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工作14小时，每单送餐只赚1美元——但中国的零工大军仍在不断壮大
这个曾以产业工人群体著称的国家，正逐渐转变为拥有两亿零工劳动者且规模仍在扩大的”零工大国”。最近一个上午临近11点，35岁的外卖骑手Xu Hui骑上电动车，送出了当天第一单订单，这份订单来自一家奶茶店。11分钟后，他又配送了另一份来自一家煎饼店的订单。到中午时，他又完成了七单。随着一天的时间过去，他又陆续从汉堡店、咖啡店、面馆和一家中东餐馆取送订单，期间还送了更多茶饮，直到晚上11:31才收工。当天他行驶了60英里，完成将近50单——平均大约每15分钟一单。收入：约46美元。Xu只是中国劳动力市场最大群体之一中的一个缩影。这个曾以产业工人群体著称的国家，正逐渐转变为拥有两亿零工劳动者且规模仍在扩大的“零工大国”。对许多中国人来说，这种生活的吸引力在于其灵活性。但研究人员称，零工劳动（包括自雇从业者以及外卖配送、网约车和直播等行业）的迅速扩张，也表明经济未能在写字楼或其他专业场所创造足够的优质岗位。几年前曾创造大量就业岗位的行业，比如房地产和教培，在房地产泡沫破裂以及中国政府对民营企业发起监管整顿后，如今都陷入了困境。国家领导人青睐投资的高科技产业——如机器人技术和先进制造业，并非劳动密集型产业。这使得更多的人转向兼职或非正式岗位。龙洲经讯(Gavekal Dragonomics)的数据显示，如今自雇从业者占中国非农劳动力的30%左右，高于2013年的20%。政府数据显示，在截至2024年的四年里，中国的网约车司机人数增加了两倍，达到750万人，尽管同期订单量仅增长60%左右。今年，中国许多城市已告诫求职者不要进入网约车行业，因为竞争过于激烈。随着其他行业被裁的群体或找不到全职工作的群体大量涌入，在同一条赛道上竞争收入，零工经济的饱和正对薪资构成下行压力。龙洲经讯的分析师Ernan Cui表示，随着零工劳动大军在过去两三年迅速扩张，他们认为这个群体差不多已经过度饱和。配送时间对许多人来说，送外卖是最容易的选择。只要有一辆电动车、一部手机和肯跑的意愿，几乎谁都可以入行。来自中国东北的37岁男子Wu Di说，他在七年前开始干这一行，在此之前他当过兵，也做过建筑等其他工作。他说，早些年，他做外卖骑手时月收入最高能达到2,800美元左右。后来降到约1,400美元，但当时他每天工作八小时，至少还能比较轻松地赚到这个数。如今，他说，要想挣到这么多钱，每天必须工作14至15小时。他称，目前每单收入大约1美元，几年前是1.25美元。他现在的目标是改行。他骑着电动车穿梭于大街小巷送餐，为了不超配送时限，总得争分夺秒地赶路。下车后，外卖员紧握手机，冲刺最后一段路程，将外卖送到指定地点。如果准时送达，他们就能挣到钱。要是迟到，则可能被罚款或扣分。根据蚂蚁集团(Ant Group)研究院和另一家研究机构对零工的最新季度调查，包括外卖骑手在内的“平台从业人员”平均每周工作约54小时，月平均收入约合730美元。这份工作也伴随着危险，几乎没有医疗等福利，且缺乏保障。据官方媒体报道，2023年发生了约12,000起涉及外卖从业人员的交通事故，平均每天约33起。Wu说，他经历过三次交通事故，他所在的配送站还有三名同事因工伤事故身亡。逃不开的应用程序和美国一样，许多零工劳动者表示，相比其他选择，他们仍然更喜欢自己目前的工作。尽管薪酬不高，但中国的外卖骑手通常比在工厂挣得多，而且可以自己安排工作时间。但这份工作强度也很大，骑手的一举一动都受到外卖应用程序的追踪。一旦超时未送达，应用程序有时会施加罚款或其他处罚，包括要求参加培训。内置蓝牙耳机的“智能”头盔不断将应用程序的提醒和警告灌入骑手的耳中。美团(Meituan)的许多骑手每天会收到一两次系统随机弹出的“微笑行动”(Smile Action)提示，要求他们在几分钟内对着屏幕露脸，以核验身份及着装情况。如果他们没有按时响应或响应结果不合格，就可能受到处罚。美团是中国最大的外卖平台之一。配送应用也设置了多种机制来激励骑手，但很多时候这些功能反而增加了压力。有些应用会向骑手展示他们在所属站点的单量排名。骑手的奖金也会因其行驶途中的表现而增减。22岁的大学生Li Jiaxing今年夏天曾做过外卖骑手，他说自己有一天因为骑电动车高速穿行非指定街道而被扣了0.16分。Li说，他每天大约走15,000到20,000步，一个月瘦了约8磅，如果可以的话，他大学毕业后不打算再送外卖了。艰难的市场中国在金融和工程等高薪行业的工作岗位确实比以前多了。然而经济学家称，城镇调查失业率约5%的相对低位，掩盖了许多人，尤其是年轻人所面临的残酷就业局面。中国的青年失业率接近20%。兰德公司(RAND)中国研究中心副主任杰拉德·迪皮波(Gerard DiPippo)的分析显示，就业的创造速度远低于疫情前水平。随着中国对零工劳动的依赖加深，经济学家认为，这将拖累消费者支出，因为劳动者难以获得稳定。随着这些人步入老龄，也会对中国的养老金体系构成压力，因为许多零工劳动者并未缴纳养老保险。意识到零工工作的艰辛后，自今年年初起，政府监管机构一直在约谈平台企业，要求其对价格促销、骑手薪酬和工时等做法进行“整改”。该行业最大的平台，包括美团和阿里巴巴(Alibaba)旗下的淘宝闪购——即饿了么(Ele.me)——在内的行业巨头最近都表示将取消超时罚款。这些平台今年也开始为外卖骑手提供一些社会保险项目。然而，许多骑手至今仍不符合某些项目的资格，因为他们受雇于承包商，或其所在地区尚未被政策覆盖。也有一些人因为成本负担而选择不参保。中国政府历来对向零工经济雇主施压、要求其提供福利持谨慎态度，主要担忧增加雇主成本可能导致就业岗位减少——而这些岗位正是经济发展所需要的。全年无休许多外卖骑手表示，他们没有学到多少新技能，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其他工作。配送奶茶和其他商品的骑手Xu说，他曾经在中国中部的家乡做过理发师，但那栋楼被拆了。之后他在工厂做过季节工，包括一家iPhone工厂。他说，工厂的工作很辛苦，规矩严格，还要上夜班，月薪只有850美元左右。三年多前他来到北京，开始尝试送外卖。现在他每天工作13到14个小时，一周七天无休。通常，他要到将近午夜才吃晚饭。他住在一个狭小简陋的房间里，和另一名外卖骑手合住。Xu每月收入约1,400美元，其中一部分用来偿还贷款。剩下的大头儿寄回老家给妻儿。他也明白，靠体力吃饭的工作很难长期坚持。若有更好的机会，他会去尝试。但他不知道有哪些选择。Xu说，他甚至不确定再过半年他会做什么工作。
宁波女婴小洛熙尸检报告出炉 手术存在重大失误
2025年12月19日，浙江宁波5月龄女婴小洛熙手术时离世的尸检报告出炉，显示手术存在重大问题。（网络截图）11月14日，浙江宁波5月龄女婴小洛熙在宁波大学附属妇女儿童医院接受心脏房间隔缺损手术时离世，母亲邓蓉蓉随后发布实名举报视频，质疑手术医生术前判断有误，并持续追讨真相，引发全网关注。日前，尸检报告出炉，显示小洛熙无需做手术，且术中出现重大失误。12月19日，邓蓉蓉在社交平台发布小洛熙尸检报告，其中提到“右侧第3至4肋间见长6.5cm的横行手术创口，未缝合”“心包右侧见长5.0cm的未缝合手术切口”“冠状窦口可见，但未见异常”“房间隔缺损大小为1.0cmX0.9cm”。部分报告显示，根据对被鉴定人洛熙心脏的法医病理学检查结果，检见其冠状窦口无异常，冠状窦走行于左、右心房后侧，未见局部缺损，未见垂直静脉，自主动脉加压注入清水，可见清水自冠状窦口流入右心房，左心房未见清水流出，综上，未检见冠状窦型房间隔缺损。未与左 相通综合分析认为，被鉴定人洛熙符合因继发孔型房间隔缺损行修补术并发心力衰竭、呼吸功能衰竭而死亡。此外，她公布的部分尸检报告还显示，“正中切开胸腹部皮肤，右侧胸壁弥漫性出血，右侧第3—4肋间见长6.5cm的横行手术创口，未缝合。”