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姑姑干一天农活，看看传统老农民的活法是怎样的
奶奶八月份离世后，到过完五七，丧葬的事情算是忙完了。姑姑的头发白了一大半，她又给染了染。身份证上显示她六十一岁了，实际五十八岁。几十年前登记年龄时，填大三岁是为了早早成年，成年了就能干更多的活了。干活多，自己就能吃饱点，也能匀出一点补贴家用。奶奶的五七过完后，姑姑她就又去找活干了。打烟叶或是掰玉米，拣烟叶或是摘辣椒，四五十天了，她一天都没有闲着。从早五点开始，干到天完全黑下去，似乎只有这样的忙碌，才能让她暂时忘却，奶奶已经不在了的事实。我为资助学生事宜专门回家了一趟，姑姑见了我很高兴，杀了鸡招待我。我和她干一天活，体验一下姑姑的一天。五点半，鸡叫的时候姑姑就起来了。她每天起床后的流程很固定:先煮上鸡蛋，然后趁空洗漱，紧赶着拌个饲料喂鸡。之后吃饭，两个鸡蛋加一碗热水，就是早饭了。早上冷，姑姑给我找了件棉袄挡风，她简单收拾一下，就骑车出门了。拣烟叶的地儿离家里八九公里，得在七点上工之前赶到那儿。我们一路上穿过好几个村庄。早上六点多，就有收割机在地里忙活了。十一月份了，还有许多农户的玉米没有割。原因无他，还是前俩月过量的雨所致。姑姑说，前段时间乡里已经派了挖掘机，在积水严重的地块挖了壕沟排水，但没有十天半个月，水排不完，地也干不了。估计有的农户，得少种一季麦子了。自家地里种的辣椒，因为七八月份天旱燥热，病虫害多，姑姑已打了多次药，谁想到九月份又一连下雨，辣椒倒伏不少。往年姑姑这时候都要在地里摘辣椒，但土地大多时候是不养人的，需要人去刨食，刨不多了，就得换种活法，就是去帮忙拣烟了。拣一天七十块钱，挣一点算一点了。七点，我和姑姑到拣烟叶的农户家里时，已有几个帮工开干了。所谓的拣烟叶，意思就是按照当地烟站（烟草公司统一收购烟叶的地方）标准，根据质量等级对烟叶进行分类的过程。我在去年所写文章《河南某地农民老年生活举例—打烟叶》中，已详细记载打烟、挂杆、烘烤等的过程。拣烟是其烟叶烘烤之后的一个必要流程。这是个技术活儿，技术表现在对烟叶质量等级的把握和判定上。我爷爷走的时候，我姑姑十五岁，我爸九岁。纵使我奶奶干的再卖力，她一个人所挣的工分也很难顾全家人温饱。我姑姑不得不在十五六岁扛起家庭的担子来。村里人都心疼她，不让她干。我姑姑跟我说，她很适合当演员，因为小时候她就明白一个道理，就是只要你显出来什么样，大家就会觉得你是什么样。所以她小时候干活，就不能显出来累，一显出来累，奶奶就不让她干了，她要是不干，奶奶一个人就得全干。她于心不忍。姑姑染头发是为了显年轻，虚报年龄是为了显成熟。亲近的人知道这些，要是不说，别人不会知道。你只要“显”出来什么样，那别人就认为你是什么样。所以姑姑分拣烟叶的时候，也从不“显得”累，从不“显得”疲倦，总有使不完的劲——她是个熟练工，分拣的又快又好，不一会儿就拣出一堆又一堆了。我把姑姑分拣好的烟叶搬起来，按照等级码放整齐。就这么着干到中午，主家管一顿饭。汤面条，味道还不错。吃完饭，就又得紧赶着上工了。一下午的时间，她干的很卖力，如机械般挥动着手臂，我知道这种感觉。有时候你必须把自己置入到一种“投入”的状态，才能使人短暂忘却现实的痛苦。奶奶走的时候，我姑姑哭的几次背过气去，那是她的妈妈。我爷爷走得早，我奶奶在，她心里就有底，即使年纪再大，也有可诉苦的对象，有时时牵挂着的人。我能明白我姑姑，她不敢停下来，就像小时候的她下地干活一样，她必须“显得”轻松，只要不露疲态，别人就觉得她扛得住，别人都觉得扛得住了，那就一定扛得住。干到灯亮了，也就该回家了。晚七点，我和姑姑到家。我在外面烧柴煮饭，她在屋内和面烙馍。姑姑说，小时候我奶奶烙馍，没有那么多白面，就是一个馍和我爸分着吃，她和我爸争着吃那块小的，她争不过我爸，但姑姑只要显得吃饱了，我爸就会吃那块大的了。天已经完全黑下去了，柴火燃烧有时会发出噼啪声，院子里的鸡时而咯咯咯的叫。我没有用过多的笔墨去描述一天干活的流程，因为很枯燥，乏善可陈。枯燥吗？泛善可陈吗？对的，我觉得枯燥，我姑姑也觉得没什么可记录的。打烟一天八十，拣烟一天七十，在镇上服装厂一天九十，摘辣椒一斤四毛，忙一天摘一二百斤，也就是六七十块钱。几十块钱，在农村不算少了，养老金一个月也就几十块。农村人向来是不喜欢表现得沉重的，很少埋怨什么，也不会苦大仇深，因为那不解决问题。反倒是在终身劳累中练成了一种活法，就是承认这一代已然如此了，但期待下一代会更好。我们说，人活着就是为了那几个瞬间。意思是在人的一生中间，总有那么几个瞬间是让人印象深刻的，或是金榜题名或是春风得意或是小有所成，或是某个闲来无事感受到的静谧的夜晚，人在过得不好的时候就会回味这几个瞬间，以支撑人继续走下去。父辈们会有这样的几个瞬间吗？这样的问题我问过姑姑，也问过我爸妈，得到的答案都是模棱两可。他们很少回忆自己的少年与青年时代，或许是很早就干农活的原因，他们过早就进入了人的中年。他们都不敢年轻，似乎年轻就意味着轻狂，意味着躁动，只有中年才意味着稳重——过早地担起了责任，也就过早地步入了中年了。姑姑跟我说，一些事情得想得开，日子还是得过下去。姑姑说了两个“得”，河南话中的“得”，有种迫不得已和无奈接受的意味。我知道姑姑的这种活法，没人喜欢种地，也没人愿意土里刨食，只是几十年都这么过来了，她早已习惯了用劳作的忙来对抗生活的苦。她不敢停下来，她一停下来，奶奶离去的痛苦会再一次将她包裹，她不能沉溺在悲伤里面。那不是一个老农民该有的底色，应该往前看。但，姑姑“显得”不累，姑姑就真的不累吗？你问我姑姑，以及其他干活的农民，她们为什么干？她们说，闲不下来，说闲着也是闲着，挣一点算一点。这是实话，但也很模棱两可。为谁而干？为自己吗？那当然不是，他们挣了也不舍得花。为子女吗？可是子女也定然不会缺那几十块钱，子女大多也愿意让他们在家歇着。那，为谁而干呢？恐怕我姑姑也答不上来。可是我知道答案，老农民老农民，农民两个字，坏就坏在它成了一个身份，而不是一份职业。是啊，职业终有退休的时候，可是身份，又怎么能轻易摆脱呢？
奶奶走了，世界上又少了个吃苦耐劳的人
奶奶走了一周了。一个多月前我回家时她就已经是骨癌晚期了，我奶奶她常年患有骨质增生腿疼的慢性病，是年轻时拉架子车落下的病根，发展成骨癌后，癌细胞扩散的很快。两个月前她双腿完全瘫痪，一个月前她身上多部位骨头都起痒发疼，离世前十天出现肾衰竭现象，大小便失禁，疼到骨子里，一天七八片吗啡都止不住。直到一周前，八月十二日的凌晨三点四十六分，她在痛苦中离世。最后的一个多月，我一直守在她身边。我是奶奶带大的，从小就跟她睡一张床，没有奶奶，就没有我。她生病以后，我先是给她买了轮椅，出院回家保守治疗后，我又买了个医院病房那样式的可升降的护理床，方便她半躺着，八百块钱。奶奶还清醒的时候，想起来了就埋怨我，说我不该花这冤枉钱，八百块，太贵了，家里的板床就能用。我说，你孙子现在能挣钱了，为自己奶奶花钱是应该的。她听了后，就“咦”了起来，她说，你不知道，我年轻时候生活多难，一辈子没见过什么钱，要不才不舍得花钱。她说，我爷走得早，四十来岁就走了，走的时候我姑姑只有十五岁，我爸九岁。家里没有青壮年劳力，工分年年挣不够，生产队那么多年，她年年都是吃（吃，河南农村方言，意思是欠）公家的，只有一年做够了活儿，那年我奶奶昼夜不停，拉了一百二十方粪，年终结余了五块钱。说完她就又感慨起来，她说，公家对咱不赖，你看现在，比以前的地主过得都好，顿顿有白面馍。我们都说是。转而，她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说，我比恁爷有福。他都没看见你这个大孙子，不知道你这么孝顺。