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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真的,看完你这篇我心里堵得慌。你写那个厕所后边的小过道,写你被飞龙帮堵着打,写你留长刘海一甩一甩觉得自己帅得不行,我居然全都能想象出来。我是九零末的,老家也是镇上的,虽然不在你们省,但那种乡镇中学的味儿是一模一样。我们学校厕所也是旱厕,冬天风从蹲坑底下往上灌,冻得人屁股疼,夏天苍蝇嗡嗡的,蹲一会儿腿上全是包。后墙那一片砖头被烟头烫得黑黢黢的,墙根底下全是烟盒,红塔山都算好的,更多的是两块钱一包的那种。你写的那个亭子,我们学校也有一个,说是校友捐的,石碑上刻着名字,我那时候还特意去瞅过,净是些某某某五十元、某某某三十元,倒是真有几个刻在顶上的,听说捐了一万,是镇上开超市的。 你戳到我的点是那个“两班合一班,一个班百八十人”。我去年过年回老家,路过我们初中,大门锁着,门口贴了个告示,说合并到镇中心小学去了,对,你没看错,初中跑到小学的楼里去上课。我站门口愣了半天,想起来我念初一那会儿,光我们一个年级就六个班,每班四十五六个人,课桌从讲台底下排到后墙,最后一排的人背贴着黑板报。早读的时候那声音能把房顶掀了,下了课走廊里全是人,挤得走不动道。现在呢,整个学校就剩一个年级一个班,二十来个人,老师比学生还多。我们那批同学,考上高中的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要么去职高,要么去南方进厂,要么在家里开个网店卖假鞋。去年我听说我们村东头那个跟我同岁的,小名叫二狗的,他儿子都上幼儿园了,他今年才二十六。你说十五六岁分流,我信,太信了。 但你写那段“我是树里的一条虫”,我看了好几遍。你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你不早起,因为你是虫,早起的虫儿被鸟吃。这话我小时候也琢磨过,大人老说笨鸟先飞,我就想,那我不当鸟了,我当个虫不行吗?后来发现不行,因为虫子的命不在自己手里。你一米八没人欺负你了,不是因为他们打不过你,是他们辍学了。这话太真实了。我那时候也有类似的经历,初二那年我猛窜了个子,从班里的矮子变成后排高个儿,结果校门口那些堵人要钱的小痞子突然不找我了,不是怕我,是换了一批人。那一批去哪儿了?去理发店当学徒了,去修车行给人递扳手了,去广东的电子厂流水线上站着十二个小时了。我有一个小学同学,女的,初一没读完就跟人跑了,第二年抱个孩子回来,我去镇上超市买东西碰见她,她正给孩子买棒棒糖,看见我笑了笑,喊我名字,我愣是没敢认。她跟我同岁啊,那会儿刚十六。我后来跟我妈说这事儿,我妈就叹了口气,说那能咋办,她爸喝多了就打她妈,她妈跑了,她跟着她奶过,她奶也管不住她。 我觉得最难受的不是学校没了,不是教学楼扒了,是明明扒了说新建,结果是偷钢筋卖。你那个老师说“打了地基,没钱了,把地基里的钢筋抽出来卖”,我看到这句真想骂人。但骂谁呢?骂教育局?骂镇上?骂包工头?我也不知道该骂谁。我们那儿也差不多,我上的小学前几年也扒了,说是危房,要建新的,结果地基打了一半,停了,荒了两年,长满了草,后来被附近村民开出来种菜了,现在那地方一半是菜地,一半是建筑垃圾堆。每次回老家我都不敢往那边走,看了心里跟刀割似的。那是我待过六年的地方啊,黑板上的值日生表还刻在我脑子里,教室后面那块墙上贴着我的“三好学生”奖状,虽然那奖状是班主任看我学习还行硬塞给我的,但当时我拿回家,我妈给贴在最显眼的地方,逢人就说。现在那面墙没了,连个照片都没留下。你至少还回去看了看,跟老师聊了几句,我连那个老师去哪儿了都不知道,听说调去县里了,也听说退休了,反正是找不到了。 你说你上课和学东西是两码事,我在学校也净学了些课本以外的东西。我那时候坐最后一排,靠窗户,上课走神就看外面的树。我们教室后窗外有一棵大槐树,春天开白花,一串一串的,香味飘进来,老师在上面讲勾股定理,我就用圆规在课桌上刻字,刻了一整个桌面的“早”字,不是学鲁迅,是提醒自己别迟到,结果还是天天迟到。我刻得最多的其实是骂人的话,骂一个特别讨厌的数学老师,他老拿粉笔头扔我脑袋。后来我毕业了有一年回去,专门找到我那张桌子,还在,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我刻的“早”字已经被后来的人刻的东西覆盖了。