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保卫战”不应以牺牲底层温暖为代价
1月5日，小寒，《农民日报》的一篇题为《河北农村取暖问题，不能再耽搁了》的报道引起了无数网友的关注，一句“农民为啥不开暖气？还不是用不起”，道出了河北广大农民寒冬之下的取暖困境。然而，这篇难得的反馈农民呼声（相关问题早有反映）、真正为农民发声、评论区纷纷点赞的报道，却被悄悄删除了。2025年河北省两会期间，河北省人大代表杨辉素调研指出，100平方米住房要保证18度室温，每天需烧20-30立方米天然气，按石家庄地区农村“气代煤”执行的第一阶梯气价3.15元/立方米计算，一个家庭每天需支付天然气费用63-94.5元，整个冬季取暖费高达7560-11340元。在“统计数据”连年增长的情况下，河北省2024年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仅为2.2万元（2019年仅为1.5万元，对于这个“增速之快”暂不予评价）；根据人口普查和抽样调查数据，2025年年初，河北省农村地区常住人口2699万，农村户数约为955万户，简单换算成每户年可支配收入也仅为6.2万元；在人均数之外，还有一个中位数的概念，而根据河北省2025年一季度的统计数据，农村居民可支配收入的中位数占平均数的79.5%，这意味着即便是河北省中等收入的家庭，每年的取暖费用也要占到可支配收入的1/5，更不用说那些低收入农村家庭以及独居老人了，《农民日报》的一句“还不是用不起”，没有丝毫的夸张！距离《农民日报》的报道发出过去已近一周，舆论场也逐渐降温了，遗憾的是，笔者至今没有看到任何一个部门出来表态回应问题。问题从舆论场消失，并不意味着问题已经得到了解决。河北农村清洁取暖“工程”历经八年至今，京津冀地区细颗粒物（PM2.5）年均浓度为37微克/立方米，较2013年下降63.7%。这说明清洁取暖“工程”对于治理环境污染确实至关重要，退回到原先的农村散煤取暖显然是不可取的。但是，环保重要，人心的温暖更重要，“蓝天保卫战”不应该以牺牲底层老百姓的温饱为代价。况且，河北农村居民的取暖困境并非真的无法破解。当下的症结所在，是“蓝天保卫战”不应该分开算经济账！环境治理受益的是整个京津冀地区，特别是京津冀的城镇地区，所以治理的成本就不应该主要只由河北省甚至京津郊区的农民去承担，河北农村的取暖补贴也不应该只由相对落后的河北省的财政去承担。河北省的农民原本采用散装煤取暖的成本每户只需要2000~3000元，煤改气之后取暖开支增加到原先的3~4倍。河北省推行煤改气初期的补贴标准是0.8元/方，即便按照这个补贴标准以及河北省煤改气第一阶梯气价3.15元/方计算（承德、邢台、沧州等地更是高达3.4元/方），农民取暖开支也要增加到原来的2~3倍之多，远远赶不上“统计”意义上的可支配收入增速。这对于广大低收入的农村家庭本就不公平，相当于是他们承担了这部分环境治理的主要成本。而随着农村清洁取暖“工程”接近尾声，补贴标准更是退坡到了0.2元/立方米（前三年按0.8元/方补助，第4~6年退坡至0.4元，第7~9年退坡至0.2元），比起北京市执行的2.61元/方天然气采暖销售价格，补贴的还远远赶不上差价。面对河北农村取暖困境，三桶油的说法是成本太高，无法降价。而京津冀地区能源结构和天然气来源相似，为何农村居民同期可支配收入为3.99万元的北京能执行2.61元的第一阶梯气价，河北就不行呢？所以，首先需要做的是京津冀一盘棋，环境治理应当整个地区共担共享，统筹安排整个地区的环境治理成本开支，收入水平更低的河北地区的农民理应得到更多的补贴，而不是现在明显更少的补贴。除了“蓝天保卫战”的各自为战，没有统筹安排、劫富济贫这个根本症结之外，市场模式和权力运行机制也在间接增加着底层百姓的取暖成本。河北农村的燃气供应除了“三桶油”的直供外，还存在省天然气公司直供以及其他城燃企业转供的情况。“三桶油”大多直接供给大中型城市居民，县域内的城燃企业气源则多为二级气源。经过层层转卖的二级、三级气源。天然气经过层层环节转卖进入农村后，成本叠加，定价能不居高不下吗？河北省现行补贴政策采用“先用后补”模式，农户需先垫付全年取暖费，再由政府按用气量补贴。随着地方财政的捉襟见肘，河北某县甚至出现“补贴资金被截留”的荒诞现象，部分村干部将本应发放给农户的补贴挪作村集体开支。煤改气推行过程“一刀切”的懒政做法更是后患无穷。（怎么一刀切本文就不详细展开了，之前笔者就在网上看到了大量投诉，某些做法可谓是触目惊心。）相关统计数据显示，河北农村砖混结构住房占比达82%，墙体厚度普遍不足30厘米，热损耗比城市住宅高40%。一刀切的过程中，只考虑到煤改气本身的成本补助，却没有考虑对房屋本身进行一定程度的改造（例如加装保温砖）补贴，减少热损耗。人口流失严重的村庄，留守老人居住的房屋人均面积过高，导致取暖能耗倍增。保定市涞水县某空心村调研显示：全村户籍人口1200人，实际居住仅230人，留守老人冬季取暖费却高达城镇家庭的2.3倍。对于少数人口密度并不高的农村，天然气管道铺设并不是最优解，完全可以对散煤取暖装置和原材料进行一定程度的改进，减少污染。按照2011年发布的《第一次全国污染源普查城镇生活源产排污系数手册》，测出河北省农村散烧原煤占全社会耗煤量的11.9%，对3项主要污染物贡献率分别达到了烟尘23.9%、二氧化硫16.9%和氮氧化物4.9%。由此可以看出，农村散烧原煤氮氧化物产污系数小，因此污染贡献率相对较低，但对烟尘和二氧化硫的污染贡献率远高于其所占全社会耗煤量的比例，对区域空气质量的影响举足轻重。因此，只需要推广应用添加固硫剂的环保型煤，改原煤为型煤可大幅度降低烟尘和二氧化硫的排放量，同时能提高燃煤热效率、降低灰渣含碳量。顶层的政策设计说的是“宜气则气、宜煤则煤”，然而，在很多基层执行“蓝天保卫战”的过程中，却变成了砸毁锅炉、违者拘留、全面禁煤的“一刀切”。更为过分的是，为了彻底不让老百姓烧煤，某些地方政府指定的环保煤供应商肆意抬高价格。邢台市市场监管局调查发现，某中标企业以“环保达标”为名，将无烟煤售价从每吨800元哄抬至1500元，垄断利润高达87.5%，使财政补贴变相流入垄断企业口袋。我们并非否定清洁取暖的必要性，而是呼吁一场更为深刻、精准的治理改革：例如，建立成本“成本共担”机制，从京津两地财政划拨专项资金用于河北农村取暖补贴，让受益者共同分担治理成本；让国有垄断企业回归“为人民服务”的初心，不能为了利润不顾底层民生；推行“弹性过渡”政策，在气价未达合理区间前，允许洁净型煤、生物质燃料作为保底选择，杜绝“冻毙于蓝天”的极端案例；由自上而下的“一刀切”转为自下而上的“群众参与”，共同完成农村房屋的保温改造、降低热损耗，集思广益、发明推广简易的燃煤除尘装置……政策的寒意若持续冷冻底层，再湛蓝的天空也会失去应有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