一百二十方粪，我数不清那是多少吨。我奶奶说，说就那一年，没有欠公家的，还剩了五块钱。她对那一年记忆犹新，那是没有亏欠的一年，那是有结余的一年。其实我明白，所谓的没有亏欠和有结余，一定是那一年她特别省，能省出一口饭就少花一张粮票，能少量一块布就省一张布票。那一年的过分节省，终于换来了存下的五块钱，所以现在她不舍得花钱。前年村里头一次开庙会，她好不容易走到广场，看见有卖凉皮的，想吃一碗，一问，要六块钱，她就又走回来了。她把这件事对我们说，对街坊们讲，她说，不是她口袋里的钱不够，她是又想起来了那年辛苦一年结余的五块。当时的五块和现在的五块，我们知道，货币贬值的很快，已经不是一个量级了，但在她眼里，那还是一样的，五块六块这个字眼太敏感，她也没有货币增值贬值的概念，她只知道，她是我爷爷花两块钱娶来的（我奶奶和我爷爷是娃娃亲，我奶奶十七岁的时候嫁了过来，我爷爷用了两块钱的聘礼，他们感情非常好），她唯一没有亏欠的那一年攒了五块钱，年轻的她可能值两块，中年的她一年的辛劳值五块，至于老年的她值多少，她就无法衡量了。因为她已经不耕地了，也不拉粪了，子女赡养着她，她自己也不花钱了，国家一个月给她八十块，这很好，一个升降护理床八百块钱，这太多了，所以她觉得为自己花这个钱不值。我告诉她，你孙子现在能挣钱了，别说一个升降床八百块，就是八千也能买得起。她说，不值啊，你为一个黄土埋半截的老太婆花这么多钱。我说值，我愿意花，只要你能好好的，都值，你要是身体不好了，我就没有心情出去挣钱了，那时候别说八百八千，我一块钱也挣不来了。我说了这个话，这时候她就又有斗志了，就能多喝两口粥，然后说，好，我可快就好起来了。她说完就睡了，再然后就又是反复的清醒—疼痛—吃药—嗜睡—模糊—病痛—吃药—嗜睡了。奶奶意识清醒的时候，我会推她出去走走，村里有街坊，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我奶奶没病的时候老是找她们说话。她指着村里的一条河跟我说，七五年洪水的时候，那河水涨到淹过河岸，又黄又腥，说是从驻马店来的水，她跟乡亲们都往山上跑......她跟街坊们也说着以前的事情，说我爸十三岁就出门做生意，拉个架子车，跟村里几个同龄人一起去许昌，去一天钱花完了，鞋也丢了一只，别的孩儿连架子车都扔了，我爸还是把架子车拉回来了......奶奶最后的日子里，昏迷嗜睡的时候占大多数，刚开始你会因为她昏迷嗜睡而倍感痛苦，但很快，你就因为她偶尔清醒而倍感痛苦了，因为奶奶一旦清醒，就意味着无尽的疼痛，一个八十六岁老人的哭泣是无声的，是颤抖的，是哆嗦的，你不忍看着这一切，你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作为儿孙，你心里很不是滋味，你放声大哭，偷摸抹眼泪已经很多次了，你想起你小时候也曾这样哭泣，想起那个时候奶奶告诫你的话，说要你坚强，说男子汉大丈夫，只能在一次次抹眼泪中让自己内心坚强起来。老人不希望看见你哭，于是你的心就强行硬起来了，开始试着以豁达的心态看待生老病死，但当老人再一次因为癌细胞折磨的痛苦而呻吟而哆嗦颤抖时，你就又忍不住泪腺崩塌了。这样的反复会重复多次，直到老人的生命力完全消失下去，累了，走了，那时候你才可能回过神来，然后无限痛苦、惋惜、痛心、泪流满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生老病死之间，偏偏要有一个“病”字？老人们或许不惧怕死亡，但惧怕病痛，因为那样意味着自己的失态和狼狈，也意味着子女儿孙所要承受的无尽的心理折磨。奶奶的丧事上，我站在灵堂面前愣住许久，我不敢相信这一切，我默默流泪，我掩面而泣，我放声大哭。奶奶下葬以后，我跪在奶奶的坟前，久久不愿起身，怎么可能呢？我奶奶怎么可能离开我呢？我答应要赚了大钱，把天底下所有软和的东西都买给她的，她还没有见到我立业成家，还没有看到这一切，她怎么会走呢？人生啊，生活啊，造化啊，命运啊，它的结果是个谜团，它的过程又是个答案。奶奶出生于1938年，那是八十六年前了，那一年，是抗日战争全面爆发的第二年。她四岁那年，河南一九四二大饥荒，跟着逃荒灾民往西跑，十七岁那年嫁到这里，二十岁那年在人民公社食堂第一次吃饱饭，二十二那年遇到三年自然灾害，三十岁那年有我姑姑，三十六岁那年有我爸，四十四岁那年丧夫，独自拉扯俩孩子长大......奶奶走了，她带着她所经历的那些长远的时代记忆走了。她就葬在田地里，玉米长得正盛。有的人说，人的死亡有两次，一次是肉体的消亡，一次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人忘记她。在我看来，不是这样的，那样两次的死亡都是狭义的。只要人在这个世界上奉献过劳作过，就会永远被历史铭记，我奶奶是个农民，是个种了一辈子地不认识字的农民。但，她年轻时交公粮出义工，把最好的粮食献给国家支援工业，把最大的气力献给公共设施，国家的粮仓有她的贡献，县里修的路、修的水坝有她的贡献，她的子女她的儿孙也分别在这个世界上做出了其他的贡献，这些是要被历史永远铭记的，这些也应该要被永远铭记。经历过建设过奉献过那个时代的有许许多多的人，我奶奶是其中的一个，只不过被铭记的可能不是具体的名字，但一定是分量深重的“人民”二字，是沉甸甸的“群众”二字。我奶奶是有身份的，她的身份就是群众，她做到了一个群众在她的那个年代该做的，甚至超前完成了任务，给儿女子孙做了表率，单是这一点，她就会被我们记住，继而，和那个时代万千奉献的人一起，被这个时代记住，被历史记住，这是谁也抹煞不了的，也是我自己最引以为傲的。我是根正苗红的，正就正在没有亏欠还能结余的那五块钱上，红就红在老一辈人的吃苦耐劳埋头苦干上。奶奶走了，世界上又少了个吃苦耐劳的人，关于苦和劳，父亲早已接过了这个担子，我也应该要坦然面对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经历，一代人有一代人所要承受的事儿，我这一代或许没有奶奶那时候物质的贫瘠，但也有其他的苦和劳，我应该学习奶奶的精神，面对那些无法躲避的苦和劳，坦然面对吧，去认识它们，去研究它们，然后转过身去，在实践中解决它们，把它们当做你的背景板吧，在时代的庞大的背景板上，我们所留下的痕迹，往后看，有沉重的背影；往前看，也应该有乐观的笑容。
吴宓孔孟的忠实信徒，因此也像儒家的圣人们一样特别关心国人的德道，《吴宓日记 1939~1940》一册，就多次谈及此。1940年二月十二日的日记，他的自白显示了他对道德的坚守，有一种浓浓的夫子自道的味道：“宓补述爱彦之情事，且告雪梅，言：宓之诗文不足称，更乏处世之才。宓一生所志，惟在道德。思辨功夫在此，所竞竞力行者亦惟此。……知宓论宓者，亦当着眼于道德方合。”在他眼里，连中日战争的胜败，最具决定性的因素也是两个民族的道德水准，而他认为中国人那时的道德不如日本，因此对中国的前途命运非常悲观。1939年三月二十五日的日记，他写道：“宓近读《神曲》……深信天命不可违，而道德之效力最大。中国之前途，中日战争之最后胜败，悉视中日两民族道德高下之差以为定。而中国今日道德之败坏，见于实事者，无可讳言。回溯近五十年中国之历史，窃意中国之灭亡必不可免。苟竟得存，则是由于天幸与事机之偶然而已。”另一处写道：“至朱君述佛家意见，以为强凌弱，强为恶，必得祸；而弱之受侮，亦必有其因，是以弱之咎也。宓按此正儒家之正解，持此以论日本侵略中国衰亡之一大段史事，庶可见其真而得其平已。”吴宓对当时中国最失望的，乃是国人道德素质之低下。在1940年一月十五日的日记中，他记录了一个道德沦丧的残酷故事：“孙君述说在鄂亲见，败退之后，重伤之兵，卧道旁，不能行动。