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内卷、疯狂考公、中年失业，坐困穷途的他们看起来很眼熟
韩国孩子过着怎样的生活？金敬哲在《坐困穷途：“无限竞争社会”的苦恼》中举了小贤俊的例子：“在数学和英语补习班游走的小贤俊的书包也非常重，书包里除了数学教材之外，还有托福阅读、托福语法以及托福单词书等相关教材3本，还有1本《哈利·波特》的英文原著。贤俊上的英语补习班不仅每天要学习3个小时的托福以及TEPS（首尔大学主办的英语能力考试），还要阅读原著小说和散文后发表感想，并且讨论内容。英语补习班下课后，小贤俊会与在附近等候的敏珠会合，用20分钟的时间简单吃完晚饭后，就朝着数学补习班飞奔而去。数学课也要持续3个小时，使用的是初三的教材。也就是说，小学五年级学生要上初三的课程。”韩国成年人又过着怎样的生活呢？《坐困穷途》中这样写道：“韩国男性的人生有一句流行语叫‘起—承—转—鸡’。无论是高中毕业还是名牌大学毕业，工作单位是中小企业还是三星电子，人生的终点站就是炸鸡店。……从2014年到2018年的4年间，韩国每年平均约有6800家炸鸡店开业，有8600多家炸鸡店关门。这就是典型的‘炸鸡游戏’。”繁重的课外补习、小学生学中学课程的过度超前学习，很容易让人想到高度内卷的中国孩子，而困在炸鸡店的韩国男性，也很容易让人想到在学历贬值之下那些送外卖的中国年轻人。《坐困穷途》展示了韩国的“内卷”图景。其中的很多描述，包括教育、就业和心理状态等，都令人似曾相识或正在经历。还有一些触目惊心的细节，有未满五岁的孩子被父母送去做口腔手术，在舌下开刀将之切开，以求舌头变得更长更柔软，利于英语发音。此前几十年，东亚国家相继迎来惊人的经济增长，韩国就以“压缩式发展”创造“汉江奇迹”。但这种增长并非没有上限，而且过度透支劳动生产率和压缩劳动成本的手段，使得功利主义和优绩主义的荷尔蒙已经侵入东亚社会的骨髓，渗透于人们的每个毛细血管。具体到韩国，它的经济增长存在先天不足。炸鸡店成为“人生终点”，暴露的其实是韩国经济的结构性问题。以书中描述的2018年为例，当时经合组织成员国中，人均GDP已经超过3万美元的韩国，个体工商户比重居然仅次于希腊、土耳其、墨西哥和智利。这是因为韩国在高速发展期间，将有限的资金和资源以效率优先方式进行分配。财阀获得丰厚的资金和资源，创造了以财阀垄断市场的“韩国体系”，财富集中于少数人手里。这一体系反过来又作用于韩国社会，导致劳动时长灵活度较低，再就业相对困难，社会保障制度也不够完善。这些缺陷必然造成高度内卷的社会状态，“韩国只用了30年的生物学时间，完成了300年的叙事时间，以这样可怕的速度模仿欧洲进程，我们已经没有办法再重新审视自己。”这种压缩式发展带来的阶层固化和教育内卷，制造了越来越多的荒诞。韩国年轻人将自己的国家称为“地狱朝鲜”。之所以不使用“韩国”而是“朝鲜”，是因为他们认为现在的韩国就像当年的李氏王朝一样一眼，仍然处于前现代社会。陷身“地狱朝鲜”的韩国年轻人们创造了许多新理论，其中最值得留意的是“汤匙阶级论”。书中写道，根据“汤匙阶级论”，韩国表面上没有身份差别，阶层间移动自由，但实际上是根据出生环境决定阶级的前近代社会。这个概念来源于“叼着银汤匙出生”（Born with a silver spoon in one’s mouth）的英语惯用语。也就是说，比起个人的努力和才能，阶级（经济地位）更取决于父母的财力。在“汤匙阶级论”中，富裕阶层的子女被称为“金汤匙”，中产阶层被称为“银汤匙”，平民阶层被称为“铜汤匙”，最下层被称为“土汤匙”。从各方面的条件来看，“金汤匙”是资产在20亿韩元以上或年收入在2亿韩元以上的家庭出生的子女。“银汤匙”是资产10亿韩元或年收入8000万韩元以上，“铜汤匙”是资产5亿韩元或年收入5500万韩元以上，以下都是“土汤匙”。“汤匙阶级论”可以说深入人心，韩国的民众调查显示，2013年有75.2％的韩国人认为“不管付出多少，不管如何努力，靠自己实现阶层上升的可能性是很低的”，2015年，持这种想法的韩国人上升到了81％，2017年又上升到83.4％，直到现在这一比例还在逐年上升。前总统朴槿惠被弹劾与审判，原动力就来自于“土汤匙阶级”对贫富差距和阶层固化的不满。朴槿惠亲信崔顺实的女儿郑宥拉因为依靠背景和关系的不正当入学，引发韩国社会的愤怒，尤其是郑宥拉在社交媒体上的“要埋怨你们的父母没有能力”等言论，终于此生了2016年10月在韩国各地开始的烛光集会。“土汤匙”们激烈谴责依靠父母财力与权力决定人生的社会，最终将总统朴槿惠赶下台。不过，在阶层固化已经根深蒂固的韩国社会，将一位总统赶下台并不意味着社会形态的转变。对于韩国人来说，抗争不是全部，甚至只能算是插曲，“内卷”才是永恒的。即使是“金汤匙”“银汤匙”也不例外。《坐困穷途》中描绘了大峙洞的“补习班一条街”。这些课外补习班在上世纪90年代开始流行，集中于富人聚居的江南地带，继而“成行成市”。对于韩国中产以上阶层来说，尽管自家孩子“赢在起跑线上”，但他们也始终处于恐惧中，担心后代无法维系现有阶层地位。在阶层上升空间和好的就业机会有限的情况下，唯有将子女培养成“精英”，踩在大多数同龄人的肩膀上，才能维系“体面”。于是，熟悉的场景又出现了：为了让孩子在大峙洞上补习班，或是在教育水平最高的江南区读高中，韩国妈妈们会以几亿韩元（一亿韩元约50万元人民币）的巨额定金租“老破小”房子，甚至会不顾坐牢风险伪造户口。连许多高级公务员都铤而走险，前总统李明博就曾为了子女教育数次伪造户口，酿成丑闻。明星级别的补习班老师，年收入可以轻松过百亿韩元（约5000万人民币）。韩国高考同样牵动人心，无数家长穿着有寓意的服装、手持有寓意的物品，等在考场门口。更令人熟悉的是教育体制的种种“改革”。韩国为了改善内卷，推动综合素质培养，结果反而导致孩子们在学业压力未减的同时，又增加了体育、音乐和美术等培训班的压力。韩国政府对培训机构严格管理，要求晚上十点必须关门，孩子们则在各种公寓甚至校车里偷偷上课，跟管理者打起了游击。但读好的高中、考上大学，并不意味着结束。韩国年轻人面临着大学毕业也很难找到理想工作的局面，想去大企业，只能依靠海外名校或韩国三大高校的背景。但三大高校又优先录取本地生源，比如首尔大学90%以上的学生都来自首尔。换言之，大多数非大城市的孩子，从出生就已经输了。于是，他们只能疯狂考公。作为东亚国家，韩国受儒家影响很深，官本位思想可算是根深蒂固，考公本就有深厚基因，现实的冲击则让这一基因更为根深蒂固。韩国有许多“考试院”，也就是考公者的集体宿舍，房间宽度还不到一个成年人的臂展，洗漱和厨房等只能公用，环境十分逼仄压抑。有些人在这种环境里一住就是好几年，脱产备考公务员。韩国人有“四当五落”的说法，认为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才可能考上，睡五个小时肯定落榜。考三次才能考上，已经是“人中之龙”，考五次甚至七次结果依然落榜的大有人在。《坐困穷途》中提到，有调查显示，70%的公试生表现出抑郁和自杀倾向。与此同时，韩国在经合组织成员国中拥有最高的青年自杀率。不考公，出路就更为狭窄。书中提到了韩国大学就业领域的八大标准，包括出身学校、大学成绩、海外语言研修经历、托业成绩、是否参加过大企业举办的公开招聘活动、资格证、实习经历以及志愿者活动。这种严格的量化标准，并不意味着满足数据就能求职成功，比如书中提到的崔申，他的大学绩点达到3.8分，在美国完成1年语言进修，在德国参加志愿者活动，在知名互联网企业实习3个月，但求职百次照样无果。金敬哲提出了“宜家世代”概念，将这些达到各种量化标准却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比作宜家这一品牌，指宜家产品有着高性价比，很适合短期使用，这些年轻人也一样，只不过是企业用完即弃的高性价比消耗品。迫于压力，越来越多的韩国年轻人自嘲为“N抛世代”。这个概念是2011年提出的“三抛世代”的升级版。“三抛世代”指面对高房价、高物价、就业难和低工资等社会问题，一部分韩国年轻人不得不抛弃人生三件大事：恋爱、结婚和生子。如今，年轻一代抛弃的已经不止是这三件事，而是N件事。在韩国社会，并非只有年轻人处于艰难中。它几乎是代际层面的无差别沦陷，年轻人眼中的“既得利益者”，同样身处困境。或者说，高度内卷的韩国社会，只有少数“顶层”是既得利益者。书中写道，“由于子女教育费用高涨和经济结构调整，中年人一方面要面临随时破产的风险，另一方面退休时间不断延后。”即使是那些有着体面工作的中年人，也随时面临解雇危机。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年轻一些，避免成为被炒对象，不少韩国中年男性甚至潜心学习护肤和化妆，或是花高价做医美。许多中年人在五十岁左右的当口只能继续努力考证，试图再就业。炸鸡店的飞速增加，背后就是大量“被淘汰”的中年人无奈之下的自救。老人的境遇同样有着中国人熟悉的一面。数字智能化让韩国老人举步维艰，与社会脱节严重。如公共交通、银行服务和日常支付等需要手机操作的场景，都是韩国老人举步维艰的重灾区。而且许多老人依然在工作，争抢为数不多的工作机会，如保安和送货等，如果这些工作都找不到，那就选择拾荒。书中提到，早在2017年，韩国人真实的平均退休年龄就已近73岁，在老龄化不断严重的状态下，这个数据如今只会更高。但即使坚持工作，韩国仍然是经合组织中老年人贫困率最高的国家，本世纪第一个十年里已经接近半数。《坐困穷途》将未成年人、年轻人、中年人和老人四个群体全部纳入叙事，将无休止的补习班、疯狂考公、中年失业、晚景凄凉的现状悉数铺陈开来。但作者最想揭示的并非结果，而是过程——无数人为了生存放弃梦想与尊严，甘心服从于社会规训，在疯狂内卷和无限竞争中耗尽所有心力，但大多数人的结局却是鸡飞蛋打。不过《坐困穷途》的作者金敬哲将这一切归因于韩国扭曲的新自由主义政策，认为“内卷”因此而起，仍有片面之处。