“剪开上述房间隔缺损补片缝合线，其下见另一心包补片部分在位，未覆盖房间隔缺损全部，一侧缝合于房间隔缺损下后缘处，另一侧游离状，大小约为1.4cm×0.5cm，房间隔缺损大小为 1.0cm×0.9cm。”家属质疑实施手术人员未对孩子的伤口进行缝合，且将手术补片留在了孩子的心脏中。小洛熙父亲许先生发布视频表示，尸检结果表明医院手术记录公然造假。1. 病情与诊断不符：仅见3mm继发孔型房缺（可自愈），无术前所述7mm静脉窦型房缺及无顶冠状窦综合征。2. 直接死因：术中肺静脉梗阻、肺水肿、心脏传导系统损伤，结合创口未缝合致胸腔积血70ml（超婴儿全身血量50%）引发失血性休克，与手术操作过失直接相关。3. 右侧肋骨间6.5cm切口、心包5cm创口未缝合；心包补片残留。许先生对红星新闻表示，根据尸检报告的说法，“我们小孩都没有这个病，哪来的手术指征？”他在回应极目新闻时表示，考虑将择期公布小洛熙完整的病历和尸检报告，“我们唯一的诉求就是要真相”。12月20日，著名歌手韩红在微博发文说，“一直都在关注小洛熙宝宝的医疗事故！我是做医疗公益的，接触过几百名医疗专家，所以，作为非专业人士，我也略知一二。其心脏实际缺损大小仅为3毫米（尸检报告显示），五个月大的孩子有机会未来自己长好，如果不能，稍大一点再手术更安全。现在手术就够轻率的了，而且，手术过程中那么多过失，连手术创口都未缝合，这与术前诊断的‘1厘米房缺需紧急手术’及医生宣称的‘入门级高成功率’形成强烈反差！“我最懂医生，知道医生都很辛苦，责任重大，不容易！但这个病例错得太离谱！太让人气忿了！孩子太可怜了！”科技博主、微博大V“装看见”说，“现在的明星很少为公共事件发声了，韩红发博，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这起事件，医生乃至医院，犯下10大错误，联手将小洛熙推入深渊。“1. 夸大病情误导手术：仅为3毫米的房缺，夸大成不手术就会脑瘫，诱导家属同意手术。“2. 医生资质不达标：泌尿外科专业转岗至心胸外科仅1年，资质不达标，就主刀高风险心脏手术。“3. 手术操作存在重大违规过失：手术缝合时误伤肺静脉，引发大出血，不通知家属，进行二次开胸抢救。“4. 术后，两处手术切口未缝合，一个6.5厘米，另一个5厘米。“5. 将一块补片遗留在孩子心脏内，补片大小1.4cm×0.5cm。“​6. 术中，隐瞒关键信息：缝合失败、二次开胸，都没有告知家属，更没签变更同意书。“​7. 术后，虚假告知：手术实际出现严重失误，术后孩子状态极差，却告知家属手术很成功。“8. 病历造假：实际离世时间为22:03，但病历上却写着22:20还在输血。“9. 术前风险评估严重不足：未考虑孩子早产特殊体质，未针对其麻醉耐受性、术后恢复风险等做专项评估，就贸然开展手术。“​10. 监护与应急处置存在严重缺陷：术后监护没能及时发现创口未缝合，术后病情快速恶化，未及时做出有效应对。”今年11月14日，5个月大的早产女婴小洛熙在接受心脏手术后不幸离世。母亲邓蓉蓉在社交平台实名举报，质疑手术医生术前判断有误，披露诊疗细节与医院官方说法存在多处矛盾，术前被告知手术时长为2.5—3小时，但实际耗时约7小时。术后，孩子被送入ICU抢救无效死亡。自此，小洛熙父母一直追讨说法，引发社会持续、广泛关注。11月17日，宁波市卫健委通报称，成立调查组，对涉事医生陈某某停诊。11月25日，小洛熙父亲向媒体透露，已委托法医刘良教授团队进行异地尸检。
“外强中干”的祖国让中国人感到绝望
每周一早晨，中国国歌激昂的旋律都会从街对面的小学飘进我在北京的公寓。身着校服的小学生们在新铺了草皮的操场上排成整齐的方阵，注视着国旗缓缓升起。附近的街道两旁摆放着花盆，种着银杏树，还有号召公民热爱祖国的宣传标牌。在我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里，这样的号召都显得多余。中国经济腾飞，我们为祖国感到骄傲。如今，对许多人来说，这种骄傲已难以唤起。在日常生活井然有序的表象下，一股悄无声息的绝望在暗流涌动。社交媒体和私下交谈中反复出现一个主题是：对失业、降薪和生计艰难的担忧。当今中国人正生活在一种奇怪的悖论之中。在国际上，中国看似强大。它是美国在塑造世界的能力方面唯一的对手。最近特朗普总统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的会晤——两国领导人宣布贸易战休战——进一步强化了这一叙事，而北京也乐于推动它：一个在外部挑战面前坚韧不拔、团结一致的国家。这种强硬的外表在中国国内却被戳破，人们对经济和个人前景黯淡的绝望感无处不在。对于这种国家自信与民众疲惫之间的反差，中国人用“外强中干”这个词来概括。许多人现在感到，正是那些让中国在海外显得强大的国家政策正在伤害他们自己。他们看到政府更关心建立全球影响力、主导出口市场，而非解决民生挑战。几年前针对私营部门的打压行动被普遍认为是中产生计受损的根源，同时财政资源被引导至那些政府认为更具战略意义的行业，如电动汽车、太阳能和造船业。与此同时，中国在稀土供应链和加工领域的全球垄断在国内造成了空气和土壤污染。如今，人们感到一种苦涩的愤怒，他们成了一个痴迷于世界大国地位和击败美国的国家的牺牲品，无从发声。这种情绪很可能还会加剧。上个月发布的最新五年计划——政府的经济优先级蓝图——明确表示，将愈发侧重国家实力而非民生福祉。今年4月，随着中美关税战升级，《人民日报》的一篇社论宣称，北京能够抵御美国霸凌，凭借的是制度优势，如集中资源实现国家目标的能力。中国互联网上的反弹迅猛。一篇热转的社交媒体帖子指出，政府在自夸时，普通人的日常挣扎——找工作、填饱肚子、教育子女——却“困难重重”。作者写道，与美国打赢贸易战意味着“准备牺牲一部分人民”。审查机构很快屏蔽了这篇帖子及类似内容。多年前，中国人会出于政府几十年来灌输的条件反射式民族主义，为上文提到的那种《人民日报》社论欢呼。如今，这种爱国情怀几乎被反映民生困境的声音所淹没。青年失业率高到去年政府修改了统计方法，以得出更低的数字。即使新数字也高得惊人。据估计，约2亿人在零工经济中勉强维持生计。消费者中许多人因房地产市场崩盘导致净资产缩水，而不得不削减开支，使经济陷入通缩漩涡。经济不安全感正导致人们放弃结婚和生育，加剧全国人口下降的趋势。民众不满也在拉大贫富差距——当多数人面临日益黯淡的前景时，公众对那些被认为利用经济或政治关系获取机会的既得利益者愈发怨恨。心理健康问题据信也在上升，过去几年一连串无差别持刀袭击和其他暴力事件便是佐证。北京显然无法再指望条件反射式的爱国主义为其日益强势的外交立场背书。9月，中国共产党为纪念二战结束80周年举行盛大阅兵时，许多人公开质疑为什么不把这些钱用来改善民生。政府最近开始打击社交媒体上所谓“过度悲观”的内容——这清楚表明，它担心公众的不安会削弱自己的议程。但压制批评而非解决问题根源只会加深与人民的隔阂，使国家在对外政策重点与所需国内支持之间谋求平衡的努力面临更大压力。长久以来，中国在一种心照不宣的社会契约下取得繁荣：共产党给予人民更多改善生计的自由，以换取政治服从。对许多中国人来说，政府不再履行其契约义务。2012年，反复提及的“中国梦”——通过国家强大实现共同繁荣的承诺——给了人民希望。近年来，在政府宣传中已不再那么突出这一口号。国家或许会说，那是因为其愿景已大半实现。更可能的是，他们明白，在目睹梦想日渐黯淡的民众听来，这样的说辞已言不由衷。