乡民不惟不昇而救之，且以菜刀斩杀此伤兵，而劫夺其身上之衣物财械。呜呼，世事之惨酷有如是者！”士兵英勇抗敌，重伤后本应得到乡民呵护爱戴，至少应示之以同情，而竟被乡民为了一点财物斩杀，人性泯灭如此，令人发指。我们向来以文明礼仪之邦自居，而国人竟做出这等寡廉鲜耻的事，这种抗日，意义何在？吴宓还站在道义立场，批评那种极不人道的强迫人民抗日的做法，同年九月三十日日记：“铨又述蜀中强征壮丁之各种流弊。总之，好利恃强，备极残忍。呜呼，中国人心道德如不改良，终于无望。若如此法驱民而战，则虽胜日本亦无意义与价值，况由今之道必败乎？宓观于西欧、俄、德等国之诈横，及日本、中国之虐用其民，乃益明悉孔子、孟子抑霸重民、主德斥利之说劝教之正大切要，于今时势尤为合宜。”抗日本是为了赶走残暴的侵略者，过上独立自主的生活。若以毫无人道的强征壮丁方式驱民而战，像日本一样残暴，那么即使胜了日本，又有何意义呢？在吴宓看来，国人素质之低，又最为典型地表现在自私自利上。他说：“趋鹜实利，乃中国人之通病，鲜能自拔者也！”在日记另一处，他又批判社会：“念世人皆贪而吝。重私利，而无复道德与感情。”1940年六月八日日记：“赴清华教授会，并选举评议员。少壮派得势，惟求加薪。重利。”如果说底层人趋利是生计所迫，上层社会特别是官僚阶层和知识分子的唯利是图，则极大地败坏着风气，危及整个社会。1940年五月四日，他痛心疾首地写道：……超等立即集资一二千元，驱赴市中，购来大批纸烟及布等，将待时出售而获赢利。宓无才，不能附骥，而窃叹“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中央如此，地方亦然。“国家之败，由官邪也。官之不得，宠赂彰也。”黄师诗云：“岂知亡国在官邪。”宓观今之中国殉财、殉名、殉欲者，比比皆是。而殉道、殉情者几于绝无仅有。而国社危亡至此，何能挽救？况士子方暴戾恣雎为教，而以破灭中国旧文化为能。……种种口号，相炫相蒙，而中国之希望何在？中国如此，全世又如彼。将奈之何？……至若国亡种灭，尤其中国文字礼教全体崩丧，此亦天命之难违，人孽所自造。国难当头，知识分子囤积居奇，大发国难财，还有何节操可言？而比知识分子更腐化堕落的是官僚阶层。官僚们历来被认为是人民的表率，如今这帮人却成为最腐败的阶层，这样的国家，希望何在？知识分子的唯利是图，官僚的贪腐，这些都是道德沦丧的表现。五月二日他“记述黄维谈留英学生行至沪复返滇事，其中更有不德情形”，于是感慨：“中国之亡，亡于道德之沦丧，盖莫能救矣。”六月十三日又说：“视世乱国亡，皆为事理之所当然，道德因果所致。”吴宓将道德视为个人乃至民族发展的根本，在我们看来好像是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毕竟没有制度，没有法治，以及种种因素的助力，人的道德也难以发挥。但从另一个方面看，道德又是一个无比重要的因素，因为再好的社会，有再好的金科玉律，都必须具化到每个人身上，因此人素质的高低，一定程度上也是一个国家和民族文明的高低。作为一位学者，吴宓在抗日战争时期并未上战场，但他还是关心民族的危亡，日记中多有流露。但他最关心的，不是日本的侵略，而是中华文明的延续。比起杀敌救国，吴宓显然更擅长的是文化道德救国，他最看重的，也是文化道德救国。他认为，文化不讲、道德沦丧才是真正的亡国灭种。今天来看，他的思想之局限性是非常明显的，但他的学说，无论对错或合不合宜，都是非常真诚的。日记中一句“讲殉道殉情之义理，颇为激昂”，话虽简，却是他信仰的真情流露。1939年他曾有诗云：“添薪灭火孰仁智，立教兴邦往后贤。”观其所谓立教，大旨便是道德之教（主要是儒家的道德之教）。就此而言，吴宓倒是难得的知行合一的教育家。他对道德的执着看起来有点迂腐，但也正是这种执着，我们可以在他身上发现中国知识分子特别重视道德节操的优良传统，也正是这种执着，使他无论在生前还是死后，都赢得了一大批学子的敬仰。
文｜西坡现在的很多事情，越思考越眩晕。你会发现，通往真相的道路，已经堵塞。我说的还不是那种惊天地泣鬼神级别的大事，而可能只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就连这些小事，我们都可能闹不明白了，而且越来越少的人在乎真相了。就拿最近的“天才数学少女”事件来说，我倾向于认为，事情本身是真的，但阿里达摩院作为舆论推手，一开始带了个坏头。这只是我凭自己的经验和理性选择的一个推断，我并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它。与此同时，我也看到很多人依据现有信息提出了质疑，其中包括我的朋友和我朋友的朋友。我大致看了一下，他们的推理不足以说服我转换阵营，但我觉得很多质疑是值得回应的，并不都是阴谋论、胡搅蛮缠。因为现有的信息非常有限，支持者和怀疑者都在拼凑自己愿意相信的事实。但舆论场上发生的是什么呢，是在真相存疑的情况下，支持者和怀疑者相互攻击对方的道德动机。支持者说，就那么见不得别人优秀吗？怀疑者说，这么简单的骗局，有什么好说的？这是最强大的两种声音。大概可以说，每一方都没有拿到一锤定音的牌。当然，每一方都有人宣称不必争论了，真相就是啥啥啥。但我想我应该也不是唯一两边不站的另类吧。我倾向于相信没有造假，但我认为仍然需要继续争论。我的高等数学本来就很烂，何况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我看不懂那些公式，也就是说，我缺乏数学方面的“常识”，来根据现有材料直接推导出结论。我的逻辑链条只能是“不至于造假”“没必要造假”，这对于抵达核心真相而言，是很不扎实的。而质疑者有自己的推导。在不同的推导方式和不同的结论之间，如何取得共识呢？我们需要的是信任中介机制。比如说，有我们都愿意相信的第三方，把大家的材料、判断、疑问、推导都带上，深入到故事中心，求得一个真相。那么我虽然不懂数学，我也可以通过对这个第三方的信任，来获得我可以充分信任的真相。现代社会是越来越复杂，越来越细分的，大多数时候，我们只能通过中间人、中间机构来获取真相，组织我们眼中的现实图景。这个第三方可以是媒体，可以是有关部门，可以是XX大学、XX研究中心，甚至可以是足够爱惜羽毛又有足够能力的名人。但你发现，这种可以信赖的第三方已经消失了。我们社会的信任中介机制崩溃了。所以遇到大小事情，争论各方都是快速“抛开事实不谈”，娴熟地攻击对方的道德动机。在我看来，这是一种异常严重的事，比“天才数学少女”是否造假严重一万倍。今天是这个事，明天是那个事，无数的大事小情我们都无法抵达事实核心，只能在外围开展情绪激烈的低层级论战。长此以往，我们族群的智力会被我们自己锁死的。发达社会与欠发达社会的关键区别在于，发达社会的信任网络是完善、充裕的，所以可以降低交易成本，组织起复杂的分工；而欠发达社会的信任网络是残缺、断裂的，交易成本极高，只能相信熟人和熟人的熟人，而且杀熟现象泛滥。所以这其实关系到每个人的钱包，和每个人的职业乃至人生的天花板。福山在《信任：社会美德与创造经济繁荣》一书写道：“华人社会的企业之所以小规模化，是因为几乎所有的私有部门商业都是家庭所有和管理的。虽然找到精确的所有权数据比较困难，但是有证据显示，支配着香港、台湾和新加坡经济生活的小型商业绝大多数是由单一家庭所有的。在日本和美国占主导地位的大型、科层制、公共持有、专业管理的法人团体（公司），出于各种实际目的，在华人文化的社会中不存在。”“华人社会工业化过程中最让人惊讶的一点是：华人家庭企业在从家庭管理转向专业管理过程中面临巨大的困难，而这恰恰是企业走向制度化和超越创始家庭生命线的必要步骤。”我们社会有一个重大的缺陷，就是不看重抽象事物的价值。当我们谈论钱的时候，总觉得很亲切。当我们谈论真相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离自己很遥远。但一个不在乎真相的社会，从理论上就不可能创造和保守它想要的财富。原谅我从“天才少女”谈到钱，我只希望，看在钱的份上，可以唤起更多人的思考。