东亚社会有着极大的特殊性。儒家文化原本对代际传承相当重视，但从日本到韩国，却相继成为世界上出生率最低的国家。高度内卷的社会形态，不但在西方世界没有相似例子，连人口同样密集、生存资料更为有限的南亚都没有如此严重。2021年，韩国总和生育率只有0.81，同比减少3.4%，创开始相关统计以来的新低。在经合组织38个成员国中，韩国的总和生育率排名倒数第一，是唯一低于1的国家。到了2023年，韩国新生儿人数跌破23万，总和生育率（女性一生中预计生育的孩子数量）降至0.72，双双创下有相关记录以来的新低。0.72的总和生育率意味着每一百名女性一生只会生72个婴儿。一般来说，由于婴儿夭折及患病等原因，发达国家的总和生育率至少要达到2.1，才能实现正常的世代更替。对于生育率的持续走低，各种解释归根到底都指向一个字——累。这种累也不仅仅体现于教育和社会竞争层面，还体现在人际关系层面。西方人的家庭关系相对比较疏离，但这种疏离不是淡漠，而是建立在独立的基础上。大多数孩子成年后就离开家，与父母分开住，在成长过程中，两代人的相处一般都是朋友模式而非尊卑模式。所以，尽管看起来疏离，但相处反而会比较融洽。而在东亚社会，家庭关系的连接非常紧密，父辈会将自己认可的家庭价值观全数传递到子女身上，不容任何质疑，这也造成了各种干涉、误会和不理解。也正是因为“我是为你好”这种发自内心、却忽视对方需求与内心的思维方式，很容易让东亚家庭陷入一种“我爱他，但我不理解他”的状态。这种状态在严苛的社会机制之下，会迸发出更具破坏性的力量。从文化层面来说，“结婚生子”是东亚家庭的最重要目标，也是根深蒂固的思维，但它确实让许多人失去了自己的人生。数据显示，2010年到2015年，东亚三国结婚女性从结婚到生育第一个孩子的间隔时长数据都非常短，中国的中位数数据是婚后第11个月孩子就已出生，韩国的数据是15个月，日本是18个月。也就是说，东亚三国几乎没有真正的“二人世界”。也正因此，许多人在结婚这道关口前便已经选择停下。之前日本有数据显示，目前日本20-30岁左右的男性中，有70%没有配偶或者恋人，而有40%的男性甚至没有约会经验。此外，有超过1000万的日本女性选择保持单身，“不恋爱、不结婚”成为热门理念。相比之下，韩国更为彻底，直接诞生了“N抛世代”。无论是从小的内卷学习、大学毕业后的被量化和疯狂考公，还是东亚传统叙事里的结婚生子、成家立业式的标准化人生，乃至中老年人的继续无奈奔忙，本质上都说明人不再是人的本身，而是一种社会工具。在这种工具化倾向中，个体的思想、梦想和个性被疯狂阉割，每个人被规定了不可逾越的人生道路。整个社会缺少包容性与同理心，只遵循单一价值——简单来说就是名与利构成的价值观。人生的所有经历都沦为逐步工具化的手段，比如学习不是为了认知世界与自我，而是获得成为工具的分数，结婚也未必因为爱情，而是为了传宗接代的任务，出国旅行不是开阔视野增广见闻，而是为了丰富自己的求职简历……韩国人的“坐困穷途”，是东亚文化传统与经济结构缺陷合力造就的惨痛局面。书名：《坐困穷途：“无限竞争社会”的苦恼》作者：[韩]金敬哲出版社：广东人民出版社出品方：万有引力译者：艾同立出版时间：2025年9月
我还在徐州丈母娘家。打算初五回去，初六公司开门，开始新的一年工作。徐州给我的印象最深的是，虽然和连云港都属于苏北，但是徐州小吃品类多，也好吃。此刻，2026年2月20日00:18。我闲聊几句。我感觉现在年味一年不如一年，越来越反常。举几个我自己的感受：1、前几年群里发红包的特别多，如今微信群几乎都没啥动静了，更别谈发红包了。我看了一下，我微信就两个群有人发了红包。2、今年拜年信息也断崖式下滑，就拿我自己来说吧，以前收到的微信拜年最起码三四百条。我刚刚看了一下今年收到的拜年信息，58条。也就是说，大家都懒得发信息拜年了。在我看来，如果是群发拜年信息，真是一种打扰。3、放烟花的也少了很多。以前放烟花从除夕一直要放到初五，每天晚上村里都有很多人家放烟花。今年也就是除夕有人家放了烟花，到了初一过后，就几乎看不到有人家放烟花了。4、以前春晚过后，第二天大街小巷都在讨论春晚话题。今年，看春晚的人越来越少了。最起码我周围是这样的一个情况。我自己就是在手机上看了几个片段，关于机器人的几个片段。其他的节目也是一点没看。不过，我有一个朋友把春晚从头到尾看完了，佩服佩服。5、现在亲戚朋友见面也都很自觉了。不像以前问孩子学习咋样？啥时结婚？多会生娃？工资多少？等等。现在见面就聊聊家常，不问无聊问题了。因为问无聊问题毫无意义，还遭人烦。6、很多人过年不回老家过年了，去自驾游（或旅游）了。我身边就有好几个朋友是这种情况。过年不回老家，自己或与家人去旅游了。我认为这种形式也挺好的，遵循自己内心，很好。7、无论是城里的还是农村的？大街上的人都少了很多。不像以前，人挤人。现在很多人过年，躺在床上玩玩手机，也挺好。所以说，大街上的人明显比往年少了很多，这是我的感觉。8、无论是我父母还是丈母娘这边，我还发现一个现象，那就是没囤啥年货。以前过年，会囤很多年货，自家弄的还有集市上买的，总之会囤很多。现在嘛，缺啥到集市上买就行了。9、还有哈，现在过年大家也不刻意打扮自己了。穿的都很平常很随意。不像以前，过年了，都穿新衣服或者说特意买新衣服留到过年穿。10、现在亲戚朋友走动也少了，大家好像都懒得去迎合别人了。现在年轻人更不愿意相互走动了。以前过年老听到有同学聚会啥的？今年我身边就听到一个人有同学聚会，其他没听说。……这是我对过年的一些个人真实感受，大家也可以谈谈自己看到的一些变化。顺便说一下，谢谢那些经常给我打赏的朋友们，也谢谢喜欢我文字的朋友们，谢谢大家。今曾 2026年2月20日凌晨。
人人都是一本书 人人都是他自己的历史学家 回到老家过年，说起谋生艰难，七十多岁的老母亲说：「咦，大家都说政策好得很呢？」我说是的，他每月拿走我2000块，再给你发200，然后你会感恩戴德。又问起舅舅家往事，母亲说，你不要再写了，别人都骂你写舅舅家的事情赚钱。看，人心就是这么有趣。人人都把道理挂在嘴上，但各有各的道理，谁也降服不了谁；但这根金条跟那根金条，看不出哪根高尚，哪根龌龊，是个人都吃这一套。但仍有人不会被200元收买，坚守着内心。在他们眼里，人自身的价值、良知的价值，高于一切。一位读者，看到猫笔刀老师写到自己的家史，便@给我。是个人，无论听说自己是垃圾桶里捡来的，还是从腋下掉出来的，从五六岁开始，就在追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往何处去。我们所做的，便是通过家史写作，回答这个哲学三问。前几天我们做了个节前活动，送出100册家传手稿，很多朋友留下了精彩的家庭故事。父亲这边的家族往事，都是我成年后断断续续向母亲问起时听她讲述的。父母结婚时，爷爷奶奶就已经去世了，所以她也不是很清楚祖辈往事。父亲嘴笨，也是糊里糊涂。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过往，向上数三辈可能是做过些小生意，90年代末老家要建火力发电厂，占用农田，清明随父亲回去迁坟，挖到太爷爷的坟头才知道他有3位妻子，看来祖上也阔过。但具体做什么行当，问起来，本家众人也说不上来。不过可以想像，就算祖上做过些生意，当时日子还算过得滋润，经过晚清那个大时代淘沙，也都早已衰败。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代而斩，何况还是随波逐浪的小民！@心想事成：老家安徽，我爸爸有一姐一妹。1960年，我爸爸还小，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皖北大地正上演一幕幕饥荒的悲剧。公社的粮食一旦收获，立马被大车拉走，农民辛苦一年，所得的粮食完全不够吃，面临随时饿死的风险。我爷爷养育三个孩子，压力可想而知。好在他当时在村食堂管伙食，每天有出入粮库的机会。他每次进去都会带点粮食塞进棉鞋的鞋帮里，我爷爷一家因此没被饿死。但好景不长，我爷爷的同村邻居A，一直品行不端，但是和我爷爷一直有来往。有一次他去邻村偷了一个大席（由高粱秸秆并排编织而成，以前用作床垫），他自己怕被人发现，就让我爷爷帮他藏起来，我爷爷拒绝了他。于是他就怀恨在心，去公社把我爷偷带粮食的事情捅出来了，我爷爷因此丢掉了食堂管伙的差事。这么一来，饿死的风险即将到来，我爸爸那时候本来已经会走路了，因为饥饿，他又不会走了，我大姑说那是大姐都饿得浮肿，眼睛肿得都睁不开。眼看即将饿死，有一次我大姑姑和邻居B一起去地里干活，当时是深秋，红薯已经收获完毕，我大姑发现地里有一处土和别处不一样，比较松软新鲜，她就上去扒拉了一下，下面竟然藏着一小堆红薯，明显是别人偷偷藏起来的。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挨饿，大家都想办法搞吃的。我大姑顿时警觉了起来，脑子转得飞快。她立马把土盖上，往前走，没多远又发现了一块土和别处不一样，扒拉了一下发现又是红薯。这时候她强装镇定，走过去和邻居B说，我肚子不舒服，咱今天不干了，回家吧。等到晚上，她偷偷地来到地里，把红薯全部带回家。那时候家里都不允许存在粮食，连做饭的锅也不行。我爷爷家的锅都是拴个绳子丢进河里。红薯就在墙根挖个坑埋下，把锅从河里捞出来，每天煮一点红薯吃。我大姑说，要不是这两堆红薯，全家人都得饿死，我注意到她讲这事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红的，家庭聚会的时候，她经常讲这个故事。粮食很快吃完，为了不被饿死，我爷爷带上我小姑和我爸，拉着架子车，我爸爸小坐车上，我爷爷拉车，小姑在后面推车，一路向南要饭去了。爸爸是改革开放后第一代出去打工做包工头的农民工，虽然没有什么大的成就，但他是改革开放的见证者。我们姊妹三个也借他的福气都算走出了农户家庭，上了大学，有了不错的工作。所以想要记录。