12月24日，演员王星像往常一样，点开了微信群里的一条组讯。那条组讯是一个短剧项目，拍摄地为曼谷。王星联系上了自称演员统筹的颜十六，很快被告知试戏通过。一开始，王星还对拍摄地址存疑，特地查了组讯上的出品方，确认信息真实之后，最后还是选择了相信。对王星这样的草根演员来说，即使是冒险，也不愿意错过一次成名机会。三天后1月3日深夜，王星坐上了对方安排的红眼航班，从上海浦东飞往泰国曼谷。到达曼谷，已经是1月3日的凌晨3点。7个小时后，他与在国内的女友嘉嘉失去联系。5日晚上，嘉嘉在微博上发出了求助，经过几位明星朋友转发后，舆论开始发酵。7日中午，泰国警方宣布找到王星。王星从失联到获救，只用了四天。并不是泰国警方能力有多强，反而更证明，这件事背后，有一套潜规则，在稳定而流畅地运行。1包叔说他仔细复盘了泰国警方的调查过程，可以说是一路顺畅。泰国警方调取了机场的监控，拍下了王星独自入境安检的场景，然后传讯了从机场接走王星的司机。司机说王星在Grab上叫了车，付了5000泰铢，指定要去泰国的湄索边境。要知道，曼谷机场到湄索，510公里的路程，开车得用上7个小时。全程有380公里是高速公路，而颠簸崎岖、荒无人烟的山路，有整整80公里。王星并未意识到旅程的危险。甚至发了朋友圈：2025炸裂开局。王星被出租车送到湄索一个叫Makro 的商场，然后缅甸的克伦边防军，开着灰色的丰田皮卡车接上他，把他送到了莫伊河的另一侧：缅甸妙瓦底镇。然后，他进入了妙瓦底的阿波罗园区。接收王星的公司，向边防军支付了2000泰铢的过境费用。缅甸妙瓦底和泰国湄索之间，是大片荒芜的草地。边境线沿着一条莫艾河而分，最窄只有十多米。河岸边虽然竖立着铁丝网，但不到一米高，形同虚设。王星很快被从阿波罗园区放出来，7日的下午，泰国警方在边境检查站接上了王星，用警用公务机把他送到了曼谷。他们把这次事件定义为：人口贩卖案件。诓骗王星的颜十六，身份也浮出水面。他原名颜文磊，江苏连云港人。最早在无锡影视城做群头，后来到了横店，干过摄影、录音、导演。颜文磊在国内还有一家名为颜氏天艺的影视公司，演艺行业的从业经验，成了他实施欺骗的幌子。2王星进入的阿波罗园区，位于妙瓦底北部的水沟谷。水沟谷如今是全世界最大的诈骗园区。这里有繁华的赌场、酒店、KTV和夜总会，为电诈企业的高管、往来的赌客提供消遣和欢乐。繁华之外，是被黑夜吞没的电诈工作区，那里的楼房低矮，四周的墙体不设窗户。即使员工在室内通宵工作，外界也看不到。8年前，水沟谷和大多数缅甸农村一样，缺电缺路，只有玉米和橡胶田。2016年底，一家来自香港的企业——亚太国际控股集团，找到了管辖水沟谷的军事首领索奇督，描绘了一个500万美元的投资计划：亚太城。他们一起去了克伦邦的省城帕安，会见了一把手。但500万美元的投资，远远超出了省级官员的审批权限。只有缅甸投资委员会出面才符合程序。后来，香港媒体找到了亚太国际的注册地，发现只是一间仓库。亚太国际很快在缅甸成立了新公司——亚太缅甸控股集团。在缅甸工商局登记的资料里，亚太缅甸是家合资企业，大股东是一位刚刚取得柬埔寨国籍的中国人：TANG KRIANG KAI。Tang Kriang Kai公民的身份，是柬埔寨王室下令授予的。在柬埔寨，只要向政府捐款超过25 万美元，就能换来国籍。他拥有亚太缅甸67%的股份；还有20%的股份，属于边防护卫军首领。亚太缅甸向当地政府租了土地，期限70年，对外宣称这里是经济特区。投资计划也从500万美元，变成一个庞大的智慧城市计划——占地18000英亩，总投入150亿美元，有机场、豪宅、奢华酒店、赌场和工业区5-10年内成为缅甸的科技中心。3在成为赌博诈骗区的代名词之前，水沟谷曾被赋予厚望，它与开拓者戏剧化的人生，重度绑定在一起。前面柬埔寨商人TANG KRIANG KAI，其实是一个操着浓厚湖南邵阳口音的中年男子，真名叫：佘智江，他还有另外一个名字，佘伦凯。兽爷的一位朋友在缅甸经商，曾经是佘智江试图拉拢的投资人。他去过佘智江位于仰光的大别墅。佘伦凯有钱、大方，宴席上茅台是标配，还请了几个中国厨师。在做水沟谷项目之前，佘智江的主要业务，是在菲律宾开设私彩平台，引诱年轻人加入博彩。2014年，山东烟台经济开发区法院披露了一份判决书，佘智江被判非法经营罪，从此成为一名逃犯。在潜逃菲律宾期间，佘智江还和当地华人合资，注册了名叫Chong Hua的公司，组织了150多名外籍人员参与网络赌博。缅甸水沟谷项目，成为佘智江翻身的契机。他换上了佘伦凯的名字，开始登堂入室。2017年9月，中国侨商联合会在缅甸仰光办了一场世界华商大会。这场大会最关键的目的，就是引出亚太水沟谷项目。佘智江与缅甸合作伙伴的签约仪式，成为大会最受关注的环节。以中国侨商联会长名义出席的许总，加上权威媒体的报道，成了水沟谷项目的有力背书。在亚太国际的官网上，曾经记录着，该公司另一号关键人物，是福建泉州籍的马来西亚华侨：钟保家。钟保家诸多身份里，有不少与侨商有关。也是在和钟保家合作亚太国际之后，佘智江开始频繁活跃在各大侨商场合。后来，佘智江甚至成了中国侨商联的副会长，成为侨商杂志的封面人物。在这篇人物专访里，佘智江将多年的博彩涉赌经历，美化包装为游戏开发。并说，当初去菲律宾，也是网络聊天聊出来的机会。他说，得知一位福建老板在当地靠做游戏开发赚了大钱。而他靠着胆识与阔气，也很快在当地站稳了脚跟。在佘智江的描述里，缅甸水沟谷的选址，是一位菲律宾老华侨出于报恩介绍给自己的。这些故弄玄虚的经历，都随着一纸声明土崩瓦解了。2020年8月，中国驻缅甸大使馆称，支持缅甸处理亚太城。一年后，国际刑警组织对佘智江发布了红色通缉令，罪名是涉嫌非法经营赌场。2022年，在泰国郊区一家日本餐厅，受邀参加私人宴会的佘智江，被泰国警方逮捕。42017年9月，亚太在仰光和某公司签下了一项18亿的总承包合同。由于缺钱，亚太又把一期建设，交给了另一公司。数千名中国工人从泰国进入水沟谷，包下了德悦聚鑫酒店的四层楼。水沟谷的工地旁，长出了服务中国工人的快餐店和超市。工地上停着的推土机和混凝土机，是三一重工和徐工机械的。建筑材料和电力，都由泰国提供。这些中国工人不会想到，他们建设的，是日后全球最大的电诈园区。项目开工几个月后，水沟谷项目才从缅甸投资委员会审批通过。获批的计划不是150亿，也不是500万，而是2250万美元，只包括59幢独栋别墅。很快，水沟谷项目被当地村民举报了。因为他们既没有获得合理的土地赔偿金，也没获得工作机会。更重要的是，村民们开始意识到，所谓的高科技城市只不过是幌子：有什么科技，非得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做？亚太打算在水沟谷放上的核心产业，是网络赌博。而当时，赌博在缅甸还不合法。迫于巨大的舆论压力，缅甸政府宣布叫停了水沟谷项目。但实际上，工程并未因此中断，数千名工人也没有离开。2019年底，在获批的别墅区南面，超百英亩的违建拔地而起，一座新的城市诞生了。最早搬进的是一家名为天下的公司。同一批的企业名单里，大都以XX娱乐、XX金科技、XX娱乐科技一类命名。为了招商，亚太还特地在北京注册了公司。马东利是法人。他们的主要工作，是通过利用微信公众号等方式宣传亚太城，招商引资。这座新城市到处是巨大的宣传海报，挂在道路两旁的广告牌上。街头巷尾挂着中文口号：和谐城市你我共建，人口买卖坚决杜绝。这座城市还有自己的独特货币。当初为了凸显科技城市，亚太缅甸引入了新加坡的加密货币APP fincy，打算用于交易、赌博、奖励的所有支付。现在，园区成员更多在用Tether公司发行的USDT，一种等值换取美元的加密货币。5佘智江亚太开发妙瓦底后，更多资本陆续到这里。他们大多是从柬埔寨西哈努克撤资的，西哈努克禁赌令发出后，各路资本陆续撤离。西哈努克的倒下，促成了妙瓦底的崛起。2020年，澳门籍的尹国驹以东美集团的名义，在妙瓦底开发了名为赛西港的产业园区。意思是，要超越西哈努克。几乎是同时，泰国籍华人俞建俊，以环亚国际集团的名义，和当地武装队伍联合，在妙瓦底南部开发了泰昌园区。大大小小的园区投资完成后，一批赌场企业开始陆续搬入。为了最大程度获利，这次他们干脆只保留了现金奶牛业务：网络赌博和电话诈骗。缅甸的朋友说，水沟谷园区里完全是中式的：进去的人都以为在中国。有很多像王星这样的人，是被设局骗来的。泰国警方的定性很正确，这已经不是电信诈骗，而是人口贩卖。但妙瓦底与外界的想象不同，它的外面有几层岗哨，但内部其实并不靠暴力管理。