如何反驳资本家“你应当感谢我给你工作，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一、这个社会主流道德在压迫下层人，而且毫无罪恶感可言。在一个大学率（含大专）只有15%的国家（第七次人口普查），会有读书不努力就理应过要做牛做马的道德建构。先不提高考是个强制筛选机制。我国的中考，可是强制1：1高职分流。那就是在这个社会的主流社会叙事里，起码有一半人是不被当人的。只要发出任何不满自我处境的声音，就会立刻被社达驯化的主流人群冠以不努力的罪名。甚至在这个问题依然有很多人这样认为。然而社会问题下提个人努力根本毫无意义，河北省2022年本科录取率为41.21%，2021年福建省本科录取率约为66.82%。同样的分数福建能上重点大学，而河北只能去大专。本质上就是不懂高考是个按比率筛选的机制。每个人都努力结果就是录取分数线往上升。在这个大学毕业生失业率20%的时代，竟然有还有人的认知里存在流水线工人读书去改变命运，这种大学毕业生都未必能做到的事。而这东西偏偏就能变成制造业工人月休2天，每天上10小时班的理由。所以辞职又能怎样，因为这个学历能找到的工作都是垃圾工作，都是牛马工。而偏偏社会每个人都告诉自己。自己有这个处境原因是因为不努力。而不是国家应该做好蓝领工作的劳动保护，不至于每个人成为工人后过上猪狗不如的生活。可惜并没有而且短期内完全看不到任何改善的希望。这就是为啥中产阶级宁愿贷款也要让孩子上补习，阶层跌落的代价太大了。白领和工人的待遇差距就是人和动物的差距。一个后现代人类在流水线被磨灭了这个时代才会有的人性。如果动物光吃不胖，那它肚子里一定有了寄生虫，如果百姓勤劳而不能致富，那社会一定有了吸血鬼。—— 鲁迅（我没说过）二、为什么现在很多年轻人都怕上班？既不能实现自己的人类民族抱负，也不能对国家和社会发展做出自己的一份应有的贡献。又不能实现生活的意义和价值，做的还都是没什么技术含量的简单重复的工作。更不能靠这点微薄的，稀缺的，有限的收入过上有体面尊严的生活。也不能够受到合法的劳动法的保护，双休和五险一金就好像上天的恩赐一样，是资本家爱的馈赠和福报。而且工作的过程中还要花大量的时间去推诿扯皮，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做的好了也没有奖励，那是你理所应当应该做的好的。做的不好了，你还嫌钱给的少，连这种简单重复的工作都做不好，你还有什么本事和能耐？我最烦一些人说什么天道应酬，说的好像勤劳就能致富一样，不知道打了多少人的脸呢？偶尔还要昧着良心听老板讲一讲他的成功学和心灵鸡汤学。这种班上的，怎么能不使人有一种上坟的感觉呢？21世纪了，这些资本家怎么和封建的奴隶主一个样子呢？上班就好像签了卖身契一样，跟奴隶没什么区别。将心比心的换位思考，你让这些资本家做你一样的工作，给你这样的工作氛围和工资福利待遇，我相信他们也会骂娘的。满口的仁义道德，压根没有一丝丝的平等，有的都是刻苦铭心的，永恒的剥削和压榨。不上班是没钱花，上班了是既没钱花又活的心累，怎么能不使人忧虑呢？就不能多一点点真诚，少一点点忽悠吗？如果上班是为了更好的当奴隶，那么生活的意义就在此刻彻底戛然而止了，永恒的画上了休止符号。三、我到这个年纪，我发现一个问题。我自己掌握的事情，大概率都会成功。但是你交出了主动权，大概率不会成功。也就是说，你人生所有的悲剧和悲伤，都是因为你不是主角。钱权名情都是一样。哎，你非要上班，挨揍你又哭。所有人存在的意义，包括比我们混更大的意义。都是一样的，就是两个字，上供。你不给马云上供，就给村长上供。你就混不上去。就是玩儿。你说我不服，我不干。除非你不跟他玩了，不然直接卡死。这套玩法，到死也改变不了。四、秦国连年征战，地多人少，商鞅想让秦孝公提供优厚的移民政策以吸引三晋百姓移民秦国。秦孝公说：“我听说三晋的子民都很贫穷，盖不起屋子只能住在地窨子里，没有衣服穿白天都不敢出门。我们接收那么多穷人干什么？”商鞅说：“贫穷并不可怕。晋人虽然贫穷，但是受教育程度高，聪明，有见识。把他们引进来，可以为我们秦国的各行各业出很多力。”秦孝公不相信地说：“如果他们真的受教育程度高，又聪明有见识，那应该早就该致富了才对，怎么还会贫穷呢？恐怕您所言不尽不实吧？”商鞅说：“大王富有山川，因此对穷人的处境并不了解。所谓的穷人，虽然漫山遍野都是土地，但自己却不拥有其中的哪怕一拢。纵然两膀子有使不完的力气，没有地种又怎么能凭空得到粮食呢？地主虽然有地，但想要佃种的人太多。大量的人佃种不到土地，少量佃种到土地的人因为强烈的竞争也只能拿到很低的种植分成。连吃饱都不够，又如何能致富呢？秦孝公说：“没有土地，可以出去做生意嘛。没土地而又不出去做生意，这不是很没见识吗？”商鞅说：“做生意都是要本钱的。穷人连衣服都没得穿，好不容易攒到一点钱也要优先用来满足温饱，哪有余钱来做生意呢？所以这并不是见识多寡的原因。”秦孝公说：“有钱的人也都是要用人的。如果真有能力，可以去给有钱的人打工。晋国的豪族给他们手下家臣开出的待遇据说也很高。有能力的人给他们打工积累一些本钱，也不是那么难吧。”商鞅说：“世上有钱的人少，有钱人里面懂得赏识能力的人更少。而需要工作的人却很多很多。虽然少数人能够得到舞台一飞冲天，但大多数人注定永远无法得到舞台，只能一辈子骈死于槽枥之间，这也是可想而知的。”秦孝公叹气说：“晋国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要容忍这么多有才能的人得不到施展？”商鞅说：“晋国地少人多，少量权贵占有大量资源，相当于蛋糕已经全部分完。如果穷人致富，第一势必要分取富人的蛋糕，第二富人役使穷人的成本就要上升，所以富人一致反对穷人致富。而我们秦国不同，我们地大人少，蛋糕没有分完。穷人进来以后，有大量的荒地可以供其开垦。这和既有富人的利益没有任何冲突，还会产生大量的新职业和经济增量，富人也会从中受益。所以秦国的富人会支持您的移民政策。”秦孝公说：“我明白了，就让晋国的穷人来秦国吧。”五、就目前情况而言，普通年轻人是没有丝毫出路的，甚至是维持目前现状就极其困难。唯一能做到的便是在认识到自己是普通人后，再一点点想方设法精进。如何做？两个建议。首先，这届年轻人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去相信上一代享受了时代红利和收益的人给出的各种人生经验，比如说努力奋斗，好好上班可以致富，未来有无限可能等等。因为你们面临的大环境是截然不同的。这届年轻人要充分想明白，你们面临的大环境下，劳动力就是贬值的。表现在和过去的年轻人相比，同等条件下却找不到同等条件的工作，只能接受待遇更低的工作，或者是工作环境、时间精力要求更高的工作。大部分年轻人如今找到的工作，他们所承担的环节，基本都是纯消耗型的内容，消耗了年轻人的时间和精力，却没有任何自我技能方面或者职场竞争力上的提升。所以，即使五到十年后，会有新一波经济繁荣期到来，这批年轻人大多数已经三十岁甚至往上，不再年轻，但他们的职场竞争力可能同新的应届毕业生没有太大差别。甚至如果有新型产业崛起，新的工作机会也不会落到这批在这个新兴领域毫无积累的年轻人头上。