我的父母是一个比较开放的人，他们喜欢喝点小酒打点牌，对子女的教育要求不高，从小到大，都是只希望他们开开心心长大就行，家中有三个小孩，最小的是个男孩，读大学时，父亲把我从江西送到湖北，送我去湖北上学那天，我哭了一路，他开了一路车，挺难受的，后来父亲带我去吃饭，平常他不支持我们喝奶茶，因为他觉得对身体是有害的，那天，他说，走啊，带你喝奶茶，可是难过的我什么也喝不下，最终带我去吃饭也只是草草吃了几口就打包回去了……炎热的夏天，父亲的背影逐渐远去，我被留在了武汉……我们家那时候，最喜欢的是围炉夜话。那是个烧着老式煤炉的冬天，有时候也用碳火盆，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闪动，偶尔迸出几点火星子，「滋啦」一声，像撒了把碎金。炉子上坐着一把铝壶，壶嘴「呜呜」冒着白汽，旁边烤着几个红薯，皮儿焦黑起皱，甜香混着炭火气，在屋里绕来绕去不肯散。我们的话题很多，从邻居家新养的猫，说到村口那棵老槐树要开花了，再说到明年开春要去河边踏青。炉灰里埋着的红薯「噗」地冒出热气，妈妈用筷子夹出来，剥了皮递给我，烫得我直哈气，却舍不得松手——那股甜，混着炉火的暖、家人的笑，从舌尖一直暖到心里。围炉夜话的时光，没有山珍海味，没有惊天动地，却像炉灰里捂着的火星子，明明灭灭，却暖了一辈子。后来我们从村里搬家了，煤炉换成了暖气，炭火变成了空调，可每到冬天，只要看见火光，就会想起那晚的炉火、那屋的笑声。原来，我们所期盼的东西，原来很早很早就有了。@Joe梁：我们是个非常普通的工人家庭，早年寄居在南方的一个小山城，有兄姐多人，从父辈算起到如今将近百年，每个的年代都有不同的经历和记忆。在上世纪80年代前期，家庭曾经历一段至暗时刻：有因严打被劳教的哥哥，有因首批承包被嫉妒遭事后调查的父亲，有首生儿因先天疾病夭折的姐姐，还有因苦难太重旧病复发、后英年早逝的母亲等等。苦难是化妆的祝福，想记录下来成为家族共同的回忆。作为家族中第一个大学生，成家立业也年过50后，对我从那里来、父辈有那些故事尤其是后来如何在关中普通乡村里信奉了天主教、在历史的重大关口做为普通平凡人的祖先有那些苛活的故事等等很有兴趣。也感到家族老人油枯灯尽愈来加速，城市化又使得后辈基本分散四处，这种事情单打独斗没法做，也可能获取信息不客观等等。总之，我希望能与宗族里有想法、有基础的一起来完成这个事，甚至都有请家传的记者上门的想法，但终因家远地偏、长辈文化不够又性格怪僻等放弃了，但心里总是有个念头犹如种草发芽一般，感谢能给我寄一本家族手稿，至少知道该了解掌握哪些信息。停电那个晚上，我爸点起蜡烛削冻梨。屋里特别暗，就那一小圈光。暖气片咔嗒咔嗒响，声音在安静里特别清楚。他削得很慢，梨皮一圈圈掉下来，像什么仪式似的。忽然他就哼起歌来，也不知道是啥调，断断续续的。我妈在对面坐着，手里还捏着毛线针。烛光一跳一跳的，把三个人的影子都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我们都坐着不动。梨快削好的时候，我忽然想：电要是永远不来就好了。很奇怪吧？平时总嫌日子太静，可是那一刻，就是觉得这样待着特别好。外面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传进来，可屋里这三个人，就像待在另一个世界似的。后来电来了，灯一亮，那个瞬间就没了。但直到现在，有时候晚上关灯睡觉前，我还会想起那圈蜡烛光。@Christina：我一直想记录我的祖辈和父辈，艰难的一生，可是他们全都去世了，如今只能记得只语片言。我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是来自乡村富裕的家庭，在土改的时候，毫不意外的全被抄了家。姥姥的大哥和小弟连夜逃命，一个跑去了内蒙讨生活、一个逃去了东北，多年后来信，他们都还活着，都在行医。姥姥和她二弟还是二哥留在老家，受尽屈辱。姥姥嫁给我姥爷，虽然门当户对，但是一起受压迫，受歧视，挨批斗。唯一差可安慰的是姥爷家宅心仁厚，村里的坏人也没为难得太过分。奶奶家高知多一点，奶奶的小弟，大概是1960年考入哈尔滨工业大学，WG期间直接被陷害死了，具体怎么一个过程，我们都无从知晓了。到了我的父辈，就完全生活在WG期间了，一生都被毁了，不忍回忆的惨痛记忆。我又问起二奶奶的故事，母亲竟然还没我清楚，只知道她好像不是在父母身边长大，而是被人收养，可能家世很凄惨。想不到二奶奶还在世，母亲认识她也有几十年了，竟然如此陌生。其实二奶奶是湖北一户大地主家的闺女，土改中父亲被灭，母亲被民兵队长带人编了个蒺藜笼子装进去，在道地上滚来滚去取乐，晚上再放回家，几个孩子趴在母亲身上，给她浑身拔刺。第二天再抓去折磨，第三天就死了。「听起来都要疼死」，母亲呆了半晌说。是的，因为二奶奶是地主崽，父母双亡，想去投奔姑姑，结果姑姑怕被牵连而不敢收，后来是出身贫苦的干娘接纳了她。等到后来兵团缺姑娘，八千湘女上天山，二奶奶也去报名，结果一到就被二爷爷领去做了媳妇。二奶奶的几个孩子都混得很好，其中一位是广州市老家商会的会长，回老家有领导接见的那种。前几年，孩子带人去「看望」当年那位下狠手的民兵队长，发现还住在当年抢去的老屋里，破败不堪，人也不成样子。看着现在的样子，几十年的郁气，竟然一朝消散。没有比历史的惩罚更狠的了。抢来的东西，终究会用完；只有一代代子女的成长，才会创造源源不断的财富。这就是为什么我写过的传主中，相当部分的祖上都是地主、工商业者或读书人的原因。当然，通过这几十年的教育平权，也有相当大比例的平民后人通过读书改变了命运，摆脱了贫困传承魔咒。这也让那些还想通过某种暴力手段再不劳而获一次的人，现在有些「曲高和寡」，也让那些想回到过去的人，发现自己无法一呼百应。这是我们国家的运气，也是我们每个人的运气。但我们应该知道过去，否则运气也会用尽。历史就像平静的水面，扔下一颗石子，可能会激起巨浪。我们都要做那个扔石子的孩子，抢救家庭记忆，让历史悲剧不再重演。感谢家传的读者陪伴了又一年，来年必是花开满地、烈火烹油的一年。敬祝大家过个好年！
我妈的两篇散文：《讨债》《我们家不吵架》
《讨债》再一次来到这个工地讨要菜钱。来了三次，次次没钱，找理由不给。让老公来讨，他笨嘴笨舌的，为了三百五十七元钱，张不开嘴。没法，我又扛着有六个月身孕的肚子来了。到了的时候，食堂师傅已经快做好饭了，满满一大锅芹菜炒肉。肉也是少得可怜，但毕竟是荤菜。理由还是一如既往的说辞：没钱。磨了几个小时，还是说没钱，不给。眼看着到下工时间了，工人陆陆续续往食堂这边走来。我想了想，实在没办法，三百五十元可是我一个月的生活费用啊。我用脚蹭了蹭厨房外堆放的煤堆（那时候还是用煤烧饭），顺手抓了把煤渣，然后靠在厨房门口。我故意把不显眼的肚子扛了起来，对着走到门口的工人们说：“今天吃不了饭了，因为（他们）欠我的菜钱没给。”工人们一见大肚婆挡在门口，也知道我是没有办法了，就也都顺势撒起哄来：“哟哟，不吃饭啦，那就干不了活啦！”工头一见没辙，就跟我说：“妹子，有事好好说，别撒泼。”我心一横地说：“今天要是见不到钱，那钱我就不要了，这锅菜归我了。”我对着那锅菜，示意一下我手里的煤渣。工头慌了，拿出电话，叽叽咕咕说了一通。不到十分钟，一个老板模样的人跑了过来：“多少钱，我给！”“三百五十七，一分不少。”我说。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三百六十元给我：“给，给，都是你的，不要找了。”我说：“不用！”我倔强地说，“找你三块，我只要我自己应得的菜钱。”找过零钱之后，我对着门口准备吃饭的工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说：“对不起，耽误你们了。”现场一片寂静。心酸的泪始终没流下，因为我是昂着头走的。那一年是2007年底。天出奇的冷。图为我妈所写文章《讨债》原作手稿《我们家不吵架》那一年应该是2008年前后，邻居小两口不知道什么原因，三天一大吵，天天小吵不断。作为邻居，我和老公听到吵闹声，丢掉手中的活儿，赶到邻居家去劝架。左邻右舍地住着，虽能劝解邻居，但解决不了实际问题。有时邻居发展成了打架，虽然没有伤筋动骨，但大人小孩都看在眼里，（这似乎）成了日常生活。每天的吵吵闹闹成了常事，谁家的厨房不冒烟？我和老公临近傍晚，也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了起来，他一句我一句。孩子奶奶抱着儿子，躲在一边劝解，本身也没啥大问题。我们争执了几句，又各自忙起了家务。我认为生活就是这样。吃了晚饭，洗洗碗筷，临睡前因为红了脸（指吵了架），没和老公睡一张床，有点小性子，铺了张苇席睡在堂屋地上。因为是夏天，门开着，扇着吊扇，劳累了一天，躺下就睡着了。睡到半夜时，惊醒中门口隐约站了一个人影，我忙着叫着老公的名字。这时候已经忘了和老公不说话还在吵着架了。起了身，开灯向门口望去。灯亮了，老公鲤鱼打挺跑到堂屋门口，只见儿子满脸泪水地站在门口。我急忙把儿子揽到怀中。儿子平时跟他奶奶睡，六七岁了，因为住校，一个月在家不了一两天。听到我的惊叫，孩子奶奶也赶紧起来了，一起围着儿子。我颤抖着声音问：“半夜三更，咋不睡觉呢？”儿子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地说：“你们俩吵架，谁也不理谁，我怕你俩晚上也打起架来，连拉架的人都没有。我在奶奶屋里一夜没睡，不放心，才站在门口，听听你们还吵不吵了，打架了没有。”我那六七岁的儿子，几句话说得我们全家人都红了眼。我抱着儿子说：“没事，没事，你放心，孩儿，你爸我俩不吵架，不打架！”小小年龄，儿子就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压力。儿子在他奶奶怀中，一步三回头地去跟奶奶睡觉了。小嘴还撅着，一副不放心的样子。老公当即认了错，也不知是谁对谁错，反正他认错了。