮点小忙，能力大就兼济他人。事在人为了。大家如有没加入知识星球但有加入意愿的，还请扫描下方二维码加入。现在依然保留50元/年的最低收费门槛设置，知识星球专有文章的更新我会加快频率。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与厚爱。PS:本次资助谨代表个人行为，请大家勿上升高度，也婉拒代为捐款。我只发出来了一个受资助学生伙食费的收据，其中另一个学生的伙食费，其家长已经在九月初开学时交过了，我已将下学期学生所要交的伙食费转给其班主任，待到过完年学校开出收据时，我会再发出来以供证明。
01年我出生在河南中西部的一个小县城，打我记事起，我就在一个青砖瓦房的家里生活，青砖瓦房是1992年盖的。家里有我妈、我爸和我奶奶，08年才又添了我妹妹。我爷爷在我爸九岁时就去世了。爸妈干的是往建筑工地的工人食堂运送蔬菜的活儿，总是不在家，我和奶奶睡在一块。我妈说我小时候特懂事，似乎从小就具备农村人坚韧的品格，很少哭闹，有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自己消化。这也是他们放心把六岁半的我放在私立寄宿制学校的原因之一。当然主要原因还是他们挣钱太难，不得不离家谋生，我奶奶腿脚残疾，没法每天接送，寄宿是最好的选择。图为我家的院落图景，大水桶是储水用的（未通自来水）可能和很多人理解的不一样，认为私立学校都贵，是城市有钱人家的孩子才上的。其实不是的，农村的孩子越穷就越得上私立学校。原因很简单，公立学校每天或每周都得家长接送，农村大多数都是留守儿童，平时见不到父母，达不到公立学校的接送条件。寄宿制的学校是在离家十几公里的一个村里，一个月回家一次。我当时太小了，懵懂着就也接受了。那所小学的住宿环境不算好，一个班四五十人，只有两个宿舍，二十多个男生住一间，十几个女生住一间。睡的是大通铺的上下床，几张上下床或靠墙或并在一起。学生的铺子紧挨着或是重叠着，三个人睡两张床或者四个人睡三张床。上课是一个老师教数个科目，她会哪科教哪科，要是不会，就先空置着等以后再上。图为我小学学校（现已倒闭搬迁）我很想家，所以每个月去学校时，我都拼命记住从家到学校的路线，去记住路上几个有特点的建筑物，以等到学校塌了或是其他的什么好事发生了，我能兴高采烈自己跑回家。我记住了路线，也记住了路上的坑坑洼洼——十几年前村与村之间的路并不好，有几段还是土路，下雨很是泥泞。这也就让我不敢抱想家或是生病时我奶奶能来接我的看法，路难走，她腿脚不好，路上摔了怎么办。班里有一部分是走读生，每天都要回家。下午放学到晚自习上课前，我就总是喜欢把着校门栏杆，看着其他父母把孩子接走。我心里算着日子，算着我爸妈这次外出贩卖蔬菜可能几天回来，我就每隔一周或十天跟他们打个电话，让他们来看看我。我打电话的方式很简单，就是站在校门口，鼓起勇气朝其他学生的家长借电话用，大多数时候都是能借到的。不知道为什么，我这几天睡眠不好，总是会以第三视角，梦到小时候的我管别的学生家长借电话的那副场景，睡醒以后也挥之不去。就这么着在那个小学过了六年，我升入了镇上的初中，简称乡中。在乡中也是住宿，但每周回家一次，且宿舍十人一间，一人能分到一张床，我觉得相当幸福。乡中都是附近农村学生在读，老实的很老实，社会的很社会。乡中很乱，打架事情频发，混混们结成“帮派”，在校内欺凌弱小，在校外收保护费。男生以吸烟穿九分裤和豆豆鞋，骑“鬼火”为荣。鬼火是一种摩托，鸣笛时能发出一阵阵刺耳的螺旋声用以炸街。女生以化妆穿奇异暴露装和谈恋爱为耀。校园欺凌情况相当常见，幸运的是，我因为同桌是“帮派老大”的缘故，受了他不少照顾，基本没有遇到霸凌情况。图为我初中所在的乡中学校（现已重修）七八年级时最乱，随着年纪的上升，越来越多的学生选择辍学，到了九年级情况就好些了。我上七年级时总共有六个班，一个班六七十人，到了九年级，还是那一届学生，就只有四个班了，一个班还剩四十多人。可见两年中，有多少农村学生连义务教育都没完成都选择辍学了。我那一届中参加中考的有一百五六十人，考上普高的我记得有十七个，幸运的是，我是其中之一。其他人，或去了中专技校，或归家随自己父母干活，或是去当学徒工了。我在那所乡中整体算顺利的，结识了许多朋友。前段时间网络上有关于“嘉豪”的讨论。