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建议，是这届年轻人可以仔细考虑并付诸实践的：第一个建议是认清现实，积极苟住。认清现实说的是不要幻想自己会平稳的上升，不断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打工就是打工，不需要有那种“公司是我家”的责任感和荣誉感。你和资本家就是单纯的买卖关系，不要相信“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的画大饼，认真工作，但不要过度工作，锻炼身体，保持一个健康的身心。积极苟住，说的是在现行的环境下，如果两年还没考上公或者研，家境一般的就不要再继续挣扎了，赶紧先找一份工作，不要过度消费，做好理财规划，手握存款，存款就是你抵御风险的本钱。第二个建议，如果不甘心一辈子就这样了，就要在稳住的同时还要浪一把。这个浪，其实是在看不清下一个时代方向时的一种“低成本试错”。我刚刚已经说了，这代年轻人，靠上班基本没有什么前途。要想把握住下一个时代的方向，只能是在有稳定的大盘下，进行积极的试错。我推荐几个思路，可以结合起来完成。一个是多读书，读历史读政治读经济读金融，不要看碎片化的公众号文章，去啃大部头，去培养系统性的思维，培养自己那种能在迷雾中看透真相的能力。要能清晰的认知这个世界韭菜是如何被收割的，以及如何做能够避免被收割。读完后还要实践和思考，这个的目的是为了让你对时代的脉搏和机会有更加敏锐的感知。具体有哪些书呢？对于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人来说，想成事基本必备的核心文化结构无非都是由以下几本书构成：《毛选》《商君书》《贞观政要》《盐铁论》《货币就业与利息通论》《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资治通鉴》《群书治要》《君主论》等原因很简单：政治能回答你所有关于发展、晋升、利益、逻辑方面的问题。经济能回答你所有关于赚钱、创业、投资、生意方面的问题。历史能回答你所有关于人性、权谋方面的问题。读懂了这些，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脱离了“文盲群体”。才能大致的明白自己应该在社会上怎么进行自我定位和指定奋斗路径也就是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的一个过程。第二个是在一的基础上，你结合自己判断的未来有可能有机会的方向，或者是你认知自己有天赋和才能的方向，去做一些副业。注意我说的是副业而不是兼职，副业是事业，事业是随着你时间精力的投入，能够为你带来复利效应的。因此，最好的副业就是你能自己掌握生产资料。这里举几个例子：比如说如果你笔头比较好，你就好好写文章，认真经营自己的公众号啊知乎什么的，这个就叫副业。但如果你是给其他公众号投稿，或者是给工作室当枪手，这就不叫副业，这叫兼职，因为这个事情除了赚些外快，并没有给你积累粉丝等重要的资源。可以多做几个副业，多方向试错。但我不建议尝试成本太高的副业，大环境不好的情况下副业也会很卷，成功率也很低，大多数普通人都没有承受高成本创业失败的资本。最好是从一些投入低的副业入手，就算做不成功，也能掌握一门技能，以后失业了也还能凭借技能混口饭吃。这个就是底线思维。以上两个建议，只针对相对来说人际交往能力一般，但学习和思维能力比较强的朋友们。毕竟，这个世界上不同类型的人，有不同方式的生存之道。普适性地说说，我觉得首先是要踏实下来，摒弃掉一切媒体和文学作品带给你的价值观，从生活出发，好好审视下自己，然后再去思考生活的真相，寻找适合自己的发展道路，真的，这是最重要的一点。所有你能接触到的信息，都是在以某种隐藏版的方式给你讲故事。这些故事有意无意地隐藏了那些真实事件中的关键点，只讲述最有利于传播的奇闻异事，对这些故事和道理无条件的全盘接受，带来的只有错误的认知。那什么叫做从生活出发呢？我们换一个视角看自己。假设这是一档历史求生节目，你是一个历史人物，生活在二十一世纪这个历史时期，往后看五十年，什么对你来说是最重要的呢？我想所有回答你具体细节的人都是骗子，无论他们谈论的是什么终生学习还是人工智能。真正的道理很简单，任何时代，没有人能预知未来，我们只能活在当下。站在当下，我们只能尽量保证自己是处在正向循环中，明天一定要比今天好。一个人掉在大海里，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让自己能够呼吸。不管用什么姿势，能浮在海面上，保持正常的呼吸，这一定是当下最重要的事。这时候看什么孙杨的游泳视频，没用，远水解不了近渴。所以我说，先要认清自己，了解自己的各项情况，包括所处的环境。你意识不到你在海里，你还去学别人跑步，你马上就被淹死。认清了所处的环境，下一步干嘛呢？套路是固定的，你需要了解你生存下去的必要条件，并且列出优先级。我很喜欢看一个野外生存节目叫《单挑荒野》，探险者艾德孤身深入荒野，不带任何现代求生工具，只能靠自己活下来。他每集一开始都会念叨一句话：接下来我需要解决最重要的东西——水源、居住地、食物和火。为什么要念叨，是因为这需要变成一种习惯，即使你意识模糊的时候也能想到，让你有自救的能力。那么，对于在现代文明中生活的我们而言，什么是生存要素呢？我的观点——金钱、业余时间、技能和冒险精神。这四点对比起野外生存而言显得更抽象一些，但这正是文明发展的象征。我逐一解释下。金钱：支撑生存和发展的必要资源，必须有经济来源。业余时间：必须有一定的个人空间和时间来进行思考和规划，用来感知和应付变化，形成正向循环。技能：用来进行交换和出卖的实用技能，保持精进和拓展，让自己的经济状况更好。冒险精神：用来突破舒适区，探索未知领域，扩大认知、更新自己的思维体系。为什么这四项是生存要素？因为他们可以帮助你正向滚动下去，形成正反馈。你可以好好检视下自己这几项有否缺失，然后针对性的去完善。例如说，你特别缺钱，那你应该先什么都不想，给自己挣到能踏实生活半年的物质基础。或者，你缺过硬的技能，那就选择自己擅长的领域，认真开始修炼一门。同样，工作时间太满，自己完全腾不出时间跟精力来思考自己未来发展方向的工作，工资高也不要选，因为你迟早被透支，还会失去应付变化的能力。当然，如果工资特别高除外，短期迅速积累经济也很重要。这些在你进入一个新环境之前就最好想清楚。认识清楚环境也同样非常重要，因为这可以防止你定出不切实际的目标。艾德在节目里经常反省自己的决策，反省的最多的就是自己的盲目扩张和过高目标。比如老想着去抓一头大动物而忘记找点小食物，想搭一个大屋子结果发现材料不够。或者只过度关注一种资源而忽视其他。例如特别着急生火而忘记去寻找食物（做陷阱等）。订错目标换来的就是饿肚子、受冷以及其他更危险的后果。现代生存也是如此，好高骛远，被蛊惑被鸡血都不是好事，你要意识到生存是件不容易的事，这并不是轻轻松松万事俱备的游戏世界。你必须尊重这个世界，尊重的意思即是，了解他的客观性，知道他并不特别针对谁，他有自己的运行逻辑，而如果你随随便便应付生活，生活也会应付你，所以只能认真地去面对每一个出现的问题。艾德每次的生存结果都随着环境的变化而不同，有的地方饿得快挂掉，有的地方却还能给自己做一顿烛光晚餐。跟环境有关，有时候跟运气也有关。所以其实也得意识得到人力是有限的，并不是按着某个道理去做就一定能有如何的结果。尽人事听天命，我想这也是健康生存的必要认知吧。