老公拉着我的手说：“为了孩子，我们真不应该吵架。最起码不该当着孩子的面吵架。”是的，我们不吵架。家规第一条：有事须商量，坚决不吵架！图为我妈所写文章《我们家不吵架》的原作手稿读《讨债》时让我很动容，一方面为我妈怀着我妹妹，冒着寒天前后四次，为了三百五十七元钱奔波讨债而心疼；一方面为工人师傅们能理解我妈，并和我妈站在一起而感动。我妈说，若不是工人们“起哄”嚷嚷要不干活了，老板也不会那么快就出现结账。她手里攥着的那把煤渣，确实能把一锅不是荤菜的荤菜给毁掉，但这些老板是不会在乎的，老板怕的还是工人们知道他连小钱都欠着不给，就不跟着他干了。图为三十年前，我妈在南方厂里做工我爸嘴笨，抹不开面儿，以妥协说好话的方式要账，但一直要不来。我妈以斗争的方式要账，拼着不要这钱，我也要给欠账者找麻烦的架势，很快就要到钱了。这也正如毛主席所说的那句话一样: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以退让求团结则团结亡。斗争不是目的，没有人喜欢乱的局面，但斗争是手段，没有这个手段，就难以达到团结的目的。图为我妈本月初在郑州住院，她的床头还放着一本《沧浪之水》我对于《我们家不吵架》所写的事情仍有部分记忆，这也暴露了我从小就有的性格缺陷:战战兢兢、缺乏安全感、总是做最坏的打算。这可能和我六岁半就开始住校有关，我理解我不得不住校的原因:父母忙于生计，奶奶腿脚残疾，没人接送我照顾我。我虽然极其厌恶住校，但那时候的我也认为这样挺好的——我的听话懂事，能给我的父母及奶奶减轻很大负担。但我眼见邻居家叔婶的吵架乃至打架的场面（他们有时候打架打到街上来），最后到他们家的分崩离析，这都给我埋下了后怕的种子。我怕我父母也这样。我本来一个月就见不到父母几面，他们要是再吵，那我岂不是更见不到他们了？所以我不敢睡觉，我要提醒他们，不能再吵了。于是就有了大家看到的六七岁的我，半夜“劝架”事件的发生。这样的“劝架”方式确实卓有成效，我现在已经二十四岁了，这十五六年来，我爸妈确实没有再吵过架，最起码我没有见过。以我自身“斗争”的方式，求得我父母的团结。无论他们的“是否”出于真心，但这俩人也在一块过快三十年了。现在他们人到中年，慢性病频生，更得听我的意见了。现在不需要我妈再去顶风冒雪讨债赚钱了，他们也更是不会吵架了。毕竟儿子大了，会独当一面了。之后我会开个文章专栏，专门发我妈写的散文。我妈的病不支持她再干重活了，她以后写文章的时间比之前宽绰不少。我会鼓励她继续写，专栏系列文章的打赏，我也会全部转给我妈。不是说儿子和妈之间要明算账什么的，而是这样做，更能让她认识到她自身的价值。除了种地摆摊，她可凭自己的朴素又真挚的文学功底，让自己另一面的价值，得以被看到。
我是真上了年纪了呀。这是我妈对自己说的话，语气里满是不甘。其实她才五十二岁，说这话是因为一场病下来，她查出了好几项慢性病。其中尤以肾病综合征最严重，已经间断持续了十七年。这都是需要长久吃药的病。在上周住院的那几天里，她在输液和检查之余，就总是躺在病床上发呆。她或是想起了什么事情，或是对当下自己的处境极其不甘，就对我说，她前两年还多能干多能吃，一个人装卸一两千斤的萝卜蒜苗不是问题，现在也不知道咋回事，就也躺医院了。说这真是奇怪，真是匪夷所思，然后她就感叹，难道自己真的老了？就来郑州住院这事儿，我比她更上心。医院没有病房里面的床位，我妈被安置在走廊上。走廊的床位不太方便，一是没有厕所，需要走到其他病房里去借用；二是人来人往的，晚上睡觉易被吵醒。我当时很悲愤，又很惆怅。我给我妈说，我要是有钱有权有势就好了，怎么说，也能给你安排个病房里面的床位。我妈听了这话就笑了，她说，你不能这样想，住在走廊上，说明本来就不是什么严重的病，要是严重，肯定紧赶着就安排病房了，你想想是不是？我妈说，我上一篇文章写的太悲观了。虽然写的都是我所见到的真实存在的客观，但我忽视了这种客观在我妈自己的主观那里，并不是多么大和了不起的事情。比方说冬天用泵抽水，确实很麻烦，也很冻手。或者说侍弄片小菜园，又得锄地又得浇水，种出来的菜够家里吃几顿，也省不了几个钱。但她觉得，这就是生活的一部分。没有这样的活儿，也有其他的活。就像你在外面工作，租房住，有自来水，能去菜市场买菜，你就没有别的活儿了吗？照样你会有别的事要忙。我妈说，有时候确实是“没得选”，用你文章里的的话说，就是无奈。但你就是“有得选”，又能怎么着呢，你八成还是会在心里，给自己拟一个比当下“有得选”更全面的标准状态。然后在实际中还是达不到那个标准。没得选的时候人只有一条路走，有得选的时候，人还是只能挑一条路走。人就两条腿，不能几条路都占了。你就是有条件能占，人活几十年，也没那时间。不管走哪条，人都会觉得另外一条更好。但人一上了年纪就不这样了，往回看看，都是造化。命里这样安排了，那再想想，好也过了，不好也得过，都这样过了几十年了，也没啥不好的。我妈的肾病已有多年。这几年里，她吃的有一种药叫百令胶囊。这不是管制药。药房里是七十多块钱一盒，一盒七十粒。我妈她就去查淘宝和拼多多，对比上面的价格看哪个便宜。她跟我说，你可甭说我了，肯定又说我连这点钱都得省，省小钱花大钱等等。她的下限就是这，就是省钱省成习惯了。我就别说她了，不让她这样干，她心里不得劲。她说她还是十四五岁小闺女的时候，还得过学校的短跑冠军嘞。她说92年，她十八九岁在宁波食品厂做蛋卷的时候，一个月就三百块钱，她两年攒下来了四千。她说她二十出头跟我爸在深圳的路边卖甜根（就是甘蔗），头一回摆摊，半天一分钱没挣到，后来有位老先生来帮助他们的事儿。她说98年，和我爸结婚时我爸没钱，还是她拿出几千块钱来支应我爸，让我爸再拿钱置办东西娶她的事儿。她说08年过年，她怀着我妹妹去找赖老板要拖欠的菜钱，赖老板不给，她站到赖老板家房顶上，要挟着要往下跳，赖老板才慌忙还钱结账的事情......我听着我妈跟我说着这些事情。我能想象到一种第三视角。似乎我就是各个时段我妈做事的旁观者。自我妈十七岁离家开始打工算起，她已经劳作了三十五年。这三十五年里，她当过懵懂无知的少女，当过内敛文气的青年，当过硬着头皮上的年轻人，当过碰壁无助的小生意人，当过坚韧挺拔的母亲，也当过抡锄刨地的劳动妇女。现在，她是陡生白发的中年人了。我妈说，其实这样一想，她这半辈子经历的事也不少。有好的有坏的。头次做生意卖甘蔗就卖不出去，往工地上送菜还老是找不到销路，卖出去了账又难收回来，你小时候还营养不良身体不好，又得带着你到处跑医院，这些事在当时可都是天大的事，觉得这要是弄不成，日子还咋过下去。现在想想，那其实也就这么过来了。还是那个理儿，你得带着问题朝前走，一年级不会的加减题，到二年级就会了，二十出头遇到的问题，可能到三十岁，就不是事儿了。在这几十年里，她各种各样的心境都体会过，大起大落大开大合的情绪也都体验过。命运推着她做体力活，命运又把她推到病床上了。我在上篇文章中写道，许多农村人来大医院看病，不是为了图心安，是需要医生诊断结果的那个理得。理得才能心安。许多农村人，在能干活能下力的前半生是不认命的，有时候人不认命，需要这个“理得”，来帮人认命。面对检查报告上罗列的病项，面对医生说再不要干重活的嘱咐，我妈终于“理得”了，理得才能心安。她承认自己年龄趋增带来的精力的下滑，也答应我要好好调理不再下地干重活。农村老一辈人的“知天命”，就是从一张病例单开始。住院了四天。检查结果出来后，开了药，我妈就催着我回去。她说，离家这几天，还真想家了。想那处瓦片房，想那张木质床，你也说不上来那有多好。但你就是想，可能这就是上了年纪了。年轻那会儿，哪会想家啊。我妈跟我说，她现在回忆往事的时候，总是会记住那些对她抱有善意的人，哪怕这些善意很微小。或是哪两个工人给她送过馒头啊，或是哪个老板从没拖欠过菜钱啊，或是去远的地方卖菜，迷路了有人指点啊等等。有的事情都过去一二十年了，她也仍然记得很清楚，能一件件给我叙说半天。甚至连那些好心人厚道人的动作表情等细节，她都能记起来。我妈说，她听医嘱的，以后少下地，少干重活。她这下就有了时间了，准备静下心来，把这些好人好事都写一写。她说，一个人对你好，那个好可能就那几秒钟，但你记住了十年，他就对你好了十年。同样的，如果一个人骂过你，你记住十年，他也就骂了你十年。还是记住那些好的吧，人到中年了，很多事情自然而然就看开了。不管是好还是坏，人都得往前走。没有问题你得往前走，有问题，就带着问题往前走。在陪护的那几天里，我和我妈聊了许多话。当时聊的时候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如今隔了几天，再在晚上回想起来，不禁喉咙一紧，有所触动。我妈说的是对的，有许多问题现在没有办法解决，我得带着问题往前走。