尤其是发展最早的水沟谷，大多数园区管理甚至很“正规”，很多园区名义上都可以自由出入，也不鼓励殴打、绑架等行为，因为没有必要。兽爷的好友包叔说，他们主要靠钱留人。诈骗在这里是一条完整、细分的产业链，有专门的杀猪盘，有针对家庭主妇的，有专做欧美市场的……..诈骗分子会紧跟社会热点、迎合个人喜好，为各个年龄段、职业背景、学历层次的人量身定制诈骗剧本。很多中国人一开始是被骗过来，但经过系统性地洗脑，或者真的赚到了钱，就自愿留下了。缅甸华人更是把妙瓦底当做正当的产业园区，朋友说，年轻一代的缅甸华人，十之七八都去妙瓦底工作过。对于缅甸本地人来说，园区甚至是一个世外桃源，没有内乱，没有停电，环境稳定，有互联网，又相对自由。年入十万人民币不是梦，稍微聪明能干的，一年可以收入二三十万。水沟谷的宿舍，很像大学宿舍，上床下桌，还有床垫；员工甚至被允许用手机，而且大部分情况下，并不会限制人身自由。这几年，也有一些中国年轻人主动投奔这里。福建、湖南甚至有整村整村来这里“打工”的。6兽爷的缅甸商人朋友，在几个月前，曾经帮忙解救过一个江西的女孩。女孩英语专业毕业，是个钢琴老师，听朋友说这边有个矿产合作项目，就来了。结果跟王星一样，进去就被控制了。她被送进妙瓦底的新泰昌园区，一个相对偏僻的园区，“老大”是台湾人。女孩的主管认为她有发展潜力，想培养她做业务。直到女孩通过E-mail给家里联系，通报了这里的情况，她第一次挨了打——在妙瓦底的大多数园区，有发展潜力的人一般是不会挨打的。女孩家里找了缅甸中联部和大使馆，但都没用，大使馆并没有执法权，缅甸官方又管不了妙瓦底。无奈之下，他们帮忙找到了中间人，开始走赎金赎人的流程。园区的普遍行情是赎金120万泰铢，这个钱要打点园区的人、武装组织、还有专门搞营救工作的中间人。首付的20万很快打过来，中间人把人民币换成泰铢，又换成缅币。但女孩的主管却不愿意收赎金，他们觉得女孩值得培养。赎金被重新换成人民币，退给家属。无奈之下，中间人打电话给女孩家人，让其母亲装作病床上的心脏病人，演一出寻亲的戏码。一般来说，这种戏码会引发舆论，园区就会介入。王星能这么快被救出，是同样的道理。网友说，在整个营救过程中，功劳最大的是王星的女友，她第一时间就联系了明星朋友帮忙转发，舆论瞬间引爆。电诈园区最怕的，就是舆论。大多数逃出妙瓦底的人，也是用了这个办法。后来，园区果然松口了。女孩家人付了34万多人民币赎金。园区放人也有固定流程，他们提供一条龙服务：把人一路送到曼谷机场。之所以要把人送到曼谷机场，是因为有被家人赎出的年轻人，竟然并不愿意离开妙瓦底。甚至有人哪怕被送到曼谷机场，一转眼自己又买了去迪拜的机票。众所周知，迪拜现在是电诈从业者的新乐园。7佘智江入狱后，他的合作伙伴索奇督还会每年给他办一场归来祈福佛法会。在当地人心中，佘智江就是妙瓦底的开拓者和贵人。在妙瓦底，中国资本、缅甸政府军、武装组织、泰国移民局，甚至工作在其中的普通人，结成了一个利益联盟，它看似松散，但坚固无比。要追溯这几股势力在妙瓦底的汇聚，就更艰难了，甚至要从1885年英国灭掉缅甸帝国开始说起。《大公报》甚至推演过，哪怕像打击缅北电骗一样，断了妙瓦底的水电网，也没用。妙瓦底有自己独立的水电系统。就像缅甸朋友说的那样，妙瓦底很多电诈园区其实并不鼓励暴力和绑架，因为他们有一个更强力的手段来控制年轻人：淘金梦。在这些被洗脑的年轻人看来，一个正常社会无法满足的淘金梦，在妙瓦底这样的灰产天堂，才有可能满足。电影《太阳之泪》最后一句台词，也解释了妙瓦底的坚不可摧：邪恶之所以胜利，是因为好人无所作为。
曝长沙一中学拖欠食堂670万，凌晨三点还用冷水泼食堂熟睡老人
近日，长沙创新高级中学上演了一出让人惊掉下巴的闹剧。凌晨学校里突然出现了两个男子，蹑手蹑脚地走到食堂里两位老人床前，“哗啦”一下，就把满满两桶冷水朝着熟睡的老人泼了下去。老人被这刺骨的冷水一激，瞬间就从睡梦中惊醒，整个人都懵了。而那俩泼完水的男子，跟做贼似的，提起桶就仓皇逃离了现场。然而随后，学校的工作人员出来发声了。他们说，是这俩老人撬门先进学校的。在学校食堂就餐区域堂而皇之地铺起床铺就睡觉，睡醒了就嗑瓜子、嚼槟榔。把那儿搞得乱七八糟的，丝毫不顾学校的规矩。还大倒苦水，说发现后就立马报了警。但是这俩老人平白无故又为啥会这么做呢？食堂负责人一开口，事儿就更复杂了。他说被泼水的其中一位是他爷爷，根源就是学校拖欠食堂的钱，整整670万！这里面涵盖了押金、保证金，还有餐费等各种款项。之前教育局和司法所都出面调解了，说好了学校退300万，给食堂这边一个交代。结果，学校压根儿就没当回事儿，到现在一分钱都没拿出来。不仅如此，学校还公然违反合同约定，偷偷另外搞了一家餐厅，明摆着要把这个食堂给架空，断了他们的生计！所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好嘛，看来是学校恶人先告状了。不让人家闹，自己却干出这种大冬天朝老人泼冷水的缺德事儿，这能说得过去吗？为此网友们都炸开了锅，议论纷纷。“这学校领导生怕这事闹不大。”“这是公立学校还是私立学校？不管什么性质的学校，都不能拖欠餐费啊，更不能用冷水去泼讨餐费的人！”本来就是学校欠钱在先，违背了契约精神，就算老人上门讨说法的方式有点过激，那也应该第一时间选择报警，让警察来公正处理，而不是用这种粗暴的泼水行为来应对，算怎么回事啊？当地教育局的工作人员表示已经知晓此事，正在抓紧了解具体情况，后续会介入调查。希望能快点彻查此事，出一个公平公正的结果，别让老实人吃亏，也别放过那些不讲理的。
出品 | 虎嗅科技组作者 | 丸都山编辑 | 苗正卿头图 | 视觉中国眼下的英伟达，正面临一个多事之秋。12月9日晚间，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发布消息称，因英伟达公司涉嫌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及《市场监管总局关于附加限制性条件批准英伟达公司收购迈络思科技有限公司股权案反垄断审查决定的公告》（下文简称为“《公告》”），市场监管总局依法对英伟达开展立案调查。对于国内AI行业来说，此次反垄断调查，是否会让本就不稳定的芯片供给增加新的变量？某数据中心的系统架构师向笔者表示，“即便是算力大幅削减的中国特供版芯片H20，其市场需求依然巨大。”在他看来，如果做大规模智算集群，仅是英伟达高卡间互联速度这个特性，就是其他同类解决方案现阶段无法取代的。值得一提的是，从时间上来看，这次市场监管总局对英伟达的反垄断调查并不是一起孤立事件。就在上周，欧盟反垄断监管机构也发起了对英伟达的反垄断调查，同样与一桩收购案有关。更早些时候，根据《华尔街日报》在8月份的报道，美国反垄断执法人员已经着手审查英伟达是否利用其影响力在AI市场占据支配地位。短时间内遭遇全球性的反垄断调查，无论这些事件背后是否存在“最大公因数”，对于英伟达而言都绝对是个值得警醒的信号。01不存在“硬脱钩”虽然市场监管总局对英伟达的反垄断调查引起行业震动，但英伟达与中国市场实际上并不存在“硬脱钩”的问题。一方面，中国大陆目前仍是英伟达的重要市场。其三季度财报显示，在期内351亿美元的营收之中，中国大陆（包括香港地区）的营收达到54亿美元，占其总收入约15%，仅次于美国市场。另一方面，部分前沿应用仍需要中国市场来释放，比如时下火热的具身智能。在今年3月举办的英伟达GTC大会上，黄仁勋曾宣布携手9家业内领先的人形机器人公司，联合开发“GR00T”项目。这9家公司中，傅利叶智能、宇数科技和小鹏鹏行全部来自中国大陆。不同于芯片设计行业，人形机器人本质上是个“系统级工程”，对于软硬件协同开发、以及产业链资源整合能力要求很高，这方面国内从业者的优势明显。这也是国内起步略晚，但却能集中爆发的原因之一。在黄仁勋的视角下，如果将“具身智能”作为英伟达未来的叙事核心，没有理由与中国市场脱节。