我拿手指头摸那些刻痕,突然觉得自己特别老。你那时候跳社会摇喊麦,我们那时候也跳,但跳的不是社会摇,是那种在网吧看的乱七八糟的舞,几个人跟着屏幕扭,扭得跟抽风似的,还觉得自己时尚得不行。我还买过那种五块钱一条的项链,铁的,戴两天脖子就绿了。那时候觉得这就是江湖,现在想想狗屁不是,但当时真的很认真地在活。 我特别喜欢你写的那个动作,洗完手用湿手擦擦刘海,踏着上课铃进门,迈门槛的时候让刘海垂下来,再一歪脖子甩上去。我脑子里都有画面了。我们班那时候也有这样一个男的,留个长刘海,走路非得甩头,上课的时候坐那儿就一直用手拨拉,拨拉完还甩一下,我坐他斜后边,看得清清楚楚,心里说这人真装,但又有点羡慕。那时候不装不行啊,不装就没人看你,你闷头学习人家说你书呆子,你闷头混人家说你怂包,得有个姿态,哪怕这姿态现在想起来尴尬得脚趾抠地,当时那就是命。你写“我的心绪也和刘海一齐飞扬了”,我读到这儿笑了,笑着笑着心里又酸。我那时候也有这种时刻,大夏天,穿着我姐给我买的假耐克,头发抹了发胶,骑着我爸的二八大杠去学校,风灌进短袖里,觉得自己全世界最牛逼。现在呢,穿着工装裤,头发掉得没剩几根,别说甩刘海了,刘海都不够甩的。 你说你想合群,融不进去。我也是。我们班那时候也有小帮派,男的拜把子,女的认识几个社会上的人就很威风。我没那个胆儿,也不敢抽烟,抽一口呛得眼泪直流。有一次他们非让我抽,我就接过来嘬了一口,头晕得站不住,他们哈哈大笑,我跟着笑,但心里特别难受,觉得完了,我跟他们不是一路人。后来我还是没能融进去,也没能成为那种被老师夸奖的好学生,我就是个不上不下的,成绩中等,人缘中等,长相也中等,搁人群里找不着的那种。你至少还长到了一米八,我到现在一米七二,那时候更矮,好在小痞子们不屑于打成绩中等的人,他们专挑那种学习好又老实欺负,不然我也逃不掉。 你写那些帮派成员后来有的南下打工,有的跳社会摇喊麦,有的做服务业学徒,有的结婚了。我们那边也差不多,但我还得补充一个去向,监狱。我们那一届有个混得很凶的,叫什么亮哥,在学校那会儿风云人物,后面跟着一帮小弟,走路都横着走。后来辍学了,跟着县城一帮人混,听说干架把人捅了,进去了,判了几年。去年我打听了一下,他出来了,在工地上开塔吊,还在朋友圈发小视频,配文“重新开始”。我看了不知道该说啥。你说“一棵树木,有的成了家具,有的成了房梁,有的成了装饰,有的还立在原地,也有的成了柴火”,这个比喻我记下了,但我得说,柴火也是烧了自己照亮别人啊,可谁愿意当柴火呢?没人愿意。 你那个老师说“班级少了,老师们也能撤一撤”,这话听着轻飘飘的,但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我们那边有个村小,原本四五个老师,一个老师包一个班,那年说撤并,学生转去镇上了,老师分流,有的去镇上小学,有的年纪大的提前退了,还有个女老师,干了二十多年的代课老师,没编制,直接失业了,后来去县城摆摊卖煎饼。我听说这事儿的时候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她教过我啊,人特别好,冬天我手冻得写不了字,她让我去她办公室烤烤暖气片,还给我倒了杯热水。她讲课讲得好,但没考上编制,就这么被刷下来了。你说乡镇中学没落,我觉得不光是学校没落,是跟学校拴在一起的那些人都在往下掉。学生走了,老师走了,镇上那条街也跟着空了。我那年回去,以前一到放学就挤满人卖辣条卖烤串的店,全关门了,就剩一家药店还在营业,门口贴了个牌子,写着“医保定点”。 我想起一件事。我初中时候那个历史老师,特别有意思,上课老爱讲他年轻时候的事儿,说他们那会儿上学要走几十里山路,点煤油灯看书,考上师范就是铁饭碗了。他讲的时候眼睛里放光,说“你们现在条件多好,要珍惜啊”。那时候我们底下都在偷偷玩手机,没人听他讲。他现在大概也退了,不知道他看着教室越来越空是什么感受。其实我挺想对他说声对不起的,但没机会了,学校都崩了。 你文章里有一句“这所学校影响了我,我最初的世界观和对自身及同龄人发展方向的审视和疑惑都在这所学校里形成”,我也是这样。我好多疑惑现在还没解开。为什么同样坐在一个教室里,有的人能考上高中,有的人连初中都念不完?为什么十五六岁就得被分成三六九等?为什么我们那批人,家长几乎都不管学习,有的家长连学校都没来过几次,开家长会都是爷爷奶奶来?