农村啊农村，我对农村的感情是复杂的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正坐在郑大一附院的走廊里，等待轮到我妈就诊检查。我妈的肾病已经三四年了，肾病带来的高血压、头晕和四肢乏力困扰着她。在上周她终于扛不住了，住进了县医院。导致肾病的原因有很多，肾病的发展状况也很多，县医院的检查设备无法做出精细的诊疗判断，只能笼统地凭借以往经验开药缓解，我们就来到了郑州。河南人遇到需要谨慎的病都往郑州跑，首当选择的就是郑大一附院（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我妈纯是累的。这一点我清楚。即使是不出去干体力活，家里也有许多活儿等着她干。农村的活儿和城市里的还不一样。因为没通自来水的缘故，我妈她上午需要烧一壶热水，顺着管道往井里灌，等到灌满了，再搬出抽水泵来，插电抽水。如果抽不出来，就需要再次灌满，循环几次，直到抽出水来。水顺着水管流到水桶里，一来是为了储水，二来是用以静置半天，等水和杂质沉降下去才能用。烧水是用地灶，用柴火把水烧开，再灌到暖瓶里，供一天所用。单是这两项，就够忙活一上午了。肾脏内科和呼吸内科排队的人很多，我和我妈已经排队近两个小时了。患者们大多戴着口罩，遮挡着口鼻，但你单看额头就知道，他们大多都是干体力活的农村人。或是种地产粮的农民，或是厂里打土摞砖的力工。经常干体力活的人，上了年纪就容易在肾肺上出问题。再加上叫号时喊到的患者名字，男的多是“国，勇，军，强”，女的多是女的多是“秀，娟，娜，萍”，也能判断出来。我们村里就有很多人的名字带这些字。抽出来水了，除了搬出洗衣机洗洗衣服，也可以接上管子往菜园浇水。自家种的有季节性蔬菜，冬天种的多是生菜和萝卜。浇完地，她可能要骑上电车去看看我外婆，或是去城里看看我那上高三的压力大的妹妹。打我记事起，我爸妈不干活的日子就少，之前是往工地上给工人送菜，现在是种地之余去摆摊卖水果，或是给承包户做些栽辣椒套梨袋儿的活儿。除非是因为下雨，否则是不轻易休息的。图为今年4月，我妈在地里栽辣椒（干一天70元钱）我坐在这里很难受，一方面是为我妈的病担忧，一方面是被周遭的气氛所感染。这里的人似乎都很疲惫。这种疲惫和我自己的累有很大不同。年轻人的累不是蓬头垢面，是衣着简单得体的；不是大喊大叫的，是不声不响的；不是刺激敏感的，是冷淡无有生机的。中老年人的疲惫更滞厚些，你从他们的眼神中已经看不出情绪如何，只剩下了沉重和迫切。这是一种宿命感的累。或者说，这种累，就是宿命本身。我们河南话把累叫“使慌”。使慌使慌，细究起来，使就是使用，慌就是慌乱，怕来不及。事来了的时候，人是被使用着去忙活的，这个事一旦大且繁杂，人一时半会就忙不过来，就会有急促感慌乱感。那人自然就会累——只不过是后知后觉的累，忙完之后这种累才会陡然间生出来。这就是使慌了。我惊觉用“使慌”这个词表达累，重点不在累的主观感受，而在累的客观反映——人被事使用的忙不过来，就是累。可能会有人觉得奇怪，人怎么会被事儿使用呢？事儿也是人做的呀，可做可不做。但不是这样的啊，对于我妈这辈种地干活、力工谋生的人来说，单是生存的事儿，单是活着的事儿，就逼得人不得不被使用起来。夏天玉米旱卷叶了你浇不浇？秋天玉米被水淹了你收不收？公婆爹妈取药用钱你挣不挣？你得去干啊，你不能不去干，干好歹有个盼头，人就是为着这盼头活着的。不干，连零头都没有。干，人就会使慌，使慌得多了，上了年纪就有各种病显出来。所以我们来到了这里，挂号、排队、候诊、取药，不是等待医生的诊断的那个病例，是给自己寻一个应然的结果。我在之前的文章中写过:经常干体力活的人有一种别人不具备的能力，他们能准确预知自己的身体状况，知道自己身体在某个时间节点突然发生的细微的变化，且大多比医院的检查更准确，知道自己还能撑到几时，知道自己现在的下力已是在拿健康和寿命换钱——他们就是自己的检验科。图为三十多年前，在厂里做工的我妈我妈来看病之前，她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也知道不做大检查是不行了，所以才来。我相信来这里的很多人都是知道的。但知道归知道，来大医院看病不是为了图心安，是需要医生诊断结果的那个理得。理得才能心安。许多农村人，在能干活能下力的前半生是不认命的，有时候人不认命，需要这个“理得”，来帮人认命。我给我妈挂的是肾脏内科的一个主任医师的号。她进去看大夫的时间不长，很快就出来了。说情况复杂，需要安排住院检查。肾病综合症引起的高血压已到了高危程度，且还伴有心律不齐症状，需做二十四小时心电图详细检查。但现在医院没有床位，开了药，让我们先回去，周六直接过来安排住院。我妈说，那这以后肯定不能再干重活了，也不下地了，也不搬菜了。写这篇文章的开头时是周一，也就是带我妈看病的那天，现在是周五，明天就是为我妈安排住院的日子了。这期间发生了两件事。一是我妈对医生开的药有感叹，三百六十块钱买了两盒药，一盒药十二粒，她说一粒都十几块，一天吃四粒都得五六十块。她到地里摘点草药寻点偏方是一样的效果......二是我妈在得知在郑州住院，不能使用新农合的报销比例，住院几天可能要花大几千块钱后，就试探性地问我，能不能不去住了......这都让我心里难受。过于节省、不舍得花钱是干活的农村人的共性。我能理解我妈，在我的换算下，三百六只不过是我两三天的工资。在我妈眼里，那是六毛钱一斤的半亩地的玉米。住院可能要花费的几千元，是两年多种地收入的总和。假设说卖一斤土豆挣四毛钱，她需要卖两万多斤才能划得来。图为在街边摆摊卖水果的我妈今年六月，我奶奶在去世前的两个月，她因骨癌扩散双腿已完全瘫痪，我给她了个四百多块钱的轮椅，以好推着她出门走走。她对买轮椅这件事心疼不已，她说这钱花在她身上太亏了。农村人这样的节省观念是根深蒂固的，哪怕是以牺牲自己的健康及舒适程度为代价。我每每想到这些，我都难受不已。我妈的病，纯是农村的活让她累的。农村，唉，农村。农村啊农村，我对农村的感情是复杂的。我写过很多有关农村话题的文章。但说实在的，我很难对农村的本身和土地的耕种产生感情，我非常清楚耕种一年能带来多少物质收获:今年小麦一块二一斤，玉米六七毛一斤。可是劳力活做多了，生一次病所需的花费又何止种一季作物能抵消的了的？我面对着麦田和瓦房，只有复杂的情绪。这里没有田园牧歌，只有枯槁劳作。你但凡真正生活在这里，都不可能对这里喜欢得起来。图为年初，我在和叔伯一起在村头放羊农村啊农村，我对农村的感情是复杂的。农村的地养人吗？这是当然的。生产出来的粮食可供人吃，养活了很多人的生命。但你真说土地它养人吗？可为什么在上面劳作的人面容枯槁多病缠身呢？我家靠种地供我读书和上学，我当然理解这种生活的无奈，但正是因为了解并二十余年参与其中，我才更是对这片土地很难提起感情。我对于农村的感情的复杂，就表现于我对农村对土地没有任何感情，但我对于生活在农村的人，劳作于土地的人有浓厚的深情。我写报告做记录，我深切地知道老一辈人身上的韧劲，韧劲和疲惫都是底色。我并不热爱生养我的这片土地，我只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图为今年十月份，被水淹了的玉米地很多人说，农村地方遇到的最大阻碍不是物质的贫瘠，而是观念的保守及落后。这话对也不对，对在这是主观事实，很多农村的学生在走出去之后赚到养活自己的钱了，也仍会因为观念和固有的认知而踌躇不前。不对在这不是客观事实，因为所谓的观念保守与落后本身就是个伪命题，是因为物质贫瘠，所以观念落后。倘若物质上能达到普通城市的一半水平，观念认知的提高也将是很快的。这也是为什么父辈种地是为了让我不种地的原因。对于我父母来说，送我离开这里，是最好的方法。但对于我来说，尽可能力所能及地回馈这里的人，是最好的方法。农村。哎，农村。
和姑姑干一天农活，看看传统老农民的活法是怎样的
奶奶八月份离世后，到过完五七，丧葬的事情算是忙完了。姑姑的头发白了一大半，她又给染了染。身份证上显示她六十一岁了，实际五十八岁。几十年前登记年龄时，填大三岁是为了早早成年，成年了就能干更多的活了。干活多，自己就能吃饱点，也能匀出一点补贴家用。奶奶的五七过完后，姑姑她就又去找活干了。打烟叶或是掰玉米，拣烟叶或是摘辣椒，四五十天了，她一天都没有闲着。从早五点开始，干到天完全黑下去，似乎只有这样的忙碌，才能让她暂时忘却，奶奶已经不在了的事实。我为资助学生事宜专门回家了一趟，姑姑见了我很高兴，杀了鸡招待我。我和她干一天活，体验一下姑姑的一天。五点半，鸡叫的时候姑姑就起来了。她每天起床后的流程很固定:先煮上鸡蛋，然后趁空洗漱，紧赶着拌个饲料喂鸡。之后吃饭，两个鸡蛋加一碗热水，就是早饭了。早上冷，姑姑给我找了件棉袄挡风，她简单收拾一下，就骑车出门了。拣烟叶的地儿离家里八九公里，得在七点上工之前赶到那儿。我们一路上穿过好几个村庄。早上六点多，就有收割机在地里忙活了。十一月份了，还有许多农户的玉米没有割。原因无他，还是前俩月过量的雨所致。姑姑说，前段时间乡里已经派了挖掘机，在积水严重的地块挖了壕沟排水，但没有十天半个月，水排不完，地也干不了。估计有的农户，得少种一季麦子了。自家地里种的辣椒，因为七八月份天旱燥热，病虫害多，姑姑已打了多次药，谁想到九月份又一连下雨，辣椒倒伏不少。往年姑姑这时候都要在地里摘辣椒，但土地大多时候是不养人的，需要人去刨食，刨不多了，就得换种活法，就是去帮忙拣烟了。拣一天七十块钱，挣一点算一点了。七点，我和姑姑到拣烟叶的农户家里时，已有几个帮工开干了。所谓的拣烟叶，意思就是按照当地烟站（烟草公司统一收购烟叶的地方）标准，根据质量等级对烟叶进行分类的过程。我在去年所写文章《河南某地农民老年生活举例—打烟叶》中，已详细记载打烟、挂杆、烘烤等的过程。拣烟是其烟叶烘烤之后的一个必要流程。这是个技术活儿，技术表现在对烟叶质量等级的把握和判定上。我爷爷走的时候，我姑姑十五岁，我爸九岁。纵使我奶奶干的再卖力，她一个人所挣的工分也很难顾全家人温饱。我姑姑不得不在十五六岁扛起家庭的担子来。村里人都心疼她，不让她干。我姑姑跟我说，她很适合当演员，因为小时候她就明白一个道理，就是只要你显出来什么样，大家就会觉得你是什么样。所以她小时候干活，就不能显出来累，一显出来累，奶奶就不让她干了，她要是不干，奶奶一个人就得全干。她于心不忍。姑姑染头发是为了显年轻，虚报年龄是为了显成熟。亲近的人知道这些，要是不说，别人不会知道。你只要“显”出来什么样，那别人就认为你是什么样。所以姑姑分拣烟叶的时候，也从不“显得”累，从不“显得”疲倦，总有使不完的劲——她是个熟练工，分拣的又快又好，不一会儿就拣出一堆又一堆了。我把姑姑分拣好的烟叶搬起来，按照等级码放整齐。就这么着干到中午，主家管一顿饭。汤面条，味道还不错。吃完饭，就又得紧赶着上工了。一下午的时间，她干的很卖力，如机械般挥动着手臂，我知道这种感觉。有时候你必须把自己置入到一种“投入”的状态，才能使人短暂忘却现实的痛苦。奶奶走的时候，我姑姑哭的几次背过气去，那是她的妈妈。我爷爷走得早，我奶奶在，她心里就有底，即使年纪再大，也有可诉苦的对象，有时时牵挂着的人。我能明白我姑姑，她不敢停下来，就像小时候的她下地干活一样，她必须“显得”轻松，只要不露疲态，别人就觉得她扛得住，别人都觉得扛得住了，那就一定扛得住。干到灯亮了，也就该回家了。晚七点，我和姑姑到家。我在外面烧柴煮饭，她在屋内和面烙馍。