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了。心里堵得慌。不是那种想哭的堵，是像吃了口凉红薯，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我老家也在河南，不是豫西，但玉米、烟叶、辣椒、芝麻，这些东西我都不陌生。国庆回家，我本来想着歇两天，结果一进村就看见路上晒的玉米，我爸拿着木锨在翻，我妈蹲在地上捡发霉的棒子。我书包还没放下，就下地了。 文章里说“和盼字相伴的，是一个愁字”，这句话我抄下来了。真的，农民嘴上不说愁，可心里全是。盼天晴，怕下雨；盼雨来，又怕下大了。今年秋天雨多，我家的玉米收得晚，有些在地里就发芽了。我爸说，今年又白搭了。白搭不白搭，他还得种。不种吃啥。这话我问过，他说，不种吃啥。就四个字。没别的。 晒玉米那个细节，写得太真了。找块干燥的空地，摊开摊平，用钉耙划拉。还得防着车过。车一过，扬灰，粮站就压价，说你这粮不干净。其实谁故意掺土啊？谁舍得往自己吃的粮食里掺土？可粮站的人不管。他们说水分大，说杂质多。你拉回去再晒，再晒又怕雨。这就是文章说的愁。我经历过。有一年，我家晒在公路边，晚上突然下雨，全家起来抢收。塑料布不够，我爸拿身体压着，雨水顺着脸往下淌。我妈骂天，骂完又求天。第二天晴了，玉米还是霉了。卖的时候少卖好几百。好几百，对城里人是一顿饭，对农民是一季的肥钱。 但我要说句不好听的。作者你写“谁又能体会得到呢？或者说，为什么要体会得到呢？”这句话我不爱听。谁要你体会？农民不需要你体会。农民需要粮价高一点，化肥便宜一点，看病少花一点，养老金多给一点。你体会到了，能咋？能帮我家收一亩玉米？能帮我把湿玉米卖出去？能帮我把化肥钱挣回来？不能。你体会完了，回学校考研。我体会完了，接着干活。所以别把自己写得那么无奈。你写出来，就是让人看的。不然你写它干啥。你问“为什么要体会”，这话有点又当又立。你写了，就有人看。有人看了，就有人想。想多了，也许能有点用。你不想让人看，就别发。 还有，你说农村的忙碌、粗糙、脏乱、忍耐。我想加几个字。还有算计，还有攀比，还有闲话，还有人情，还有爱。你别光写苦和可爱。农村不是净土。东家长西家短，宅基地吵架，彩礼攀比，红白事随礼，哪样不累人？我婶子因为地边子多种了一垄，跟我叔家吵了三年。见面不说话。我奶奶去世，两家又坐一桌了。这就是农村。不是光有狗猫大树。狗会咬人，猫会偷吃，大树底下也有毛毛虫。你写浪漫，我不反对。但浪漫是吃饱了才有的。你闻洋灰地的味道，是因为你活干完了。你试试扛一天烟叶，再闻闻。你闻到的只有汗臭、烟油子味、脚臭味。你写“粗糙不代表不浪漫”，这话太文艺。农村有美，但美是美，苦是苦。你别把苦说成浪漫。说多了，就像城里人看农家乐，觉得啥都新鲜。新鲜完了，你回城里，农民还在那儿。 我小时候也是留守儿童。爸妈出去打工，年关才回。我跟着奶奶。国庆对别人是假期，对我是干活的号角。掰玉米，割豆子，刨红薯。手上磨泡，泡破了，疼。奶奶说，疼也得干。不干吃啥。我那时候最怕国庆。现在也怕。怕回家看见爸妈又老了。我爸腰不好，还去给人家扛烟叶。一天六七十，管顿饭。他说，管饭好，省一顿。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六七十块钱，在城里能干啥？一杯奶茶，一包烟。可我爸干一天，高兴。因为能挣点。因为不去干，一分也没有。文章里写老人打烟叶、摘辣椒、捋芝麻，写得轻。可我知道，摘辣椒手辣得火烧，捋芝麻腰弯得直不起来。晚上回家，手都攥不成拳。但他们第二天还去。为啥？因为地里的收成不够花。因为儿子还没娶媳妇。因为孙子还要上学。 你说调休、放假、双薪、抢票、旅游这些词在这里听起来很生硬，像隔了两个世界。这话我认一半。农村不是完全不知道这些词。村里小卖部也讨论国庆高速免费，也有人说去县里转转。年轻人也刷快手，也知道三亚、淄博。但知道归知道，跟过日子没关系。国庆七天，城里人调休骂骂咧咧，农民不调休。农民只有天晴下雨。下雨就是休，天晴就是干。你让农民调休，他也不知道休啥。庄稼不等人。玉米熟了不收，就烂地里。麦子该种不种，明年吃啥。双薪？种地谁给双薪？粮价不涨，化肥涨。一袋复合肥一百多，种子几十，农药几十，收割机一亩几十。算下来，一亩地挣几百。打工一个月，顶种地一年。所以青壮年出去。留下老人孩子。这不是选择，是没办法。 抢票这词，农村也懂。但农民工抢票是过年。国庆不抢。国庆要收秋。收完秋，种完麦，才出去打工。旅游这词，也懂。农村人也旅游，去镇上赶集，去县里看病，去邻村吃席。不是那种旅游。你别看不起。赶集也热闹。吃席也高兴。只是没有朋友圈，没有九宫格。你说两个世界，我觉得不止两个。城里人国庆堵在高速，农村人国庆堵在晒场。都是堵，堵的东西不一样。城里人堵完还能上班拿工资，农民堵完粮价跌了。这就是区别。 文章里写农村的环境不讲究，糖纸还在抽屉里，泥土堆树枝堆就那么堆着，垃圾桶满了溢出来。这是真的。但你说“科学意义上讲这可能是观念和习惯的匮乏”，这话我不爱听。啥叫观念匮乏？你给农民一个带卫生间的楼房，你看他收拾不收拾。他不是不爱干净，是没条件。一天干完，腿都抬不动，还装点啥。能睡就不错了。我奶奶一辈子爱干净，但老了干不动，屋里就乱。你说她观念匮乏？她比谁都讲究。只是没力气了。农村也有干净人家，院里扫得光光的，菜园子整整齐齐。你别一竿子打翻。粗糙不是浪漫，是无奈。无奈也不是啥科学不科学。就是累。 你说农村的事物可爱，路旁卧着的狗，墙顶踱步的猫，田边的大树。可爱是可爱。我家的狗老死了，我妈说不养了，养了伤心。农村的狗不是宠物，是看门的。但它也是伴。我小时候放学，狗在村口等我。后来被偷狗的偷走了。我哭了好几天。猫呢，偷吃鱼，挨打，还是回来。大树，我靠过。夏天乘凉，听老人讲故事。现在树卖了，种了杨树。杨树长得快，但不遮阴。农村也在变。你写文章的时候，可能还是那棵大树。我回去的时候，树没了。这就是现实。 你说你在学校里，在城市里，听到躺平、摆烂，在这里不适用。我不同意。农村也躺平，也摆烂。只不过换了个样。年轻人不想种地，地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