回校路上，农民工大伯教会我如何处世
回校需到郑州坐火车，在去郑州的客车上，一位五十多岁的大伯坐我邻座。他是标准的农民工打扮，面部瘦削，眼窝深陷，像是老三国司马懿的扮演者魏宗万老师。他扛着紫色编织袋，一上车就从包里掏出几个熟鸡蛋问我吃不吃，我婉拒后他自顾自啃起来。蛋壳剥的不干净，他连同部分蛋壳一起咽进肚里，并招呼着同行的两个工友一起吃，他们还有蒸红薯，塌的菜馍，用大升量的富光杯子喝水。看他们吃饭是种享受——鸡蛋还没咽下去，就咬了一大口菜馍，然后再喝一口水，粗壮的腮帮子一深一陷的鼓动，喉结也跟着上下回窜，表情严肃，一言不发，以手势代替话语，吃的利落，吃的磅礴！大嚼大咽以后，把杯子一拧，舒一口气——这才叫吃饭！我们说挣口饭吃是寻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但你能从这些大伯们身上，看出“挣口饭吃”的外化表现。他们年纪虽大，身板看起来并不魁梧，但手臂粗实、肌肉坚韧，谈吐不拘谨，吃饭，喝水，走路，干什么都有风卷残云之势，这是实打实的靠力气的真正的劳动者！你怎能不觉得他们可爱？他很健谈，攀谈得知我和他同镇不同村，这话题口一下就放开了。他告诉我他们一起去郑州的厂里，说是有个布厂的活儿能干，且听说老板为人实在，应该比之前跑到山东务工强得多。聊到我父母的职业，聊到今年地里的收成，我说几天雨地里不干我家玉米还没收，他说他用手摘的，没用机器，因为机器收玉米会崩落很多玉米粒，他觉得这是一种莫大的浪费，与其蹲在地里捡拾玉米粒那费腰劲儿，还不如用手摘。我跟他说我也进过厂，搬运工，一天挣了七十块钱，他说你遇到的老板不行，现在这世道，厂里公司里都一样，你不遇到有良心的好老板，给人打工，就没有不吃亏的。我笑说我大学毕业进厂，你也进厂，咱爷俩真是殊途同归。他说不一样，你要努力学文化，不说别的，你多学文化最起码能少受骗，我跟你说我没少被骗，那些厂里的老板那嘴都可会说啊，搞不好就会被骗了，你是大学生，能看的懂合同签字啥的，光是少被骗，就不知道省了多少事了。他谈到了比我大几岁的在外工作的儿子，谈到了许多在各个厂区的事情，五月份去山东汽车轴承厂，结果去了干不了，又被老板“安排”到陕西，还不管吃饭，他又不干了回来了，又辗转去其他地方。他说的时候我看着他的面部，他说的很自然，讲故事一般，无论是说到被骗还是来回颠簸没挣到钱等等，他脸上都很自然，毫无其他情绪，脸上依然表情饱满，神态昂扬。说着，他停下了，他拿出手机，递给我，说你看外面那座山，看着多好看，你帮我拍一下。我拍完照把手机还给他，我说伯（bai，农村地区对父亲年长几岁的人的称呼）你还有摄影的爱好啊，他笑了，打开相册，翻看着让我看他的其他照片——各式各样的云彩！他的手机相册里，是各种各样的云彩！卷云块状云高积云层积云火烧云都有！他说这是他之前在外面务工时照的，你看多好看，这云彩真是奇妙，到哪都不保持着一个形状，真自由！我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他发觉了我的震惊，对我说着他的兴趣，他喜欢看云彩，看不一样的风景，觉得美，照下来，当微信头像，自己留存着翻看，这都很好。他的相册翻着翻着，翻到了一些书法作品，我说伯这字都是你写的？他说是，这也是得空了就练练字，他说你们这些年轻人真该练练字，我就没少让俺孩练字，练字也不是为了把字写的多好看，你拿起笔对着纸的时候，你就有那一种平静的感觉，你心里很平静，你就不着急不浮躁了，你心里静下来了，很多事才能想明白，才能看清。我看着他的书法作品，他写的都是一些关于道法自然的字，例如“大天大地”、“修身养生”“万物相生相克”之类的字。他说这也不是毛笔字，你去拼多多买张水写布，五六块钱，没事就能练，你下课了得空写俩字，你心里就不慌了，年轻人，有啥着急的。我也笑了，我说伯，我确实很发愁，我都大四了，怕考研考不上，不知道毕业了之后干啥。他一听我说这话，他的眼睛睁大，瞳孔也随着放大了，他嘴巴咧开，说，咦我哩老天der啊（河南话，意思是老天爷啊），你才二十出头，开始发愁这了，我老汉五十多了，都没你发愁。他说完就笑了，他身后两个工友也听到了，也一起笑了出来。他们说，你这么年轻，那有啥怕的，有啥着急的，那有的事情，到了自然就到了，没到时候你想再多也是光添愁嘞。你这有文化的学生，干点啥干不成，多试试，有啥怕嘞？这么大个社会，容不下你这么个小伙子？咋，你长得高就容不下你了，你光想那坏的干啥，豁达一点，跟嫩伯我一样，那该吃吃该喝喝，有想嫩求多那空，不如多啃两口馍。我听着他们说话，心里也豁然敞亮了。窗外的天气依然阴沉着，有下雨的征兆，说实在的，我有时候就会过分将外部的阴沉代入到自己身上，觉得自己也是一样的消极无力，但细细想来，无论外面是刮风还是打雷，是阴沉还是天晴，日子就不过了吗？肯定还得过啊，我确实是患得患失太多了，怕这怕那。小时候打针前怕疼，在外面怕迷路，中考怕落榜，高考怕录不上，考试怕过不了，考研怕考不上，毕业怕没工作......我怕这么多，可不还是这么过来了？并且过的还不算很坏，我每一次的担忧都是在关口之前的，当真的到了那个关口时，不照样也跨过来了，那些在特定年龄看起来的所谓“大山”，在以后看来，也不过是云云小事。昨日之深渊，今日之浅淡，我既然自己做了一些事情，没有违背本心，也并无有愧于人，那我又在担忧什么呢？生活充满选项，我又干嘛在二十出头的年纪，把自己的出路定的那么狭窄那么受限呢？结果固然重要，但过程尤为享受，我知道遗憾才是生活的常态，既然我能接受这一点，那，又何必给自己加压，让自己徒添焦虑呢？我心里似乎被卸下了某种负担，我感觉很轻松，甚至还酝酿了一股劲，心潮澎湃。我再扭头看他时，他已经在刷抖音了，很快的，他告诉我下了高速口厂里有人接他们，他就要下车了。我很想感谢他，但他已扭头与工友在商讨做工事宜了，感激之情终没说出口，我看着他们提着行李，扛着包一挪一挪下车，他扭头对我笑了笑，我也以笑回迎，他点了点头，离去了。我心里像是受了震荡一般，我由衷地祝福他们能够务工顺利，由衷地希望他能遇到好的老板，待到华北平原再有那样好看的云彩之时，我想，我会和他同时不同地一起抬头看的，再一起拍张照，在天空阴沉时翻看。诚然，同志，我们亦应如此。
酒过几巡后，我们都渐入状态，开始讨论和这顿酒的意义所在。中专毕业多年的小李说，其实我当初还在学校的时候，就没少幻想过我们再次聚在一起喝酒的姿态，我们这些无业游民浪荡混子凑在一起，无非就是接着酒劲，气壮山河侃侃而谈，把近半年的不如意和意难平全都倒出来，似乎这样就能夸张和扩大自己的苦闷以让人觉得不容易，拉伸战线，博得同情。陌生人做这些可以拉近感情，但我们是数年交心的朋友，这样就显得特无聊了。年纪轻轻，哪有那么多可以下酒的故事让人评头论足充当谈资啊。我说，就是的。我们身处一个这么好的时代，没有什么时代的不公和社会的不宁让我们当一个愤青。我们可都是蓬勃向上有朝气的青年啊，所以说我们是不会有愁苦的。认识到了我们没有愁苦这一点，那我们为什么不快乐的答案就很明了了，那应该是我们还不够努力。小李说，确实，没有挣到钱，是我不努力，我应该反省。我还不如学学小王，上个带专，早早躺平，消遣度日，摆烂混日子，自得其乐，很是快乐。专升本后躺平的小王说，我刚开始也是这样享受的，只是有一天突然意识到，我可以躺平，可以摆烂，可以摸鱼，可以混日子，但我不能是真的菜。当我意识到我摆烂并不是因为压榨和努力换不来回报，而是我真的很菜才啥也不会以后，我就不摆了。我可以把牛奶倒进河里，但前提是我真的是有牛奶。我看现在就有很多的人，也学网络上的人去摆烂，拎着牛奶桶走到河边去倒，但实际上是拿着空桶在石头上磕来磕去，铛铛的声音好像真的能麻痹自己了。我之前就是这样，我不能这样了。