姑姑说，小时候我奶奶烙馍，没有那么多白面，就是一个馍和我爸分着吃，她和我爸争着吃那块小的，她争不过我爸，但姑姑只要显得吃饱了，我爸就会吃那块大的了。天已经完全黑下去了，柴火燃烧有时会发出噼啪声，院子里的鸡时而咯咯咯的叫。我没有用过多的笔墨去描述一天干活的流程，因为很枯燥，乏善可陈。枯燥吗？泛善可陈吗？对的，我觉得枯燥，我姑姑也觉得没什么可记录的。打烟一天八十，拣烟一天七十，在镇上服装厂一天九十，摘辣椒一斤四毛，忙一天摘一二百斤，也就是六七十块钱。几十块钱，在农村不算少了，养老金一个月也就几十块。农村人向来是不喜欢表现得沉重的，很少埋怨什么，也不会苦大仇深，因为那不解决问题。反倒是在终身劳累中练成了一种活法，就是承认这一代已然如此了，但期待下一代会更好。我们说，人活着就是为了那几个瞬间。意思是在人的一生中间，总有那么几个瞬间是让人印象深刻的，或是金榜题名或是春风得意或是小有所成，或是某个闲来无事感受到的静谧的夜晚，人在过得不好的时候就会回味这几个瞬间，以支撑人继续走下去。父辈们会有这样的几个瞬间吗？这样的问题我问过姑姑，也问过我爸妈，得到的答案都是模棱两可。他们很少回忆自己的少年与青年时代，或许是很早就干农活的原因，他们过早就进入了人的中年。他们都不敢年轻，似乎年轻就意味着轻狂，意味着躁动，只有中年才意味着稳重——过早地担起了责任，也就过早地步入了中年了。姑姑跟我说，一些事情得想得开，日子还是得过下去。姑姑说了两个“得”，河南话中的“得”，有种迫不得已和无奈接受的意味。我知道姑姑的这种活法，没人喜欢种地，也没人愿意土里刨食，只是几十年都这么过来了，她早已习惯了用劳作的忙来对抗生活的苦。她不敢停下来，她一停下来，奶奶离去的痛苦会再一次将她包裹，她不能沉溺在悲伤里面。那不是一个老农民该有的底色，应该往前看。但，姑姑“显得”不累，姑姑就真的不累吗？你问我姑姑，以及其他干活的农民，她们为什么干？她们说，闲不下来，说闲着也是闲着，挣一点算一点。这是实话，但也很模棱两可。为谁而干？为自己吗？那当然不是，他们挣了也不舍得花。为子女吗？可是子女也定然不会缺那几十块钱，子女大多也愿意让他们在家歇着。那，为谁而干呢？恐怕我姑姑也答不上来。可是我知道答案，老农民老农民，农民两个字，坏就坏在它成了一个身份，而不是一份职业。是啊，职业终有退休的时候，可是身份，又怎么能轻易摆脱呢？
上周末回家，我资助了两个农村学生。一个五年级，一个三年级，皆在村小学读书。他们的家庭遇到些许困难，我在国家给予他们最低生活保障及助学补助的基础之上，通过去家里提礼品慰问以了解家庭变故情况、给学生买冬装、帮学生交伙食费、为学校购买体育器材等方式，提供了一些尽己所能的小的帮助。农村困难学生的两免一补，是指免课本费、免学杂费及生活补助，不包括伙食费。因为父母常年不在身边或是家中有变故的情况下，有些学生仍会在学校住宿，一日三餐都在学校吃，这就自然带来了伙食费问题，一学期一千块钱出头。大家通过我以往的文章或许了解，我六岁时就在寄宿封闭式学校上小学，一个月回家一次，我爸妈是种菜卖菜的，经济情况也不算好。物质上的不富裕，让农村的孩子都很早懂事，早早自立。我知道这个年龄段的学生缺什么，帮一点算一点，也算是帮了一下小时候的我自己。我一个高中同学是公费师范生，现在在村小学当班主任。我之前在文章里写过他（详见《我在村小学，和公费师范生一起，完成了一次对童年的自我救赎》）。他跟我说，班里有学生的家庭情况并不好，一个季度就那两件衣服，翻来覆去的穿。倒也不是说穷到衣服都买不起的程度，还是因为过于节省，农村家庭嘛，我是理解的。农村家庭的孩子，有点条件的都去镇上或县城里上学了，能留守在村里上的，其实家境都大差不差。七八岁的小孩子又能懂些什么呢，我帮一点算一点，论迹不论心了。十月中旬我开通知识付费以后，迄今有二百多朋友加入了我的知识星球。一年五十元，除去收成和税，我到手四十元，一年多了万余元收入。说实话，我受之有愧。愧不是指我认为我一年的文章不值这个价，而是说，我的许多能被大家认可的文章的灵感，皆是来源于人民群众的生动实践。我在和他们劳动的过程中感受颇多，灵感颇多，获益良多。这是我能够写出来一些纪实类文章，以及大家说我文章字里行间有角度有温度的原因所在。同志们朋友们支持我，才愿意为我的文章而付费，这是“取”之于民，知识付费的收入大部分都用之于己了，也该有一部分“还”之于民。我把我的想法和我父母沟通了一下，他们表示支持。我说你们卖菜卖一天也就挣百八十块钱，咱自己家庭情况都不算好，我这么做是不是本末倒置了。我妈说，你挣的钱是你的，你有支配权，你就是捐再多，你爸我俩该挣那百十块钱还是得挣。我和你爸都认为，这知识付费是长久的事儿，拿出一部分收入去做公益，对你自身发展有利无弊，你也是在为家乡做好事，做的多了，以后写文章的水平能提高，遇到的客观局限性也就会小点，最起码家里这边的阻力会小一点。毕竟你是在记录事实，大家支持你，你才能挣这一点钱，又把挣到的拿出一部分做了好事，这任谁都不能说啥。我妈还给我出了主意，她说你现在挣得少捐的就也少，以后挣得多了，也有别的公益用途。我妈帮我和村委会沟通了一下，说如果顺利的话，等明年春天，村里再办一年一度的庙会，请豫剧团来演出时，我可以为村里多捐一场戏。村里许多老人都喜欢看，也算是为乡里做一点实事。村委也表示大力支持。我这次资助学生的其中一个，就是我去年做砖厂考察记录里一位工人的孙女。他的孙女恰好是我当农村小学教师的表姐所教过的学生，小女孩品学兼优，奖状得了一大堆，我去她家里看过。或许是因为遗传，亦或有常年干体力活的原因，她父亲以及他的大伯在三十多岁，正壮年的年纪皆得了腿部股骨头坏死，能走路，但一步一趔趄，走不快，下半身几乎用不上力。生活可以自理，但也基本丧失劳动能力了。女孩的父亲说，我也能干活，就是慢，别人俩小时能干完的活，可能我得四小时五小时，干的慢，也就挣不多。在问及到小女孩的妈妈时，他说，跑了，没信儿，也不能全怨她。小女孩的爷爷六十九岁了，在砖厂干活，但正如我去年在砖厂考察记录里写的那样，砖厂效益不好，工人们计件薪酬，且近一半时间都没活儿，也就自然赚不到多少钱了。小女孩的奶奶常年吃药，家庭虽有低保，但家庭压力仍然不小。我去学生家里看了，但并没有过多拍摄照片或视频，原因无他，得为孩子的自尊着想。孩子现在小，或许还没有自尊心这个概念，但她终究会长大的，将家庭的困难状况直接暴露在镜头下，这可能会让敏感的学生感到尴尬、难堪或是一种“被施舍”感，这无形中会给孩子带来心理负担，不利于她日后健康成长。真实有效的帮助胜过一切形式。一点点的物质帮助碎起不到什么大的效果，但还是我之前写过的那句话，无济于事，总好过无动于衷嘛。我表姐提前一天将我去家里慰问及资助事宜，告知被资助学生的家长。我姐跟我说，那户人家很是激动，先是跑到了学校找到校领导打听具体情况，又去了镇教育办问面对资助人应该如何接待，如何表示感谢云云，受资助家庭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远比我这个资助者要大的多。普通农村家庭面对这类事的“惶恐”，也让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所为。大家知道，我做过许多农活，也在劳动中和许多工人或农民攀谈过，我把劳动的过程以及感受写出来了，但没有深入了解过，上了年纪依然还干活的老年农民的家庭情况。我在文章中描写他们眼睛的“黑”，但为什么会如此？压力来源于何方？“闲不下来”的背后是怎样的一种生活态度？他们的子女，他们的孙辈是怎样的？这些我都知之甚少，这次去受资助学生的家里慰问，是以一种不一样的身份去了解农村了解农民，了解到的情况也更加细致详实，让都让我感触颇深。这种感触，对我日后的发展和文风笔调的成熟至关重要。我写文章了，这只能叫记录，我确实是帮上人家忙了，这才能叫参与。从记录者到参与者，也就是从调查者到研究者，先有记录后有参与，先有调查后有研究。记录是为了参与其中帮上具体的忙，调查是为了研究现状，找到解决问题的实际方法。从角度到深度，从微观到宏观，我自己会经历的越来越多，知道的越来越多。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在物质上资助了劳动者的子孙，其实劳动者，也在精神上和在未来发展上资助了我。还是那句话，帮一点算一点，无济于事，总好过无动于衷了。至于日后我是否会继续资助，这就得看我个人能力与收入情况了。能力小就帮点小忙，能力大就兼济他人。事在人为了。大家如有没加入知识星球但有加入意愿的，还请扫描下方二维码加入。现在依然保留50元/年的最低收费门槛设置，知识星球专有文章的更新我会加快频率。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与厚爱。PS:本次资助谨代表个人行为，请大家勿上升高度，也婉拒代为捐款。我只发出来了一个受资助学生伙食费的收据，其中另一个学生的伙食费，其家长已经在九月初开学时交过了，我已将下学期学生所要交的伙食费转给其班主任，待到过完年学校开出收据时，我会再发出来以供证明。