所谓“嘉豪”，就是指学生阶段，那些行为抽象举止怪诞，试图显示自己特立独行，但在其他同学眼中更像小丑的那类男生。女生则叫“嘉欣”。我对这个词相当无感，原因就在于在我的初中，“嘉豪”“嘉欣”这样的人太多了，每一个人几乎都是卧龙凤雏般的能臣良将。因为全是嘉豪，也就自然标榜不上特立独行了。图为和我同龄的一初中同学，目前在建材厂干活我的初中同学们，他们大多都在初中辍学或高中肄业，留在了家乡。现在他们大多都已成婚生子，接替了他们父辈的担子，或是随家里做小生意，或是在附近厂里务工干活。我每次回家，都还和他们见面聊天，我谈论着要不要考研或是之后要去哪做什么，他们说着孩子该去哪所幼儿园化肥该用哪个牌子的问题。我们走了不一样的路，但毕竟是从一个地方出发的，同途殊归，但总归还能坐在一起推杯换盏，感觉也很奇妙。高中在县城，在这里，我的眼界和人缘圈子，从乡镇扩展到了县市。我在高中的普通班级里，我开始进入我人生的“嘉豪”阶段。我认为理科对我已全然无用，我肯定是要选文的，而文科我又不用学都会，所以我拥有了大量的休闲时间。每天虽然早五晚十一上着课，但我依然自得其乐。开始广交朋友广泛折腾广泛阅读书籍。河南县城的高中人数众多，一个年级有二十八个班，每个班有一百一十多人。但教室容量就那么大，只好占据走廊与后门的空间摆书桌。所以老师上课是不下讲台的。不是他主观上不是下，而是客观上就压根下不来，走廊需要人斜着身子才能过。除了前三四排学生老师能管到，后面的学生基本就是放飞状态。不幸的是，因为按高低个排座位，我就坐在班级的最后一排，且在角落里。有的老师板书字体不大，纵即是戴着眼镜我也看不清，于是率性也放飞自我，开始想办法玩出花样来。所谓的玩就是读书，变着花样读书。我开始阅读我能接触到和借阅到的一切书籍，小说也看杂文也看历史也看悬疑也看，我能达到一天阅读完一本二十多万字的书籍的程度。学校有二手书摊，借不到我就去买，没钱了我就去学校餐厅窗口卖饭，省饭费来买书。反正你也没别的事情，不看书，又还能干嘛呢？学习吗？语文和历史政治地理是不用学的，书上都有，看看也就会了。理科是全然学不会的，至于数学和英语，是不想学。分科后，我对我所分的班级很不满意，原因就在于班里太乱，中午午休时间，都有不少痞子学生喋喋不休，严重影响我看书。而隔壁班环境就不错，没有那么多混的学生，我就很向往，很希望能到那个班去。我先找到隔壁班的班主任，我跟她说，我想搬去你们班，她说她做不了主，得听我们班班主任的。于是我又找到自己班的班主任，她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我跟她说，我要搬去隔壁班。她说她做不了主，让我去找年纪主任，主任同意了她也没意见。于是我又去找主任，我跟他说，我和七班（就是隔壁班）的班主任很熟悉，我们是亲戚，我想去他们班，和自己的班主任也说过了，她已经同意了。主任打量了我后说，那你就去吧。于是我在一个课间就搬了桌子去了隔壁班。成功换班后，但花名册上的名字没有挪过来，我又在一次考试录入成绩时，自己在成绩单上手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成绩，并拿着成绩单找到办公室录成绩的老师，说我换班了，是主任同意的，麻烦帮我把成绩也重新录入一下。她同意了，于是，换班就完成了。高二时则更加快乐，班主任是在学校里开快递店和小卖部的。快递才是主业，毕竟挣得多，教学只是副业，故他对班级不怎么管。在这一年，我继续去餐厅窗口卖饭攒钱买书看书，晚上和朋友聊天到半夜，再睡一整个早自习和上午，下午晚上继续看书写东西。我到现在还记得，2018年冬天的一天晚上，我踩着雪向餐厅跑去的那个场景，我是第一个跑出教学楼的，有许多学生跟在我后面跑，我必须要比他们快，才能赶在他们到餐厅前，穿戴好衣帽口罩站在卖饭窗口前打饭。这一幕，也在我的回忆中挥之不去。到了高三，我的成绩达不到本科线，尤以数学英语很差。普通班的环境还是那样，没有什么学习氛围，大家也没有什么紧张感，我意识到不能这样了。在思虑再三后，我提笔给我们高中校长写了一封信，信中表达了我自己在高中成长的心路历程，并对高中前两年的懈怠表示悔恨，立志要考上本科为母校增辉，希望能准许我转班去复读班学习。复读班顾名思义，就是高四高五甚至高六的学生因为复读而组成的一个班级，学习氛围较好。我拿着信，敲响了校长办公室的门，他是个四十岁的文质彬彬的壮年男人。