我说，你们记不记得高考完那个暑假，我们也是这样聚着，一直说着话，话怎么说都说不完。隔壁桌听的都烦了，说我们跟知了猴（蝉）一样叽叽喳喳叫个没完。现在想想，蝉在地下蛰伏了十七年才破土而出，在夏天叽叽喳喳拼命叫个两个月然后就死了，是不是像极了高考后的我们。小李打断说，不像，要像也是你们像，那蝉虽然叫了两个月死了，但人家也是交配过后，留下种子才死的。你们还在学校，我一直被催婚，我现在都不敢叫了，我就怕我跟蝉一样，是临终前的嘶鸣了。小王脸上泛红了，他说，我也有这种感觉，不过我马上就不是蝉了，我是变色龙。我准备毕业去送外卖了，干众包，时间自由，我家里还给我打听了一个小区门卫的活儿，这俩哪个好我就干那个。或者我白天送外卖冲门岗，晚上当保安拦外卖，哈哈。喝酒吧，我敬你们一杯，这杜康酒不错。我们一饮而尽，小李定了定神说，总觉得喝酒这么一个近乎伟大的事情，应该是伴以愁苦和不甘的。但是真坐在了酒桌前，面前的酒杯斟满了无色的辛辣液体，也不知道让人多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一句都在酒里了然后一饮而尽，其实酒里什么都没有。酒就是酒，就是看着如白水般的东西，就一些几毫升的液体，能承载得了什么愁闷什么抱负什么不甘什么放不下舍不得？也不见得。我说，杜康这个人其实没那么伟大，他替你解不了愁，缓不了忧，他不是什么伟人，他只会酿酒，他只是幸运地偶然被曹操在诗中一提，被后人广为传颂，在现代成为卖酒的噱头和广告词罢了。至于他是不是真的会酿酒，还是曹操单纯酒后提了个人名为了押韵，他是不是真的姓杜，这些都无所谓的。总之他幸运和曹操身处同时代，被曹操眷顾，得以流传千年。杜康倒像个医生，但他比不了同时代和曹操有交集的华佗，他倒是能跟春秋时的扁鹊相提并论。扁鹊发明了麻沸散，他酿了杜康酒，两者都让人晕晕乎乎，麻痹神经，麻痹自己。但现代人明显是退化了，喝了杜康酒后，什么都麻痹不了，只会说你麻痹的。我的这种说法似乎得到了小王和小李的一致赞同，他俩头凑一起小声叨咕着什么。不过他们好像没听清我最后两句话在说什么，他们异口同声地对我说了上一段话的最后四个字。小王喝醉了，瘫倒在椅子上，眯着眼不说话。小李问我，你都大四了，有什么打算，考研还是考公？我说，我不知道，你也知道，我尝试过多份工作，我实践的不少。现在看来，于我来说，考研似乎成了避世三年的渠道，考公考教是为了求一个稳定体面的职业，而很少为了其职业的职责本身。有时候早起出去走走，你看着上班族们忙忙碌碌，地铁是另一种流水线，不同站下车的人们就是去不同的车间，你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但是，绿灯已经亮了。小李说，那希望我们以后在某个时刻再次相聚喝酒的时候，我们都不再是无业游民了，我们是社会的建设者，是光荣的劳动者，我们怀有远大志向，我们不再踌躇，我们昂首阔步，我们不再为无意义的事情买醉，我们朝气，我们年轻，我们努力，我们的酒杯碰在一起都是GDP增长的声音。我仔细想了想，是的，因为我们年轻，我们的酒杯碰在一起，都得是GDP增长的声音。初稿于2022年1月6日作
我们的身边总是有这样一种人，他们谈及到社会问题和社会事件时，一开口都是一些宏大叙事上的安危和荣誉，都是整体的稳定和盛衰，一有社会问题出现就先包围受害者，以维稳和顾全大局等来替换掉人文关怀和共情之心。但对于个人的基本权利，自由和尊严却从不思考，对于那些不公和弱者，发不出声音的弱势群体却视而不见漠不关心。等他们自己遇到事情时，遇到不公和漠视时，他们又是叫嚣的最响亮的那群人。这些人往往不在少数，且总能通过佯装积极的方式给自己换来各种头衔和身份，以此来给自己装腔作势。从大方面看这类人也不在少数。他们有的有高学历，有的有地位身份，有的自己给自己加一些优势光环，性别优势年龄优势等等。有了以上加持，所以他们慷慨激昂，即使是自言自语也能让人感到是在千军万马面前舌战群儒，往往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震醒他人，这种斩钉截铁的语气和始终如一的自信让人过目难忘。你看到这种发言你就会想，这是一个历经世事且早已洞悉生活的超能力者，几乎对任何事情都能给予出不容辩驳的解释。有了他们，这个时代似乎不可能会垮掉。前些天妹妹中考成绩出来，我莫名其妙地开始激动，筹划着报哪个高中，高中选哪些科目，未来怎么发展等等，原来对别人的人生指手画脚是一件这么快乐的事情。我霎时明白了，为什么在我成长道路中，有那么多不相干的人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对我指指点点约束指导，这我也能理解了，为什么那些社会观念要一千遍一万遍地去和你谈奉献和付出，让你吃苦和顺从。当然，为自己的妹妹做谋划不应该说是指手画脚，但我更应该做的是给她讲清楚各个科目的未来发展方向，让她自己做选择，然后为她答疑，尊重并支持她的决定，而不是擅自说哪个好就要选哪个。十几岁的年纪，已经有了独立思考的能力，只不过很多长辈和家长不注意这一点，他们宁愿替我们做选择，而很少去尊重我们自己的意见。一个家庭是这样，放大到社会层面去看，一旦我们的步伐和上一辈的步伐不一致，那就显得离经叛道，被称作是“垮掉的一代”。那我们就明白“垮掉的一代”这个称谓的意思了:未按园丁计划成长的，就是“垮掉”。其实也很奇怪，他们总是要求按计划经济的方法成长起来的孩子，在十八岁以后直接就能够融入到市场经济里积极奉献去，并且还要通过对比和竞争等来鞭策和抽打。这和赛鸽赛马赛蛐蛐有什么分别？难道我们这一代因为没有按计划成长所以垮了，不是因为过往错误的积重难返和阶级固化职业代迭的弊病吗？时代不一样了，与其说00后的一代垮了，倒不如说是时代垮了。这个垮不是指生活态度和构建美好的能力，而是指心劲和期望，热情和昂扬。读近些年的一些文章和书籍，“时代”这个词的出现频率越来越高，这不是一个好事情。在宏大叙事里，这个词可被用作激励向上提倡奉献等一叶障目的手段，但在个人生活里，这个词就显得格外突兀，一方面你找不到这个词在朝七晚八忙碌里的适配之处，一方面这个词又是那么地刺眼，它强行将你的无聊生活蒙上一层海市蜃楼般的光辉。时代，什么都是时代的一部分，一切都可以归因于它，一切都可以归罪于它，一切都跟它息息相关，一切都跟它无关紧要。时代之所以是整体概念，是因为它是由每一个个体的生活组成的。不管是观念的劝导也好，还是那类人的作梗也罢，这些都多多少少让我们对生活的理解有了些许偏差。我们活着，我们接受教育，我们生存和生活，我们工作和努力，归根结底是在于让我们有幸福满意的人生，在于能以自己喜欢的方式过一生，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倘若没有个人生活的幸福，那又何谈整个时代的兴衰？没有个人尊严和权利的保障，又何谈整个时代的荣辱？我不认为消极的00后和年青人越来越多，这个时代就垮了，消极并不意味着向下，外部环境的消极并不影响个人成长的向上，消极向上是越来越多年轻人应对命运飘忽不定和生活惴惴不安的解决办法。倘若那类表面积极实则虚伪的人越来越多，那这个时代才是真的垮了。