01年我出生在河南中西部的一个小县城，打我记事起，我就在一个青砖瓦房的家里生活，青砖瓦房是1992年盖的。家里有我妈、我爸和我奶奶，08年才又添了我妹妹。我爷爷在我爸九岁时就去世了。爸妈干的是往建筑工地的工人食堂运送蔬菜的活儿，总是不在家，我和奶奶睡在一块。我妈说我小时候特懂事，似乎从小就具备农村人坚韧的品格，很少哭闹，有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自己消化。这也是他们放心把六岁半的我放在私立寄宿制学校的原因之一。当然主要原因还是他们挣钱太难，不得不离家谋生，我奶奶腿脚残疾，没法每天接送，寄宿是最好的选择。图为我家的院落图景，大水桶是储水用的（未通自来水）可能和很多人理解的不一样，认为私立学校都贵，是城市有钱人家的孩子才上的。其实不是的，农村的孩子越穷就越得上私立学校。原因很简单，公立学校每天或每周都得家长接送，农村大多数都是留守儿童，平时见不到父母，达不到公立学校的接送条件。寄宿制的学校是在离家十几公里的一个村里，一个月回家一次。我当时太小了，懵懂着就也接受了。那所小学的住宿环境不算好，一个班四五十人，只有两个宿舍，二十多个男生住一间，十几个女生住一间。睡的是大通铺的上下床，几张上下床或靠墙或并在一起。学生的铺子紧挨着或是重叠着，三个人睡两张床或者四个人睡三张床。上课是一个老师教数个科目，她会哪科教哪科，要是不会，就先空置着等以后再上。图为我小学学校（现已倒闭搬迁）我很想家，所以每个月去学校时，我都拼命记住从家到学校的路线，去记住路上几个有特点的建筑物，以等到学校塌了或是其他的什么好事发生了，我能兴高采烈自己跑回家。我记住了路线，也记住了路上的坑坑洼洼——十几年前村与村之间的路并不好，有几段还是土路，下雨很是泥泞。这也就让我不敢抱想家或是生病时我奶奶能来接我的看法，路难走，她腿脚不好，路上摔了怎么办。班里有一部分是走读生，每天都要回家。下午放学到晚自习上课前，我就总是喜欢把着校门栏杆，看着其他父母把孩子接走。我心里算着日子，算着我爸妈这次外出贩卖蔬菜可能几天回来，我就每隔一周或十天跟他们打个电话，让他们来看看我。我打电话的方式很简单，就是站在校门口，鼓起勇气朝其他学生的家长借电话用，大多数时候都是能借到的。不知道为什么，我这几天睡眠不好，总是会以第三视角，梦到小时候的我管别的学生家长借电话的那副场景，睡醒以后也挥之不去。就这么着在那个小学过了六年，我升入了镇上的初中，简称乡中。在乡中也是住宿，但每周回家一次，且宿舍十人一间，一人能分到一张床，我觉得相当幸福。乡中都是附近农村学生在读，老实的很老实，社会的很社会。乡中很乱，打架事情频发，混混们结成“帮派”，在校内欺凌弱小，在校外收保护费。男生以吸烟穿九分裤和豆豆鞋，骑“鬼火”为荣。鬼火是一种摩托，鸣笛时能发出一阵阵刺耳的螺旋声用以炸街。女生以化妆穿奇异暴露装和谈恋爱为耀。校园欺凌情况相当常见，幸运的是，我因为同桌是“帮派老大”的缘故，受了他不少照顾，基本没有遇到霸凌情况。图为我初中所在的乡中学校（现已重修）七八年级时最乱，随着年纪的上升，越来越多的学生选择辍学，到了九年级情况就好些了。我上七年级时总共有六个班，一个班六七十人，到了九年级，还是那一届学生，就只有四个班了，一个班还剩四十多人。可见两年中，有多少农村学生连义务教育都没完成都选择辍学了。我那一届中参加中考的有一百五六十人，考上普高的我记得有十七个，幸运的是，我是其中之一。其他人，或去了中专技校，或归家随自己父母干活，或是去当学徒工了。我在那所乡中整体算顺利的，结识了许多朋友。前段时间网络上有关于“嘉豪”的讨论。所谓“嘉豪”，就是指学生阶段，那些行为抽象举止怪诞，试图显示自己特立独行，但在其他同学眼中更像小丑的那类男生。女生则叫“嘉欣”。我对这个词相当无感，原因就在于在我的初中，“嘉豪”“嘉欣”这样的人太多了，每一个人几乎都是卧龙凤雏般的能臣良将。因为全是嘉豪，也就自然标榜不上特立独行了。图为和我同龄的一初中同学，目前在建材厂干活我的初中同学们，他们大多都在初中辍学或高中肄业，留在了家乡。现在他们大多都已成婚生子，接替了他们父辈的担子，或是随家里做小生意，或是在附近厂里务工干活。我每次回家，都还和他们见面聊天，我谈论着要不要考研或是之后要去哪做什么，他们说着孩子该去哪所幼儿园化肥该用哪个牌子的问题。我们走了不一样的路，但毕竟是从一个地方出发的，同途殊归，但总归还能坐在一起推杯换盏，感觉也很奇妙。高中在县城，在这里，我的眼界和人缘圈子，从乡镇扩展到了县市。我在高中的普通班级里，我开始进入我人生的“嘉豪”阶段。我认为理科对我已全然无用，我肯定是要选文的，而文科我又不用学都会，所以我拥有了大量的休闲时间。每天虽然早五晚十一上着课，但我依然自得其乐。开始广交朋友广泛折腾广泛阅读书籍。河南县城的高中人数众多，一个年级有二十八个班，每个班有一百一十多人。但教室容量就那么大，只好占据走廊与后门的空间摆书桌。所以老师上课是不下讲台的。不是他主观上不是下，而是客观上就压根下不来，走廊需要人斜着身子才能过。除了前三四排学生老师能管到，后面的学生基本就是放飞状态。不幸的是，因为按高低个排座位，我就坐在班级的最后一排，且在角落里。有的老师板书字体不大，纵即是戴着眼镜我也看不清，于是率性也放飞自我，开始想办法玩出花样来。所谓的玩就是读书，变着花样读书。我开始阅读我能接触到和借阅到的一切书籍，小说也看杂文也看历史也看悬疑也看，我能达到一天阅读完一本二十多万字的书籍的程度。学校有二手书摊，借不到我就去买，没钱了我就去学校餐厅窗口卖饭，省饭费来买书。反正你也没别的事情，不看书，又还能干嘛呢？学习吗？语文和历史政治地理是不用学的，书上都有，看看也就会了。理科是全然学不会的，至于数学和英语，是不想学。分科后，我对我所分的班级很不满意，原因就在于班里太乱，中午午休时间，都有不少痞子学生喋喋不休，严重影响我看书。而隔壁班环境就不错，没有那么多混的学生，我就很向往，很希望能到那个班去。我先找到隔壁班的班主任，我跟她说，我想搬去你们班，她说她做不了主，得听我们班班主任的。于是我又找到自己班的班主任，她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我跟她说，我要搬去隔壁班。她说她做不了主，让我去找年纪主任，主任同意了她也没意见。于是我又去找主任，我跟他说，我和七班（就是隔壁班）的班主任很熟悉，我们是亲戚，我想去他们班，和自己的班主任也说过了，她已经同意了。主任打量了我后说，那你就去吧。于是我在一个课间就搬了桌子去了隔壁班。成功换班后，但花名册上的名字没有挪过来，我又在一次考试录入成绩时，自己在成绩单上手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成绩，并拿着成绩单找到办公室录成绩的老师，说我换班了，是主任同意的，麻烦帮我把成绩也重新录入一下。她同意了，于是，换班就完成了。高二时则更加快乐，班主任是在学校里开快递店和小卖部的。快递才是主业，毕竟挣得多，教学只是副业，故他对班级不怎么管。在这一年，我继续去餐厅窗口卖饭攒钱买书看书，晚上和朋友聊天到半夜，再睡一整个早自习和上午，下午晚上继续看书写东西。我到现在还记得，2018年冬天的一天晚上，我踩着雪向餐厅跑去的那个场景，我是第一个跑出教学楼的，有许多学生跟在我后面跑，我必须要比他们快，才能赶在他们到餐厅前，穿戴好衣帽口罩站在卖饭窗口前打饭。这一幕，也在我的回忆中挥之不去。到了高三，我的成绩达不到本科线，尤以数学英语很差。普通班的环境还是那样，没有什么学习氛围，大家也没有什么紧张感，我意识到不能这样了。在思虑再三后，我提笔给我们高中校长写了一封信，信中表达了我自己在高中成长的心路历程，并对高中前两年的懈怠表示悔恨，立志要考上本科为母校增辉，希望能准许我转班去复读班学习。复读班顾名思义，就是高四高五甚至高六的学生因为复读而组成的一个班级，学习氛围较好。我拿着信，敲响了校长办公室的门，他是个四十岁的文质彬彬的壮年男人。我和他谈了三四十分钟。他说，你去和复读班的班主任商量商量，那是个临近退休的有三十多年教龄的资深老教师，老教师同意了，他就没意见。于是，我又提笔给老教师写了一封信，情深意真，言辞恳切。我在信的最后说，我和老师您是注定有缘分的，如果您选择不收我，那么我今年考不上本科，明年指定选择复读，您还会再带我一届。如果您选择收我，离高考还有半年多，我今年就能考上本科，您只需带我半届就行，总之，不管是半届还是一届，你我之间是定有缘分的。老教师见了我，他笑着说，你很有思想，你来吧。在复读班的半年多里，虽有疫情耽搁了个把月，但我仍然在四十多天的时间里，把数学从二十多分提到九十多分，英语从蒙三四十分到蒙五六十分。高考运气就没那么好了，就蒙了二十九分，但语文和文综发挥不错，成绩过了本科线，上了个普本，有了主动进入大城市的理由。大学的前两年我和大家一样，迷茫居多，不清楚自己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虽然创办了公众号，但在上面写文章发文章反响平平，因为没什么人知道，也没什么人关注。写了文章却没人看，对人的创作积极性很是打击。我苦于没有办法，在那段时间里，我总是回顾高中，想起高中的两次转班经历，从中提得灵感，开始自我推销。我在大学公共课上完之后，在黑板上圈一块地方写上我的公众号名称，吸引大家看到后关注。我在操场散发印着有我公众号信息及文章梗概的自己打印的A4纸，吸引人关注。通过这样的方式，我获得了第一批读者，保证了我的创作积极性。图为2022年我考教师资格证面试考点2022年我又突发奇想，认为现当今刷视频的人比读文章的人多多了，为什么我不能颠覆表达形式，把文章做成视频呢？这样或许看的人就多些。说干就干，我的B站（这是个令人疑惑的星球）号就是这么来的，许多人认识我的途径就源于此。但写作毕竟是爱好，养不活自己。我总得自己找工作，先把经济独立了。疫情期间在大学里，我只能靠在餐厅窗口卖饭，在快递点当帮工来贴补生活费。但那些钱终究只能吃饭，还是太少。于是我又在寒暑假期间去打工，正如我往期文章里写过的那样，我去物流园区当过装卸搬运工，做过快递分拣，在烧烤店端过盘子，在步行街为火锅店发过传单.......等等等等。挣到钱了吗？这当然是否定的，工作过的人都知道，靠这些散工养活自己还行，但是存下钱是不太可能的。图为2021年暑期我在郑州做搬运工时所住宿舍大三通过教师资格考试后，我就又重操旧业，把个人信息印在A4纸上，在周五时去初高中门口发宣传页，开始推销自己了。我言辞恳切，希望家长能信任我，给我个试课的机会。试第一节课免费，如果不行，那就算了，交通费我自理。如果觉得行，那后续再约课，第一节课也算赠的。我也算是幸运，拒绝的少同意的多，通过这样的方式，我攒到了一批愿意家教补课的生源。家教相较于其他，时薪还是要高一些的。关于近两年更新的纪实类文章，严格来讲不能叫考察，因为那本就是我的生活本身。