我和他谈了三四十分钟。他说，你去和复读班的班主任商量商量，那是个临近退休的有三十多年教龄的资深老教师，老教师同意了，他就没意见。于是，我又提笔给老教师写了一封信，情深意真，言辞恳切。我在信的最后说，我和老师您是注定有缘分的，如果您选择不收我，那么我今年考不上本科，明年指定选择复读，您还会再带我一届。如果您选择收我，离高考还有半年多，我今年就能考上本科，您只需带我半届就行，总之，不管是半届还是一届，你我之间是定有缘分的。老教师见了我，他笑着说，你很有思想，你来吧。在复读班的半年多里，虽有疫情耽搁了个把月，但我仍然在四十多天的时间里，把数学从二十多分提到九十多分，英语从蒙三四十分到蒙五六十分。高考运气就没那么好了，就蒙了二十九分，但语文和文综发挥不错，成绩过了本科线，上了个普本，有了主动进入大城市的理由。大学的前两年我和大家一样，迷茫居多，不清楚自己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虽然创办了公众号，但在上面写文章发文章反响平平，因为没什么人知道，也没什么人关注。写了文章却没人看，对人的创作积极性很是打击。我苦于没有办法，在那段时间里，我总是回顾高中，想起高中的两次转班经历，从中提得灵感，开始自我推销。我在大学公共课上完之后，在黑板上圈一块地方写上我的公众号名称，吸引大家看到后关注。我在操场散发印着有我公众号信息及文章梗概的自己打印的A4纸，吸引人关注。通过这样的方式，我获得了第一批读者，保证了我的创作积极性。图为2022年我考教师资格证面试考点2022年我又突发奇想，认为现当今刷视频的人比读文章的人多多了，为什么我不能颠覆表达形式，把文章做成视频呢？这样或许看的人就多些。说干就干，我的B站（这是个令人疑惑的星球）号就是这么来的，许多人认识我的途径就源于此。但写作毕竟是爱好，养不活自己。我总得自己找工作，先把经济独立了。疫情期间在大学里，我只能靠在餐厅窗口卖饭，在快递点当帮工来贴补生活费。但那些钱终究只能吃饭，还是太少。于是我又在寒暑假期间去打工，正如我往期文章里写过的那样，我去物流园区当过装卸搬运工，做过快递分拣，在烧烤店端过盘子，在步行街为火锅店发过传单.......等等等等。挣到钱了吗？这当然是否定的，工作过的人都知道，靠这些散工养活自己还行，但是存下钱是不太可能的。图为2021年暑期我在郑州做搬运工时所住宿舍大三通过教师资格考试后，我就又重操旧业，把个人信息印在A4纸上，在周五时去初高中门口发宣传页，开始推销自己了。我言辞恳切，希望家长能信任我，给我个试课的机会。试第一节课免费，如果不行，那就算了，交通费我自理。如果觉得行，那后续再约课，第一节课也算赠的。我也算是幸运，拒绝的少同意的多，通过这样的方式，我攒到了一批愿意家教补课的生源。家教相较于其他，时薪还是要高一些的。关于近两年更新的纪实类文章，严格来讲不能叫考察，因为那本就是我的生活本身。收麦收玉米打烟叶卖花盆，那是我父母的生活本身，放羊浇地在砖厂干活，那是我叔伯的生活本身，送外卖当保安制墙板，那是我同龄同学的生活本身。我只不过是能接触到参与到，把我司空见惯的事情说出来给更多人看到罢了。至于最近这类文章，遇到了一些客观局限性不能被更多人所看到，那我也没有办法，当龙当蛇毕竟有时候也由不得我们。只要保持初心，不断向外探索，总还是能走得下去的。图为2024年过年前我和我妈一起在摆摊卖菜我小学时在村里，初中在乡镇，高中在县城，大学在省会，眼界随着年纪的增长一步步打开，让我一点点接触并学习到了许多外界的新鲜事物，感受到了一些新鲜信息，这让我很是新奇与庆幸。虽然在这个过程中，我大多时候战战兢兢谨小慎微，没有那么多配得感，但总归还是到现在了。我已毕业一年多，也业已独立还完了助学贷款，独立承担了自己做近视手术等的费用，现在已慢慢攒下我妹妹明年上大学的费用。至于下一步怎么走，我的文字风格会往哪个方向转变，谁也说不好，事在人为，慢慢来吧。今天是农历九月十一，重阳节已经是前天的事情了。重阳节已过，我也已经二十四岁了。回首往事并写成文章，这并不是我本意，我这个人很少回望过去。人们说只有当下过得不好的时候，才会选择回忆过去。对我来说这句话并不适用，因为过去过多受限于物质贫瘠，也并不美好。