离我五米远的地方就是杀生现场，几个男人在围绕着一只已经被开膛破肚的羊划动着刀子，这只羊在两个小时前还在咩叫，现在它头身分离，躺在砧板上，发挥它这一生中最大的价值。其实印象中的牲畜面对屠宰的跪地求饶和激烈反抗场面并没有出现，这只羊除了一会儿叫几声外没有什么其他的举动，那几声叫声也听不出来悲怆，反倒是有一种凌冽。它平静的面对着即将到来的死亡，像它面前摆着的那碗盐水那般平静。那三个男人拿着刀走过来时，我就知道要发生什么了，旁边已经有顾客在预定了。这只羊很快就会被刀分割地错落有致，被加工烹煮后成为碗里的一道配菜。我没有近距离去观察杀生场面，我于心不忍，纵即现在心性比年少时成熟，我也仍然没有勇气去看着刀子，去剥夺热生生的一条生命。《孟子》中说，见其生则不忍见其死，闻其声则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大概说的就是这样了。我想起来了小时候看我奶奶和外婆杀鸡，两个老人合力把一只大红冠鸡摁倒在地，然后去磨刀，烧水，拔毛，砍剁，我吓得哇哇大哭。我的哭声得到了父母笑着的一致宽慰，虽然鸡的疼痛我无法感同，但在那半天里，我只要一晃神想起了那只鸡活灵活现的样子，看到地上一地杂乱的鸡毛，我就莫名的心痛，这种心痛持续了好久，直到我下午连吃两个鸡腿才有所缓解。隔着几步远就是一条街，年关将近，热闹非凡。那些人们在采购完或许会来这里买些羊肉，无论是这里新鲜的黏糊的羊肉，还是超市里干净的红润的羊肉，其实都是君子远庖厨在现代社会的体现了。摆上桌的孜然羊肉和烤羊排不会让人联想到上述场面，这是时代发展时代进步的象征，让帝王将相王侯贵族才能享受的君子待遇下沉到普罗大众身边。很多事情的过程都是矛盾的，我们既不想剥夺可爱无辜的生命，也无法逃避自然界的自然选择，我们一面以眼泪祭奠那些我们眼睁睁看着的杀生场面，一面又在享受着杀生带来的福利与便捷。小时候最怕看到这样的血腥场面，甚至见了活的牲畜都躲着，拿着零食怕鸡突然来啄，穿着红衣服怕牛来顶，但吃鸡腿炖牛肉时不会想到这些。儿童的童心是单纯热忱的，有对既得物质的感恩和对生灵柔软脆弱的善良，成年之后这些思考方式渐渐被忘却，如今再一次看到这样的杀生场面，我内心陡震。之前见过一个卖鱼的人，他把刀固定在一个水泥墩上，然后手抓着鱼往上面撞，他说他信教，不杀生，是鱼自己往上面撞的。虽然这样刮鱼鳞是要费劲一些，但这样的方式能够让他的信仰和生活必需项得到共存，也是种很好的聊表解慰的方式了。成年了之后，看了许许多多的人与人之间的那些分层，那些迫与被迫的剥削、压榨、巧取、豪夺等等，我想这些都无异于另一种杀生，但这些明显不加修饰，不加潜藏，甚至还可毫不避讳地张扬显露，并且引以为傲，这不能不让人疑惑。
昨天是二十四节气中的大雪。我坐在餐厅吃兰州拉面。由于来得晚，错过了饭点，排队的人不多。我点了一碗面，放葱放香菜，放辣椒放醋，我又管老板要了一瓣蒜。小闫说可以帮带一个掉渣饼，我说，帮我加个蛋。我想，这样普通的一顿饭似乎就精致起来了。原来偶尔点缀一下生活的滋味是这么美好，这样精致的面，吃起来一定更有味道。其实如果平时排队的人多的话，我是从不这样的，只是单点一碗面，然后走到旁边等着。什么佐料都不加，因为我觉得为了个人的加料而让后面排队的人多等待一点时间这样不好，我会略显尴尬。就总是原汤化原食，吃着很是清淡。说白了是要清淡还是要精致就在一念之间。人多的时候不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加料，还是因为社恐导致的胆小，让我宁愿放弃一些我本能争取到的权利。虽然这么说有点夸大其词，毕竟大多时候都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去吃一碗饭嘛，并不是真的为了品味什么。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明显是有目的地吃饭，现在的我似乎也更成长了一点。现在明白了，你不能老是顾及别人的感受而委屈自己。因为生活就如一碗兰州拉面嘛，如果你不主动往里加点佐料的话，那生活就只剩下白水的味道了，说不定还稍显苦涩。此时的我正在和小丁一起等兰州拉面做好，然后端过去吃。在等待之余，我对小丁大致说了一下上面的想法。他问我，噢我明白了，你要为了一碗兰州拉面写一篇文章，那你为什么自己不买一碗呢？我说我上学期吃过一次，吃不惯。他说那你也不能怂恿我买一碗吃啊，就为了让你拍张照当公众号推文的封面？你这样很不道义。我说这怎么能是怂恿呢，你今天中午本来就准备吃这家的面嘛，你也吃到了，我的目的也达成了，这是双向的胜利啊。小丁说，不行，我确实是想买一碗拉面吃的，但经你这么一说，我莫名帮你达成了目的，你省了钱，我心里很不爽。所以我不吃兰州拉面了，我要换一碗。我说，你怎么能这样的，你为啥要不爽啊，你这样就很不道义了。小丁说，我知道，虽然我这样做显得很没有同学情分，会受到你言语上的和我良心上的谴责，但是我还是要换。因为这样可以使我获得口腹之欲。说着，小丁对老板挥一挥手，叔，我能不能换一下呀，我不想吃兰州拉面了，能不能换成牛肉拌面。做饭的大叔说，可以的，但你要再添三块钱。小丁说，叔，我看价目表上兰州拉面和牛肉拌面不是一样的价钱嘛，怎么拌面涨价啦？又让我添三块。大叔扭头看着我们说，不是的。拉面和拌面都没有涨价，都是一样的价格，但是对我来说，拉面的利润更多一些。你本来就已经选好要吃拉面了，中途却突然改换拌面，虽然面条都是一样的，但是我的利润减少了，我心里很不爽，所以你要再添三块。我忍不住笑了，我说，大叔，你怎么这么实诚啊，你完全不用告诉我们这些的。大叔说，不行的，因为你们是学生，我怎么能够欺骗学生呢，哎你怎么还不扫钱啊。你们是学生，我应当要告诉你们实情的，不然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啊。小丁和我听的目瞪口呆。我说，大叔，你真是个好人啊。我又扭头对小丁说，难得遇见一个这么坦诚的好人，你还不快扫钱。小丁把钱扫上。大叔把面端过来，说，没事的。我多收了你们的钱，于心不忍，给你多放了一些牛肉粒，很公平啦小伙子。小丁在被坑了之后又被温暖，他热泪盈眶，连忙道谢，他说大叔你真是个难得的好人。大叔说，没关系的没关系的。继而他脸色一变，我刚才听你们在说什么公众号推文的事情，你该不会是要曝光我吧？我连忙说，不会不会，我们说公众号推文的时候还没有要准备更换拉面，你也还没有说让我们添钱，我们怎么能预料未来呢。我们还只是学生啊。大叔说，噢，对对对，我给忘了这一点了。你们还都是学生，学生是没有那么多坏心眼的。我和小丁把兰州拉面牛肉拌面端到餐桌前。小闫已经等在那里了。我们三个人的饭都没有吃完。小丁吃饭途中很是感慨，他有些不能自已。他的碗里还剩下一半拌面。小闫感慨说，现在怎么吃这么点就吃不动了。我说是啊，这意味着我们老了，我们在一二十岁本该能吃的年龄却这么堕落，这就是生活带给我们的事与愿违啊。小闫说，是啊，不知道怎么地今天就吃不下了。昨天前天大前天我还能一天吃两顿自选餐连吃半个月，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饭量断崖式下跌。我感到很恐慌。我说，我也是这样，我很恐惧，我想我们如果连最基本的口腹之欲都不想着去享受了的话，那我们还怎么提起对生活的热情，我们还......小丁打断我说，坏了坏了。我和小闫齐声问，怎么了？小丁说，你坏了，你忘了拍照了。还忘了放葱放香菜放辣椒放醋，就像你说的，没有了佐料，就少了很多精致。我说这拌面怎么吃着这么没有味道......我笑着对小丁说，没关系的小丁，其实这样更好......备注1：这一篇文章和我往常的写作内容不太一样，加入了些魔幻现实主义。文中人名和地点皆为虚化，故事纯属杜撰，没有任何捏造和诋毁之意，不要代入或对号入座。我不敢说这一篇写得多好，但它确实触及到了一些我一直想去描写但又无从下手的东西；备注2：本文与学校餐厅兰州拉面窗口完全无关。只是化用了其地名方便行文，不要代入和恶意揣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