收麦收玉米打烟叶卖花盆，那是我父母的生活本身，放羊浇地在砖厂干活，那是我叔伯的生活本身，送外卖当保安制墙板，那是我同龄同学的生活本身。我只不过是能接触到参与到，把我司空见惯的事情说出来给更多人看到罢了。至于最近这类文章，遇到了一些客观局限性不能被更多人所看到，那我也没有办法，当龙当蛇毕竟有时候也由不得我们。只要保持初心，不断向外探索，总还是能走得下去的。图为2024年过年前我和我妈一起在摆摊卖菜我小学时在村里，初中在乡镇，高中在县城，大学在省会，眼界随着年纪的增长一步步打开，让我一点点接触并学习到了许多外界的新鲜事物，感受到了一些新鲜信息，这让我很是新奇与庆幸。虽然在这个过程中，我大多时候战战兢兢谨小慎微，没有那么多配得感，但总归还是到现在了。我已毕业一年多，也业已独立还完了助学贷款，独立承担了自己做近视手术等的费用，现在已慢慢攒下我妹妹明年上大学的费用。至于下一步怎么走，我的文字风格会往哪个方向转变，谁也说不好，事在人为，慢慢来吧。今天是农历九月十一，重阳节已经是前天的事情了。重阳节已过，我也已经二十四岁了。回首往事并写成文章，这并不是我本意，我这个人很少回望过去。人们说只有当下过得不好的时候，才会选择回忆过去。对我来说这句话并不适用，因为过去过多受限于物质贫瘠，也并不美好。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物质基础也是能决定认知建筑的。这篇文章是源自我和一朋友的促膝长谈。他对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产生了极为浓烈的兴趣，前段时间直播时，也有许多朋友问及我高中及大学时的心路历程，索性根据回答内容整理成这篇文章。文章全篇平铺直叙，一稿完成，没有斟酌修改删减的过程，分享出来和大家就当聊聊天。再次感谢能看到这一句的你。图为2024年找工作途中的我自己我在上下班的路上能看到许许多多的人，这个世界也有很多的人，我和大部分人都不会产生交集。但在这一刻，你能读到这一句，你能来关注我看到我写的文章，你我就已经有了交集，甚至说互相产生了影响，大千世界，你我素未谋面却能影响彼此，这是种奇妙的感觉。我二十四岁了，已是一个大人模样，也应该独当一面了。至于接下来能做什么该做什么，我心里已有了大致的轮廓与规划，至于能成与否，我们还是交给时间去验证吧。还是那句话，事在人为，事在人为，向前看吧。加油，同志们。
朋友，我认为没有任何一本书可以指导当下。哪怕是毛选或邓选，亦或前沿社科的知名书籍，甚至是被人奉之圭臬的一些其他的什么书，都不能指导当下。原因很简单，经验的总结并不等同于客观规律。客观环境是复杂多变的，个体的生活都具有特殊性，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再精准再伟大的“经验的总结”，也不会具有实际生活的普适性，这都是因为有两个字在作祟:条件。我很高兴你能分享你的读书感受于我，但我并不认为读了这些书以后，工作或生活就能够突然转向了。通过读几本书打发时间或是增长知识这还可以，但指导当下生活，我认为是做不到的。你说你通读了数卷毛选，大有裨益，但三分钟热度过了之后再看当下生活，发现也没有什么改观，这是非常正常的。你知道，《毛选》是特定历史时期的产物，其内容主要是针对革命时期及建国初期的理论和实践总结。《毛选》是方法论，但不是操作手册。教员本人也强调理论必须联系实际，反对教条主义地应用理论。如果你是按照书中的道理或理论去一本一眼生活的，哪怕这本书是毛选，这也叫教条主义、经验主义。经验主义能走通就怪了。读书学理论很有用，因为好的书是对前人经验的总结。前文说过，经验的总结并不等同于客观规律，这是因为“条件”的不同。那么，什么是条件呢？简单来讲，就是影响事物存在和变化的因素。条件是人做事情的一个大的背景板，时代条件环境条件等，这些都是在变化的。条件的不同，导致过往的道理并不能精确指导我们当下的生活。这也就是为什么说，我们懂得很多的道理，却依然过不好这一生了。写书的人当然不是错的，作者对他所在那个时代那个环境的经验的总结，促成他确实做成了一些事情。但那毕竟是过去式了，对于过去，我们只能学习和认识，可以当个参考，而不能去直接套用。《实践论》中说，通过实践而发现真理，又通过实践而证实真理和发展真理。任何理论都是特定历史条件下实践经验的总结。条件变化了，理论未必仍然行得通。读书有读书的局限性，我们当然可以通过读书来增长知识，但不能通过读书来增长见识。见识有时候比知识更重要。见识的“见”，意思就是得去看见，就是经历了，读书是不可能增加经历的。看书上的字，和看现实生活具象的人和事，还是不一样的。我们说以史为鉴，当我们对现实情况判断不清楚的时候，需要去读历史。过去的事情和现在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太阳底下无新鲜事。历史是能为鉴的，但为鉴的是历史人物的经历，而不是史书的文字本身。他人的故事毕竟只是他人的故事，我们总不能去一一和自己现在的生活对标，那样也不能叫做实事求是了。实事求是的“事”，总得是自己的事；实事求是的“求”，就是要注重客观环境的变化探究本质了。!说到这里，插句题外话，我认为AI不能取代人的其中一点，就是人有经历，但AI是不可能有的。即使你有把自己经历完整详细描述，一点遗漏都没有的能力，提示词写的再精确，AI也不可能跟你有共鸣——过去的事带给你过去的感受，纵即是今天的你都未必能全然理解，就更别提其他的了。许多好的书籍所能带给你的，是思维方法论，而不是操作手册。因为缺少经历，也就导致我们无法将那些至关重要的方法论，和我们的生活某些方面精准对标。例如《毛选》中讲什么是政治呢？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就是统战工作，就是团结大多数。但实际上这是非常难的，拿我自己举例，大学作业需结组完成，往往都是一盘散沙，别说团结了，不分崩离析就算好的了。《毛选》的活的灵魂是“实事求是”，但在工作中，我遇到的几个老板往往是做不到这点的，他们总是看不到既成了的业绩下滑的事实，总还是想凭借以往靠偶然性成功的经验挣扎一下，认为那次都行这次肯定行，认为成功是可以原样复刻的，于是继续扩张规模增加投资，结果导致公司资金链断裂而倒闭，我也跟着失业跑路。那么，我点评他们失败的原因，是因为我看清了真相吗？如果我是组长或是老板，我会不会做得更好呢？其实也未必，屁股决定脑袋，说和做是两码事，我没有到达那个层级，也就无从去谈他们的选择，从结果倒推过程，总还是容易点的。人们说失败的经验比成功的经验更宝贵，这一点我是认可的。只不过我的认可是狭隘的，因为我只能接触一些失败的经验。如果身边有成功的例子，最好的还不是学习他成功的经验，而是看看能不能抱紧他成功的大腿，让人带一带，我也体会一下吕布那种“拨云见日茅塞顿开”的感觉。倘能如此，认个义父也是可以的。如果没有，我也是增加了经历罢了。你知道了书中的理论，又有了这种经历，对这种情况的出现才会见怪不怪。先有经历再有理论，你才会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看清本质之后，不是说就能力挽狂澜独挑大梁了，也不是说就能看开一切看破红尘了，而是就能承认“事实”了。承认事实，接受现状，再然后去另辟他路，改变一部分能改变的，才不失成为生活的英雄。罗曼罗兰不是说嘛，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后继续热爱生活。不过就我和父辈人、和劳动者的接触来说，我感觉啊，看清生活真相后能不能热爱生活我不知道，但肯定还是会因为惯性继续生活的。看清真相，只是为了让人更容易接受结果罢了。其实就是活的更坦然了，坦然，就是茫然的最终归宿。单就读书一条，不能让我们看清真相，总还是需要加上实践经历的。没有一本书可以指导当下，这句话并不消极，也应辩证看待。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样的感觉，就是你有时候的某种情感某种想法，古人早就已经用诗句或名言表述过了。继而你就会感慨，生的早确实有好处，古人说过的什么话都是名句。其实不是的，他说他们的，我说我们的，虽然语义相同，但语境完全不同。我们自己的话不是凭空说出来的，需要配上我们自己的经历，需要结合我们所处的环境，这样，我们的话说出来仍然成立，且加上经历以后，更能让现人感同身受。苏轼的说千里共婵娟，但我依然认为，我们现在看到的月亮和宋朝时的月亮，它并不太一样。曹操看到的萧瑟秋风和教员看到的，也是不一样的。答案很简单，历史条件变了，换了人间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儿，有时候我们反感长辈们以他们年轻的经历来劝导我们，其实也是这个理儿。时代变了，过往的经验未必适用了。如果观念和思想不随着条件的变化而变化，那掉队或是被抛弃，也是难免的了。我认为，《毛选》中提倡的“实事求是”，其方法论的本质，就是要求我们不断根据现实条件调整认识，反对将任何文本教条化刻板化。《矛盾论》中说，不同质的矛盾，只有用不同质的方法才能解决。意思就是教导人们如何具体地分析具体的问题，反对“千篇一律地使用一种自以为不可改变的公式到处硬套”，也就是反对教条主义了。所以我说，没有任何一本书能够指导当下，书籍只能当做当下的参考。即使是《新华字典》这类工具书，也只能教会人认字，至于怎么应用在哪应用，还是需要我们自己去实践和经历的。现实生活是非常复杂的，当龙当蛇有时候是由不得我们的。变通，唯有变通，才能适应这个千变万化的世界。本文是我写给好友的一封回信，经他允许，特发出来与大家分享。文章原标题:《答读者问:为什么我们懂得那么多道理，却依然过不好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