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物质基础也是能决定认知建筑的。这篇文章是源自我和一朋友的促膝长谈。他对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产生了极为浓烈的兴趣，前段时间直播时，也有许多朋友问及我高中及大学时的心路历程，索性根据回答内容整理成这篇文章。文章全篇平铺直叙，一稿完成，没有斟酌修改删减的过程，分享出来和大家就当聊聊天。再次感谢能看到这一句的你。图为2024年找工作途中的我自己我在上下班的路上能看到许许多多的人，这个世界也有很多的人，我和大部分人都不会产生交集。但在这一刻，你能读到这一句，你能来关注我看到我写的文章，你我就已经有了交集，甚至说互相产生了影响，大千世界，你我素未谋面却能影响彼此，这是种奇妙的感觉。我二十四岁了，已是一个大人模样，也应该独当一面了。至于接下来能做什么该做什么，我心里已有了大致的轮廓与规划，至于能成与否，我们还是交给时间去验证吧。还是那句话，事在人为，事在人为，向前看吧。加油，同志们。
朋友，我认为没有任何一本书可以指导当下。哪怕是毛选或邓选，亦或前沿社科的知名书籍，甚至是被人奉之圭臬的一些其他的什么书，都不能指导当下。原因很简单，经验的总结并不等同于客观规律。客观环境是复杂多变的，个体的生活都具有特殊性，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再精准再伟大的“经验的总结”，也不会具有实际生活的普适性，这都是因为有两个字在作祟:条件。我很高兴你能分享你的读书感受于我，但我并不认为读了这些书以后，工作或生活就能够突然转向了。通过读几本书打发时间或是增长知识这还可以，但指导当下生活，我认为是做不到的。你说你通读了数卷毛选，大有裨益，但三分钟热度过了之后再看当下生活，发现也没有什么改观，这是非常正常的。你知道，《毛选》是特定历史时期的产物，其内容主要是针对革命时期及建国初期的理论和实践总结。《毛选》是方法论，但不是操作手册。教员本人也强调理论必须联系实际，反对教条主义地应用理论。如果你是按照书中的道理或理论去一本一眼生活的，哪怕这本书是毛选，这也叫教条主义、经验主义。经验主义能走通就怪了。读书学理论很有用，因为好的书是对前人经验的总结。前文说过，经验的总结并不等同于客观规律，这是因为“条件”的不同。那么，什么是条件呢？简单来讲，就是影响事物存在和变化的因素。条件是人做事情的一个大的背景板，时代条件环境条件等，这些都是在变化的。条件的不同，导致过往的道理并不能精确指导我们当下的生活。这也就是为什么说，我们懂得很多的道理，却依然过不好这一生了。写书的人当然不是错的，作者对他所在那个时代那个环境的经验的总结，促成他确实做成了一些事情。但那毕竟是过去式了，对于过去，我们只能学习和认识，可以当个参考，而不能去直接套用。《实践论》中说，通过实践而发现真理，又通过实践而证实真理和发展真理。任何理论都是特定历史条件下实践经验的总结。条件变化了，理论未必仍然行得通。读书有读书的局限性，我们当然可以通过读书来增长知识，但不能通过读书来增长见识。见识有时候比知识更重要。见识的“见”，意思就是得去看见，就是经历了，读书是不可能增加经历的。看书上的字，和看现实生活具象的人和事，还是不一样的。我们说以史为鉴，当我们对现实情况判断不清楚的时候，需要去读历史。过去的事情和现在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太阳底下无新鲜事。历史是能为鉴的，但为鉴的是历史人物的经历，而不是史书的文字本身。他人的故事毕竟只是他人的故事，我们总不能去一一和自己现在的生活对标，那样也不能叫做实事求是了。实事求是的“事”，总得是自己的事；实事求是的“求”，就是要注重客观环境的变化探究本质了。!说到这里，插句题外话，我认为AI不能取代人的其中一点，就是人有经历，但AI是不可能有的。即使你有把自己经历完整详细描述，一点遗漏都没有的能力，提示词写的再精确，AI也不可能跟你有共鸣——过去的事带给你过去的感受，纵即是今天的你都未必能全然理解，就更别提其他的了。许多好的书籍所能带给你的，是思维方法论，而不是操作手册。因为缺少经历，也就导致我们无法将那些至关重要的方法论，和我们的生活某些方面精准对标。