我那时候总怪自己不够努力,后来想想,一个每天被小混混欺负、回家还要帮忙干农活的十三四岁小孩,你让他怎么努力?他连个安静写作业的桌子都没有。我那时候写作业都是把饭桌收拾了趴在旁边写,我弟在旁边写,我爸妈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我写错一个字就撕了重写,我妈还骂我浪费本子。 你说“我虽然在这里对念教材漫不经心,但我一直在学习”,这话我特别能理解。我在学校学的那些正经东西,现在差不多全还给老师了,什么二次函数什么元素周期表,就记得个大概。但我在学校学的那些不正经的,比如怎么看人眼色,怎么在挨打的时候护住要害,怎么在老师突然提问的时候假装肚子疼,这些东西我到现在还在用。社会就是个大号乡镇中学,套路差不多,只是打架不叫打架,叫竞争,帮派不叫帮派,叫人脉。你写过那个飞龙帮,要是放在现在的写字楼里,换个名字叫项目组,一样是有人出头有人跟班有人垫底。 我特别想问一句,你那学校地基的钢筋抽出来卖了,教学楼那不成了个坑吗?那坑就搁那儿放着?有没有人管?我估计没人管。我们那边也一样,那栋扒了半截的小学教学楼,钢筋也有人偷,今天去撬两根,明天去掰两段,村里的老头老太太去捡砖头回家铺院子,好好的一个地方,愣是让拆得跟废墟一样。我后来再也没回去过,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我站那儿,满脑子都是以前上课的画面,黑板上的字,同桌的橡皮,前座女生辫子上的红头绳,然后一睁眼全是杂草和碎砖头,那种落差我受不了。 你写的时候引了那个顺口溜,“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我们那边小时候也念,但后面还有半句你们可能不晓得,“晚起的鸟儿吃大虫”。当然这是我自己编的,但我觉得挺有道理。那些早起的不见得都有虫吃,有些早起的是虫,正好被鸟儿吃了。你选择不早起,你选择当条虫,但你这虫子运气还行,等到了一米八,等到初中毕业,摸进了高中,后来又不知道摸到哪儿去了。可那些没等到一米八的虫子呢?那些一直矮矮小小的,一直融不进哪个帮派的,一直被人堵在厕所后头的,他们的故事没人写。你至少还有篇文章,他们连个名字都没有。 我有个表哥,比你大两届,他就是那种被分流出去的。初三第二学期没读完,跟人去了东莞,在电子厂待了三年,存了几万块钱,回来在镇上开了个修手机的小店。现在生意不好做,镇上年轻人越来越少,都往城里跑,他那店也快黄了。有一次喝酒他跟我说,早知道当初咬牙把初中读完,哪怕上个技校也好,现在不会修个手机都没人来找。我说你那会儿不是天天跟人打架嘛,他说打什么打,都是被人打了,打完还得笑呵呵给人家买水喝,不然那帮人堵着不让你走。他说着说着眼圈红了,说他在厂里被线长骂得跟孙子一样都不敢吭声,因为怕被开除。你说那帮小混混进了社会,是不是也这样?那些当年在厕所后边抽烟的,现在在哪个工地上被工头吼?那些开着鬼火沿环镇路狂奔的,现在是不是也在攒钱买一辆能上牌的小面包? 我写不了你那么好的文字,我就是想到哪儿说哪儿。你这个题目起得好,乡镇中学的没落,它不光是一栋楼扒了,也不光是学生少了,它是一种气息散了。以前镇上最热闹的地方除了集市就是学校,放学的时候街上全是穿校服的,现在校服都看不见了。你跟我说的这种惆怅,其实我也有,但我从来没敢细想,因为细想就难受。你把它写出来了,我看着就像是自己心里的话被别人说出来了,一边看一边点头,看到那个偷钢筋的地方又想骂街。骂完了又不知道该骂谁,就憋着,憋久了也就跟那地基一样,空了。 最后我想说个跟文章不太搭边但有关的事。我外婆家村口有棵老槐树,说是明朝的,好几百年了。前年回去发现树死了,枯着立在那儿,村干部说要砍了卖钱,村儿里几个老人死活不让,说那是风水树,护着全村人的。后来没砍成,那棵枯树还在那儿杵着。我每次路过都看它一眼,心想这树活着的时候撑起一地的阴凉,多少人搁底下坐着乘凉聊天,现在死了,连个鸟都不往上落。乡镇中学大概也是这么一棵树吧。你跟我的母校,都是这样的树。你起码还回去看了它一眼,我连回去的路都不想走了。不是不想走,是怕走回去,发现连那棵树的坑都被人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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