而对于中国市场来说，英伟达的高性能计算卡现阶段仍无法替代，虽然后者的H100/A100/A100/A800系列显卡早已无法从官方渠道获得，但非官方渠道的流入，从来没有中断过。虽然暂不得知此次反垄断调查会以何种形式收尾，但英伟达与中国市场“硬脱钩”的概率应该无限趋近于零。既然事件双方都难以受到实质性伤害，为什么市场监管总局选择在此时对英伟达开展反垄断调查？02合理的反制对于英伟达在国内的反垄断调查，一处细节是《公告》中提到的收购案其实发生在四年前。2020年4月，英伟达以69亿美元收购以色列芯片厂商迈络思，后者业务集中于高速以太网卡、网络互联网设备的设计与制造。在英伟达数据中心解决方案中，迈络思所提供的节点互联技术几乎无处不在。尽管这桩收购案与中国市场没有直接关系，但按照行业惯例，大型公司在进行跨国收购时需要主动向各国监管部门申报，而各国监管部门也会在审核中添加一些预防垄断的限制性条件。英伟达彼时也接受了市场监管总局提出的限制性条件，那么它是否有严格遵守呢？随便拿出来一条来看，比如《公告》中附加性条件的二条：依据公平、合理、无歧视原则向中国市场继续供应英伟达GPU加速器、迈络思高速网络互联设备和相关软件、配件。而英伟达在向国内市场断供时，这条规定几乎被视作虚设，虽然这并非是它的主观意愿，但市场监管总局依此开展反垄断调查，自然也是合理、合法，即便后续对英伟达发布处罚，也完全是“有法可依”。当然，此时对英伟达开展反垄断调查，可能也是对BIS新规的反制手段。12月2日，BIS（美国商务部工业和安全局）发布文件，将136家中国实体纳入所谓的“实体清单”，并对24种半导体制造设备，以及3种软件工具和HBM（高带宽存储器）增加了出口限制，涵盖国内半导体产业的各个环节。03“全球围剿”为哪般？如果说中国对英伟达开展反垄断调查，其中可能有些反制的因素，那么欧盟与美国的同类调查，则更加耐人寻味。据报道，欧盟委员会上周对英伟达在欧洲地区的客户进行询问，其中一项问题是，“作为客户，你是否被英伟达要求或诱导购买GPU编程软件或其他硬件?”实际上，这基本是一个预设答案的问题，因为没有厂商在出售服务器时，不去推销自家的软件框架与数据库的。应该说，在《数字市场法案》出台后，欧盟对美国大科技公司愈发秉持“雁过拔毛”的原则，这一点苹果和谷歌应该深有体会，而之于英伟达，欧盟的针对性要更加明显。即便在美国本土，针对英伟达的反垄断呼声也日益高涨。虽然针对大型科技公司的反垄断调查屡见不鲜，但同一时间受到多方围堵在业内少有先例，为什么英伟达会受到此般待遇？最核心的原因，应该是英伟达的确具备垄断的条件。从市场份额来看，根据Techsight发布的统计数据，2023年全球数据中心GPU出货量为385万科，其中英伟达的市场份额达到98%，第二名的AMD市场份额为1.2%，英特尔不足1%。在占据98%全球GPU市场份额的同时，英伟达在今年三季度的毛利率达到了惊人的74.6%。这个数字有多么夸张呢？我们可以对比下半导体产业链中，那些同样具有“垄断性质”公司的财务表现：光刻机巨头ASML今年三季度的毛利率为50.8%在光刻胶市场出货占比过半的东京应化二季度毛利率为41.4%包揽全球5nm以下制程工艺产能的台积电毛利率为53.2%HBM芯片巨头SK海力士毛利率为45.6%众所周知，当前的AI行业中，大模型及应用厂商能够实现盈利的屈指可数，行业中大部分资金都流向硬件基础设施行业，而这其中，英伟达在垄断市场的同时，又攫取了行业的大部分利润，成为众矢之的。
两起中国公民海外伤人事件 舆论忧报复社会戾气溢出国界
瑞士本周发生中国留学生捅伤三名儿童事件，澳大利亚8月底有中国公民向男婴泼滚烫咖啡，两起事件叠加引发中国网民关注，以极端方式报复社会的戾气，是否已溢出国界。舆论也担心，类似恶性事件若再次发生，对海外中国人形象会造成巨大打击，处境会更艰难。《新苏黎世报》等瑞士媒体报道，一名中国男子周二（10月1日）手持利器，在苏黎世街头袭击一家托儿所的儿童，刺伤三名5岁儿童。据苏黎世州司法和内政部总检察官办公室声明，涉案男子为23岁中国留学生，已被警方逮捕。有网民在推特上称，涉案男子叫Fan Yuhao，自2023年夏天在苏黎世大学攻读硕士。瑞士官方还未公布行凶者干案动机。据网传截图，行凶者干案之前在社媒发文，露骨描述他对一名女子的性幻想。根据贴文，男子的性幻想对象是一名中国西南大学的共青团支部书记。男子还形容，他对性幻想对象的爱，就像他“对党和国家炽热的爱一样”。另一起中国公民在海外攻击儿童的骇人事件，发生在澳大利亚布里斯班的公园。涉事男子向九个月大男婴泼热咖啡，造成男婴严重烫伤，已动七次手术。事件发生在8月27日，澳洲警方一直没有公布男子身份，直到本周澳洲中文网站和部分海外中文媒体报道称，该男子叫Huang Yue，是出生于杭州的中国公民后，才引起更多中国网民关注。据报道，33岁涉事男子疑因澳洲签证被拒，为泄愤而报复白人。一名自称认识行凶者的在澳中国人称，男子性格怪异，很难相处，并指他长期拿着学生签证在肉品工厂打工。涉事男子已逃出澳洲，澳洲警方未说明他去了哪个国家，但已发出全球通缉令，他将面临的最高刑罚为终身监禁。在中国社媒平台上，以辛辣笔锋见称的网络作家王五四发文说，中国留学生在苏黎世捅伤儿童的行为很难理解，并指越来越多这种难理解的事情即将爆发的可能性，“让人感觉越来越大”。王五四还指，很多人分不清爱的对象，用错爱的方式，并质问“对祖国母亲和对女性朋友，能是一个爱吗？” 他形容那是“恐怖之爱”，又指长此以往，“轻则精神扭曲，重则心理变态”。笔名为“里约热泪奴”的作者则发文推断，瑞士和澳洲两起事件的涉事男子都是“狂热的民族主义者”，他们往往把有血有肉的人给符号化、抽象化、概念化，不会为自身暴行产生愧疚，反而有成就感。他评估，类似恶性事件如果再出现一两起，对中国人在海外的形象会造成“难以估量的打击”，海外华人的处境会变得更加艰难，甚至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连锁反应”。他疾呼，不能对极端、狂热的民族主义情绪听之任之，并指这种情绪已从网上蔓延到现实，“这两起发生在海外的事件，则意味着它已溢出了国界”。中国最近接连发生几起骇人伤人事件，重庆市协和心理顾问事务所所长谭刚强向《联合早报》分析指出，这种在国外模仿国内泄愤行为，其中必存在有样学样的心态，但核心问题出在教育和舆论生态管控。他说，中国教育有更多意识形态参与，教育牵引也较矛盾混乱，有些青少年可能因此变得偏执，到了国外用爱国主义来掩饰自身迷惘和视野狭隘，或在面对法律化管理生态时，因难融入当地社会而怪罪于外国人。在舆论宣传上，谭刚强认为左倾言论在爱国主义旗帜下较少被屏蔽，一些反外国的行为也被这些言论披上了合理外衣。他提醒，极端意识形态不能泛化，否则相当于形成新一代义和团青年，最终损害国家形象和发展。但谭刚强也强调，“这种偏执的人还是少数”。受访的澳洲中华全球研究中心研究员宋文笛则指出，如果从瑞士、澳洲乃至中国本土攻击日本人事件联系起来，这对北京要修补“可爱可亲的中国形象”，特别是在疫后修补对外开放形象上，“会带来新问号”。
氪大事丨OD、割腕，初高中生的药物滥用有多严重？