例如《毛选》中讲什么是政治呢？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就是统战工作，就是团结大多数。但实际上这是非常难的，拿我自己举例，大学作业需结组完成，往往都是一盘散沙，别说团结了，不分崩离析就算好的了。《毛选》的活的灵魂是“实事求是”，但在工作中，我遇到的几个老板往往是做不到这点的，他们总是看不到既成了的业绩下滑的事实，总还是想凭借以往靠偶然性成功的经验挣扎一下，认为那次都行这次肯定行，认为成功是可以原样复刻的，于是继续扩张规模增加投资，结果导致公司资金链断裂而倒闭，我也跟着失业跑路。那么，我点评他们失败的原因，是因为我看清了真相吗？如果我是组长或是老板，我会不会做得更好呢？其实也未必，屁股决定脑袋，说和做是两码事，我没有到达那个层级，也就无从去谈他们的选择，从结果倒推过程，总还是容易点的。人们说失败的经验比成功的经验更宝贵，这一点我是认可的。只不过我的认可是狭隘的，因为我只能接触一些失败的经验。如果身边有成功的例子，最好的还不是学习他成功的经验，而是看看能不能抱紧他成功的大腿，让人带一带，我也体会一下吕布那种“拨云见日茅塞顿开”的感觉。倘能如此，认个义父也是可以的。如果没有，我也是增加了经历罢了。你知道了书中的理论，又有了这种经历，对这种情况的出现才会见怪不怪。先有经历再有理论，你才会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看清本质之后，不是说就能力挽狂澜独挑大梁了，也不是说就能看开一切看破红尘了，而是就能承认“事实”了。承认事实，接受现状，再然后去另辟他路，改变一部分能改变的，才不失成为生活的英雄。罗曼罗兰不是说嘛，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后继续热爱生活。不过就我和父辈人、和劳动者的接触来说，我感觉啊，看清生活真相后能不能热爱生活我不知道，但肯定还是会因为惯性继续生活的。看清真相，只是为了让人更容易接受结果罢了。其实就是活的更坦然了，坦然，就是茫然的最终归宿。单就读书一条，不能让我们看清真相，总还是需要加上实践经历的。没有一本书可以指导当下，这句话并不消极，也应辩证看待。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样的感觉，就是你有时候的某种情感某种想法，古人早就已经用诗句或名言表述过了。继而你就会感慨，生的早确实有好处，古人说过的什么话都是名句。其实不是的，他说他们的，我说我们的，虽然语义相同，但语境完全不同。我们自己的话不是凭空说出来的，需要配上我们自己的经历，需要结合我们所处的环境，这样，我们的话说出来仍然成立，且加上经历以后，更能让现人感同身受。苏轼的说千里共婵娟，但我依然认为，我们现在看到的月亮和宋朝时的月亮，它并不太一样。曹操看到的萧瑟秋风和教员看到的，也是不一样的。答案很简单，历史条件变了，换了人间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儿，有时候我们反感长辈们以他们年轻的经历来劝导我们，其实也是这个理儿。时代变了，过往的经验未必适用了。如果观念和思想不随着条件的变化而变化，那掉队或是被抛弃，也是难免的了。我认为，《毛选》中提倡的“实事求是”，其方法论的本质，就是要求我们不断根据现实条件调整认识，反对将任何文本教条化刻板化。《矛盾论》中说，不同质的矛盾，只有用不同质的方法才能解决。意思就是教导人们如何具体地分析具体的问题，反对“千篇一律地使用一种自以为不可改变的公式到处硬套”，也就是反对教条主义了。所以我说，没有任何一本书能够指导当下，书籍只能当做当下的参考。即使是《新华字典》这类工具书，也只能教会人认字，至于怎么应用在哪应用，还是需要我们自己去实践和经历的。现实生活是非常复杂的，当龙当蛇有时候是由不得我们的。变通，唯有变通，才能适应这个千变万化的世界。本文是我写给好友的一封回信，经他允许，特发出来与大家分享。文章原标题:《答读者问:为什么我们懂得那么多道理，却依然过不好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