▲ （农健 / 制图） 全文共9721字，阅读大约需要23分钟编者按：三年前，男孩站上综艺节目的舞台，发表一场他最擅长的励志演讲。人们由此记住了他说的“土猪拱白菜”，和他咬牙切齿的模样。三年后，男孩重新出现在公众视野，已经考上名校、就读王牌专业，却一脸颓丧。他说着“如果高中是轨道，那大学就像旷野”，自己却迷失在旷野之中。对他而言，这片旷野是一个巨大的迷宫，每一条路径，都难以走到他希冀的终点。我们关注这样一个男孩的成长，因为人们日益认识到优绩主义的弊端，并向前追溯至基础教育的过于严苛。并非所有考入顶尖名校的小镇青年都是他，但他是今天许多挣扎于高中思维的年轻人中的一个。本文首发于南方周末 文｜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罗兰 责任编辑｜吴筱羽1“张锡峰很有名的”“我就是一只来自乡下的土猪，也要立志去拱了大城市里的白菜。”7月的一个夜晚，无锡高铁站拥挤的人潮中，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被陌生人认了出来。对方也是个年轻人，穿过候车人群走到跟前：“请问你是衡中的张锡峰吗？”男孩站起来，脸上挂起礼貌的笑容：“我是张锡峰。”年轻人明显有些兴奋。“你是在浙江大学计算机专业吧？现在在无锡实习？”又对一旁张锡峰的同伴解释：“张锡峰很有名的。”张锡峰说，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共场所被陌生人认出来。他在网上的名气要大得多。2021年，还在衡水中学上高三时，他登上综艺节目《超级演说家·正青春》，讲述自己从农村到衡水市，经受城乡差异带来的冲击，决心要靠高考“改命”。“我就是一只来自乡下的土猪，也要立志去拱了大城市里的白菜。”广为流传的视频里，男孩咬紧了牙，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迸出这句话。那个高中生或许并不清楚这个比喻背后的性意味。三年后，2024年6月，面对凤凰网的采访镜头，他的解释是，这句话并非指要去娶城市“白富美”。“想表达没去过大城市，想去大城市看一看，争一些资源给自己的意思。”演讲结束，张锡峰回到学校继续封闭学习，他自称并不知道“土猪拱白菜”引发的汹涌舆论。高考结束后走出校园，媒体从四面拥过来，他一言不发，护着母亲上了车。此后3年，消失在公众视野里。7月的一个周二，无锡，男孩比三年前胖了不少，自然卷的头发茂密微耸，像戴了一顶黑色的帽子，镜片后的眼睛细长，不笑时，表情会略显严肃，曾经有两个好友在第一次见面时，都觉得他有点高冷。餐桌对面，他笑着说，以前总觉得周内就该学习、工作，出来吃饭是周末才能做的事。真到了周末，也没有时间出去吃饭。他从无锡赶回杭州，为自己的视频号拍视频。视频号新开不久，张锡峰在上面虚拟了一个“西西大学”，自己是学长，和大学新生们分享怎么打暑期工，如何尽快适应新环境。视频里，男孩手中永远握着一只卡皮巴拉公仔。“大三了，得考虑以后要干什么，想把视频号作为副业。”时隔三年接受采访，也是为了吸引关注。相较于那次演讲中的不甘和亢奋，凤凰网的镜头里，男孩茫然而疲惫。“学计算机后悔了，不喜欢。”“一直没想好自己要干吗。”“我对我的未来一直抱悲观的态度，未来能从事我喜欢的事情的概率非常的小。”“我并没有活成我曾经所期望的样子。”他的期望有很多，保研、学琴、学唱歌，但真正期望自己成为什么样子，他还答不上来。只是一直揉捏着那只公仔，“你知道卡皮巴拉吗？”那是一种水豚，互联网动物界的顶流，很温顺，总是一脸半死不活，“跟我现在的状态差不多”。很难想象，眼前的年轻人曾豪言要改命，也如愿上了名校。大学同学李怡辰观察到，2024年以来，张锡峰不时表现出类似的消沉。接受视频采访前几天，几个朋友聚会，他一反常态话很少。“当时他还没找到实习，也没法保研，又不想考研，确实很迷茫。”视频号上，张锡峰仍然努力扮演着一位自信从容的学长。周末回到学校，站在一间大教室的讲台上，他左右调整着位置。台下，搭档架起手机，寻找最适宜的拍摄角度，四人小团队，由张锡峰和一个传媒专业的校友组建。“进入大学，我们应该尽早做的第一件事还是祛魅。祛魅就是要消除对于一切事物的美好的期待，比如说名校光环，比如说大厂。”一遍遍，张锡峰说着团队准备好的文案。一周的实习和两地奔波后，他有些疲惫，不时出现磕绊，但“不能出错，错一点就得重来”。经过反复录制和剪辑的成品视频里，男孩侃侃而谈，教大学生们“祛魅之后，才会知道自己真正喜欢的是什么”。他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媒体采访里那个困顿的年轻人。唯一泄露了一点秘密的，可能是那只永不缺席的卡皮巴拉。2024年7月13日，在浙大的教室拍视频时，张锡峰手里总捏着他的卡皮巴拉公仔。（罗兰 / 图）2“你喜欢什么就能做什么吗？”失去高考那样明确、坚硬的目标挤压后，他像被反弹的弹簧一样，力道四下散逸。李怡辰是大学报到那天第二个走进宿舍的人。第一个是张锡峰，他正在收拾床铺。前一晚，李怡辰在新生群里得知，这个“擅长励志演讲”的男生将和他成为室友。更早的时候，他是在视频里认识这位同龄人。高三时，老师在班里播放励志演讲视频，正是张锡峰2019年在衡水中学校内的一场。主题是“唯有青春与梦想不可辜负”，号召台下的同学为梦想拼尽全力，“当别人打游戏时你在学习”，再穿插些“生活明朗，万物可爱”这类中学生眼中富于文采的话语。精心准备的音乐和PPT，活泼、高潮处有些亢奋的演说风格，这段演讲也小小地出了衡水中学的圈。李怡辰所在的河南同为高考大省，他的高中同样是衡中模式，李怡辰和同学们备受张锡峰的演讲“激励”。当中“花开正好，微风不燥”这样的语句，还被他们争相用到自己的作文里。男孩很快让他意外。报到那天夜里，四个人待在宿舍，张锡峰第一个掏出手机，开始玩一款流行游戏。李怡辰也被带着上了线。他疑惑：这个衡中毕业生，不是应该总在学习才对？张锡峰的确是衡中模式的赢家。他的高考成绩是674分，河北省第228名，“算有些超水平发挥”。他既满意，又觉得遗憾：“清北那年在河北的提档线是680分（左右），一道物理选择题6分，多做对一道，我就能够到清北了。”他考上的是浙江大学工科试验班，专业方向是信息类。按照浙大的惯例，新生在入学约两个月后选择专业并参加面试，按高考和面试成绩各50%计算总分。进工科试验班的人，“很多都冲着计算机去的”。根据教育部第四轮学科评估，浙大的计算机专业排名全国第三。张锡峰也是。他并不喜欢数学和物理，曾希望大学能尽量避开。又一度想选工商管理，但这个并不坚定的想法，临到填报志愿时很快被否定。父亲的一位好友，张锡峰称呼“大爷”的长辈建议，还是学一门技术好，最热门的技术，当然就是计算机。“为什么我这么信大爷的话，因为他段位特别高，很有钱，在我心中是大佬。”3年后在杭州，张锡峰接受当地媒体的采访。记者问他喜欢什么，他说高中时喜欢语文和地理。“没有想过往相关专业方向发展吗？”“你喜欢什么就能做什么吗？”男孩反问。“我喜欢语文，就读了中文系。”记者回答。少见地，张锡峰没有立即接话。他低下头望着地面，语速也放缓了，“那你，你挺好的”。如愿抢到的计算机专业，他至今也不喜欢。竞争压力早在面试阶段已经出现，高中同学李加星记得，当时张锡峰告诉他，刚入学还没接触到计算机专业知识，准备面试全靠自己摸索。结果面试时发现，不少同学高中时参加过信息学奥赛，已经具备相当的专业水准。接下来的学习同样不轻松。数学是基础课，不喜欢也躲不开。很多科目是英语授课，专业难度又高，跟不上的时候，他得再到网上听课来弥补。别人很快写好的作业，他可能需要两个小时。“身边全是大神，讨论一些我听不懂的东西”，三年来，面试时感受到的落差始终存在，成绩维持在中等水平，“越学越觉得难，就不想学了”。室友成了组团打游戏的队友，高峰时，一天5局，每局20分钟。早在大一上学期，看到周围同学高达4.5甚至4.7的绩点，李怡辰就放弃了卷绩点保研的念头。他调侃自己，“反正将来都是做牛马，不如轻松两年。”几乎每一条路似乎都缺少坚持下去的动力。张锡峰加入过学校的创业俱乐部，有时会去参观企业，或是和企业家吃饭。参加几次活动后发现，不少人家里有自营的生意，来创业俱乐部是想结识人脉，而自己，条件和需求都没有。他喜欢唱歌，选修过钢琴课，喜欢钢琴老师风度翩然，也学会了几首简单的练习曲。放弃的原因很相似：很多同学有钢琴基础，老师教得快，他经常跟不上。失去高考那样明确、坚硬的目标挤压后，他像被反弹的弹簧一样，力道四下散逸。他尝试过思考自己的人生之路该怎么走。不止一次找辅导员讨论，对方发来10个计算机行业调研报告。他也问过不止一个学长，过来人的意见都差不多：卷绩点，先争取保研，次之是出国，直接找工作也行，但竞争压力大。“他们都没有给我开辟一个新的好的路径，而是在不断验证我自己心里形成的想法。”不论求助对象还是他自己，或许都没有意识到，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对人生之路萌发的困惑，可能并不是纯粹工具理性的答案所能回应。有时他会想，如果硬下决心，拿出高中时的劲头来学习，成绩一定会有起色，可是，他做不到。 2019年，上高一的张锡峰在衡水中学的演讲《青春与梦想》，被一些高三老师用作激励学生的励志演讲，评论也多是“燃”。正是这个演讲，让综艺节目选中了他。（视频截图 / 图）3“衡中太好了”“这里规则清晰，赏罚分明，每个人都有单纯的盼头。”高中，以高升学率和严苛管理制度闻名的衡水中学，多年来持续出现在公共讨论里。外界了解的“衡中模式”，包括题海战术、封闭式管理、精确到分的时间安排，以及靠高考改变命运的观念塑造。比张锡峰高4级的2017届毕业生杜萌，写过一篇广为传播的文章《和衡水中学在一起的2557天》。文中，杜萌细致地描述了自己在这所学校的经历：老师反复强调“除了清北（或许勉强算上复旦和上海交大），其它学校都很差”的观念；每分钟都必须在做“有用”的事；将分数作为唯一的衡量标准。在杜萌看来，它们的强大惯性，在离开衡中后仍然持续影响，当她见过更大的世界后，自我意识愈加鲜明，会和这种惯性拉扯，令她痛苦、分裂，也令她在某些时刻感叹“衡中才是真正的乌托邦，这里规则清晰，赏罚分明，每个人都有单纯的盼头”。而在张锡峰眼里，“衡中简直是天堂”。用来和“天堂”对比的样本，是他的初中。小学三年级前，张锡峰生活在衡水漫河镇的村子里。三年级开始学英语，村小的英语老师由语文老师兼任，上午跟着录音学单词，下午教给学生，有时还得问学生某个单词怎么读。为了让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父母把他转进了县城的一所寄宿制学校。一年后，他们在县城买了房，男孩也转学到一所走读学校。从四年级到小学毕业是他记忆中的幸福童年，每天能回家和父母在一起，周末回村里和表兄弟姐妹们玩耍，成绩也不错。幸福在他考入衡水五中（现衡水桃城中学）后结束了。那是一所采用衡中模式的初中，执行严格的时间表，早上6点起床，到教室早读。为了节省时间，大家跑着去教室，张锡峰永远跑在最前头。冬天天还没亮，学生们困得睁不开眼睛，宿舍通往教学楼那条宽阔的路上，一群群半闭着眼的学生跌跌撞撞往前跑，“像一群丧尸”，他形容。生理需要的时间在这里被压缩到最少。一天中唯一能坐下吃的是午饭，也是唯一能吃到肉和蔬菜的一顿饭。晚饭通常是一个饼、一碗粥。粥站着喝下，要是太烫，就喝两口倒掉。饼还可以在回教室的路上边走边吃，要赶上晚自习。教学楼里的卫生间只供老师使用，学生上的旱厕离得很远。张锡峰的教室在5楼，平时课间的5分钟来不及跑一趟，要上厕所，得等到大课间、中午、晚上。喝水也就不敢了，“想拿起杯子时想想离下次上厕所还有多久，就放下了”。他不吃早饭，那10分钟可以全匀来上厕所。“太幸福了你知道吗，”他重复，“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李加星也在衡水五中上初中。那时他和张锡峰不认识，但两人在学校的经历，以及之后绵延的心理阴影相差无几。考试时，老师会站在身边看着他做卷子，不该错的题错了，巴掌下一秒就会落到他脖子上。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标——考上衡中的公费生，保障通往顶尖大学的关键一步。相比之下，衡中太好了，学生可以用教学楼里的卫生间，晚饭有大约15分钟，高一高二，学校每个月还会组织一次活动。至于高强度的学习，张锡峰早就习惯了，甚至还会自我加压。衡中的早读在操场上，5:46开始。和初中时一样，张锡峰永远最早到。有段时间，他还负责晚自习后在宿舍楼门口值勤，确保同学们按时回宿舍。李加星看见，他总是一边值勤，一边在看数学题。睡觉时，他只把被子纵向展开，从不横向展开，这样能节省叠被子的时间。每晚10点熄了灯，躺在黑暗里，还要用一个小时把当天学的内容全部复盘一遍。“我绝对是最拼命的那一批。”他说。高一暑假，在张锡峰的提议下，两人一起报了封闭式的作业班。高三寒假，他们也一起在李加星家学习，每早五点半起床晨读，包括大年三十，几乎每天，李加星都要靠张锡峰把他叫醒。有时实在累了烦了，李加星会起身走动走动，而张锡峰永远钉在桌前。李加星感到，对方取胜高考的欲望显然比自己更强。只有一次例外。高三冲刺阶段，每天的晚自习中间，有5分钟休息时间。同学们喜欢到教室外透透气，张锡峰也是。一天，班主任看到许多学生打铃了才往教室走，沉下脸把他们教训了一顿。现在回想，张锡峰觉得“老师没错，我们也没错”。“那是谁错了？”他笑了起来：“我不能说。”2024年7月13日，浙江大学软件学院，这里有全国排第三的计算机专业。（罗兰 / 图）4“清北”这个图腾“如果高中是轨道，那大学就像旷野”，但显然，轨道对他而言更舒适。对大部分衡中学生而言，清华北大是巨大的图腾。那里有个传统，学生们在操场早读时，会大声喊出自己的高考目标：“我要上清华！”“我要上北大！”杜萌写道：“每年衡中考上清华北大的人只有一百多个，可是每天在操场上大喊的人远不止这个数字。”高三时，李加星的班主任让同学们写下自己的目标，全班55个人，写了四十多个“清华北大”。张锡峰怕尴尬，他说自己从来不喊。他的目标也是北大，要再具体的话，是北大光华管理学院。图腾也意味着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待高考尘埃落定，就不必再高高屹立。然而对有些人来说，图腾久久无法摘下，包括考上浙大的张锡峰。“我放不下没考上清北这件事。”一天夜里，听到一个关于清北的段子，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的声音继而随着情绪变化提高。“我祛不了魅，十几年就是为了高考，一条命都搭进去了。”他觉得自己的努力程度配得上清北，“光华都配得上”。又愤怒于外界对衡中的指责：“我不想听到别人说衡中不好。衡中有不好的地方，但它已经在河北的教育体制（环境）下做到最好了。”十几年来，衡中及其代表的教育环境为他树立的价值体系，那个以考上清北为最高和终极荣耀的体系，成为他的支撑。有数据显示，张锡峰参加高考的2021年，衡水中学（含分校）被清北录取的人数为145人，位居全国第二。这145人里，他说没有他特别要好的同学，也因此，没有听到来自清北同学的消息。图腾在他心中始终保持着图腾的完美。但相比起清北，真正重要的或许是，衡中明确的目标感、封闭的环境和集体意识，让他能够顺着轨道高效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衡中就像白月光，在我心里源源不断地带来正能量，这就够了。我不需要知道别人怎么看它。”杜萌文中所讲述的那个衡中，他拒绝去了解。杜萌用了一个比喻。她形容衡中像一场社会实验，给小白鼠一个按钮，按下就会有食物。按钮是努力学习，食物则是各种考试里的好成绩。离开衡中，步入世界后，“你找不到这个按钮了”。尤其在名校。李加星和李怡辰进大学后都很快觉察到，自己的自主性不如周围很多同学。“浙大是很宽松的，”李怡辰说。辅导员一学期最多去一次学生宿舍，更不会有人来统一学生的思想和目标，告诉他们该干什么。李加星发现，不少同学都能很好地平衡学习与生活、兴趣，而自己一开始甚至没什么爱好。“如果高中是轨道，那大学就像旷野。”有3万多粉丝的视频号里，张锡峰从容自信地说道。但显然，轨道对这个男孩而言更舒适。2024年7月14日，杭州，张锡峰在浙大。（罗兰 / 图）5“大家都这么说，应该是对的”在故乡衡水，他自己也成了“主流”叙事的一部分。19:37，数百平方米的办公室灯火通明。几百个工位拼成二三十排长桌，零星的人还在加班。墙上的标语特别鲜明：“把用户当知己”。张锡峰的位置，在这间办公室某一排工位的边上。这天下午，他给客户打了4个小时电话，收集他们对公司软件产品的意见，再从中筛选出确有必要改进的。他整理出了5个有效需求，而公司的要求是每天25个。他有点焦虑，不知道明天是该坚持工作质量，还是优先完成数量。除了这份工作，他还做着两份线上实习，“为了秋招时简历上能多写两行”。三份实习都是产品岗，工作内容差不多：做行业分析、写竞品文档、回访客户。“没啥成就感”，但实习是和高考一样坚硬的任务，他习惯了坚持。“直到大三上学期刚开始的时候，我都以为实习啊、找工作啊，是大四的事。”直到有一天，他突然知道了，大四上学期，是以应届生身份参加秋招的唯一机会。又知道了，没有过得去的实习经历，几乎不可能在秋招时找到好工作，有的同学从大三上学期，甚至更早时就开始找实习岗位了。从3、4月起，他陆续投了几十份简历，不是计算机技术岗位，就是互联网公司的产品岗。出于对技术岗“一坐坐一天写代码”的抗拒，他更青睐后者。至于产品岗是什么，还是闲聊时李加星告诉他的：负责产品从概念开发到发布推广、更新迭代的全过程。在张锡峰看来，这比写代码有趣。他开始自学一些知识，也学习包装简历，努力搜刮自己这三年的相关经历，“连当过班长都写上了”。在凤凰网采访的结尾，男孩坐在杭州宝石山顶上迎着朝阳，看上去有些无奈，又一个实习被拒了。那段时间，他不断接到拒信，止步于腾讯的笔试、淘宝的面试，被某家游戏公司的题目难住，那道题是：2023年7月，以下4个游戏哪一个没有出现在本月度Top10的游戏热度榜单里。他像是突然察觉自己大学前两年缺少规划，特别是在看到李加星的简历时，会流露出艳羡：“你的简历内容那么丰富。”同为衡中毕业生，李加星的经历却几乎是张锡峰的镜像。他喜欢数学，高中时，有时数学老师讲一些超出高考要求的解题技巧，张锡峰觉得没必要学，他却特别感兴趣，愿意花时间钻研。在他看来，自己大学的充实、丰富，并不全是运用工具理性计划的结果。考入哈尔滨工业大学时，他的专业是经济管理，大一上学期，他觉得自己对经管类课程并不感兴趣，“第一次真正开始思考自己喜欢什么”。正好学院开展年度项目活动，他误打误撞地选了一个信息管理类的课题，跟着老师做起了图像识别算法。李加星感到，“这比学经管快乐多了”。一边是本专业学习，一边是新专业自学，到大一结束，李加星如愿转入信息管理专业。接下来两年，他做项目，写论文，参加竞赛，拿奖，兴趣驱动下，丝毫不觉疲累。不久前，李加星收到了香港某大学的研究生offer。本科课程已经学完，接下来的大四，他想找点事做，于是又决定备考北大金融科技研究生。他的心态很轻松，“虽然大概率是炮灰，但还是想试试，也算是弥补高考没发挥好的遗憾”。经济管理、信息管理都是交叉类专业，李加星得以接触到不少理工科之外的内容，同学中也有很多文科生，他得以了解更宽阔的知识图景。他觉得自己相当幸运，“如果没有见那么多东西的话，很难想通自己将来想干什么”。另一位衡中毕业生小C，高中时喜欢上新闻专业，高考以微弱分差没能被理想的大学录取，去了一所新闻专业不错、整体排名却不够好的大学。小C曾经很沮丧，分数相当的同学去了北航的实验班学计算机，自己不但报了文科专业，还是非985。直到有几次，她梦见自己坐在北航的自习室里，面前是根本看不懂的数学题，学了新闻只是梦中梦。醒来后，小C觉得好多了：“我意识到如果梦里的情形是真的，我会更崩溃。”后来，她成了校园媒体主编，积攒了许多实习经验，还拿到不少业内奖项。这样的犹疑、探索、重建、确认，张锡峰通通没有经历过。例如转专业，他眼见室友为转专业经历了五次面试，“每天很痛苦”，于是再次选择了放弃。他在接受杭州当地媒体采访时透露，自己曾梦想去北大中文系，“但那很遥远”。选工科便理所当然，“大家都这么说，我觉得应该是对的”。毕竟计算机，是连张雪峰都最推崇的主流专业。而在故乡衡水，他自己也成了“主流”叙事的一部分。杜萌在2021年高考之际回了一趟衡水，在衡中附近经营多年的书店，老板会说起张锡峰的优秀。她去拜访一所青少年心理医院，心理医生问：“你说（像张锡峰）这种优秀的孩子会被保送吗，我那天还在琢磨这个事，出名了，会不会让人给相中了，提前录取了。”2019年2月9日，河北衡水中学外。（视觉中国 / 图）6“那个演讲”“一方面觉得在河北的命运就是这样，使劲学，拼命学，考出去；另一个声音又觉得，凭什么。”和张锡峰告别后，某一天，他发来一张密集的行程表。周末两天，去衡水、内蒙古演讲，再赶回无锡实习。重回公共视野，找他演讲的机构多了起来。演讲是张锡峰故事的肇始，也是他曾回避的久违话题。在浙大，他没有加入演讲社团。最近的视频采访发布后，他告诉李怡辰，自己不敢看评论。回浙大拍视频那天，终于谈起了“那个演讲”。“你演讲里说体育课上曾因分不清自家球门和对手球门而被所有队友指责，是那样吗？”“那是整活儿。”意思是那并没有发生过。还有“放学同学被轿车接走，我只能背着沉重的书包一步一步走回家”。高考结束后，他被发现家里有车，这个说法遭到了质疑。他的回应是，“演讲很多都是典型化处理”。上《超级演说家》，源于张锡峰2019年在衡中的演讲，也就是李怡辰高三时班主任播放的那一个。《超级演说家》的运营负责人张文茂对南方周末回忆，当时节目方觉得张锡峰“很励志，能给面临学习压力的学生和家长帮助”。当时是衡中“百日誓师”前后，距离高考已经很近。张锡峰还是接受了邀请，因为“想在大舞台上为衡中学生发点声”。他看到过对衡中模式的争议，对衡中学生“应试机器”“小镇做题家”的称呼，“一方面觉得在河北的命运就是这样，使劲学，拼命学，考出去；另一个声音又觉得，凭什么”。他挤出时间准备演讲。学校不允许带手机，他用公用电话和节目组联系。稿子反复修改过数十遍，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对“土猪拱白菜”这句话提出疑议。登台那天，在张文茂看来，一切都很顺利，现场观众很受感染。“绷不住”，张锡峰回忆，当时他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可能有些过头，但控制不了，尤其是，看到坐在观众席中间的父母都在流泪。说到这里，他把手里的卡皮巴拉往下一摔，“我一边准备高考一边准备这个演讲，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改出来，还得想着完美地卡上音乐，你说我得练多少遍？”高考结束后，他终于看到了网上的嘲讽谩骂。所幸，网暴的伤害“被高考完的喜悦冲淡了”。至于为什么会引起争议，他说，一个是“土猪拱白菜”的比喻被人“带节奏”了，另一个是自己演讲时的表情确实比较狰狞。“以后公开演讲一定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这是我能记一辈子的。”“有没有想过，演讲的价值观有没有问题？”张锡峰说没有，一直坐得端正的他开始往后仰，抓挠自己的头发。“那肯定不是什么政治错误，也没有触犯什么法律，我就一直没有去管什么价值观到底对不对。”他其实没有完整看过那段演讲视频，大学生的他表达方式也比那时得体许多。但有时，仍能依稀看到当初那个少年，流露出简单、执拗的一面。暑假里，从无锡回杭州的火车票很抢手，他没买到坐票，坐在车厢的连接处。入夜了，列车在黑暗中行驶，看不清窗外，只听到声响隆隆。男孩少见地流露出具体的困惑。他说自己喜欢音乐，很想学吉他，学声乐，但下班后很疲惫，就不想去做了。“我不明白，这是因为不够喜欢，还是因为太累？”停顿了一会儿，又说：“我现在跟你说的这些痛苦，99%都是因为没钱。有钱就能做喜欢做的事了。”多年来，从确保上名校、力求进清北到确保进王牌专业，男孩被教育为了好的生活而忍受枯燥和痛苦，但什么是好的生活，还没有人和他好好讨论。在大学的旷野里，他没能找到那个社会实验的按钮，于是归结于钱，觉得赚到足够多的钱，到那时，理想的生活将到来，世界还是个巨大的衡中。男孩不离手的卡皮巴拉。（视频截图 / 图） （南方周末实习生何新月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