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黑龙江绥化的，文章说的这些我太熟了，熟到不想看。但看完又想说点什么。先说个事，我二姑家那个屯子，前年还有十九户，去年剩十一户，今年过完年又走了两户，一户去了县城陪读，一户老头没了老太太被闺女接走了。十一户里头，常年住人的不到六户。夏天回去看，好几家的院子草长得比人高，房子塌了一半，房梁上还挂着个旧灯笼，谁家过年挂的，不知道。村口那条水泥路是2016年修的，当时说要用三十年，现在路上长草了，中间裂了缝，两边被牛车压的。修那路花了一百多万，摊到当时住在屯子里的八十多口人头上，一人一万多。你说这钱花得值不值？ 文章里说"2000年，初中没毕业，我厌倦了10公里的泥泞土路上学放学"，二哥这话我听着就像说我表哥。我表哥也是初中没念完就跑了，先去哈尔滨，后来去大连，现在在苏州。他跟我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农村完了就完了吧，我闺女以后肯定不回来"。他闺女在苏州出生，今年上初二，回过两次东北，一次是奶奶去世，一次是爷爷去世。她管我们屯子叫"那个破地方"。你怪不了孩子，她没在那儿生活过，对你来说是故乡，对她来说就是个地名。 但我得说，文章后面那些话我就不那么同意了。特别是"农业社会有文明吗？曾经有，但是不多"这一句。看得我火大。 怎么叫不多？我从小在屯子长大，我奶奶不识字，但她教我的东西——别人家东西不能拿，答应的事要办到，见到长辈要打招呼，吃饭不能吧唧嘴，谁家有难处要搭把手——这些不是文明？你说三纲五常是桎梏我同意，依附道德是糟粕我也同意，但你不能一竿子把整个农业社会的东西全划到"不多"里面去。仓廪实后的礼节、衣食足后的荣辱，这话你写完自己读读，曹雪芹写红楼梦的时候农村啥样？蒲松龄写聊斋的时候农村啥样？沈从文写边城的时候农村啥样？这不是文明是什么？ 我知道你想说的是现代社会那套规则——知识产权、契约精神、法治、逻辑、质疑——这些确实是从工业文明里长出来的，农业社会长不出来。但你不能因为长不出来就说人家没有文明。蒙古人还不会种地呢，你说人家没文明？你这不叫讨论，这叫拿尺子量鼻子，量不着就说鼻子没用。 再说标题，"东北农村现状就是中国农村未来"。这话说得太满了。 我承认东北农村问题是严重，人口外流、老龄化、少子化、空心化，全国农村多多少少都有这毛病。但你说这就是未来？我去过浙江丽水下面的农村，去过福建宁德下面的农村，也去过成都周边的农村，跟东北完全是两码事。浙江那边山沟沟里的村子，年轻人也不种地了，但人家搞民宿、搞电商、搞来料加工，村子还有人。为什么？气候好啊，有山水啊，离上海杭州近啊。你黑龙江一个屯子方圆五十里连个小卖部都没有，冬天零下三十度，谁去你家开民宿？ 你文章里说"农业县的悲哀就在于不论你怎么努力，上限在那里摆着呢"，这话对，但只对东北、西北、西南一些地方。江苏的农业县、山东的农业县、河南一些农业县，上限比东北高多了。人家一年两熟三熟，你一年一熟；人家一亩地能产一千五，你五六百；人家离市场近运费低，你运一车玉米到港口光运费就吃掉一大块利润。这不是生产关系的问题，这是老天爷定的。你把东北的问题说成是全国农村的宿命，东北人不服气，南方人也不服气。 再说合村并镇。这个事我举双手赞成，但你要看怎么干。文章里说"拆扒复垦非常好，增加耕作面积"，道理上没毛病。但我问你，拆了之后人往哪儿去？县城的房子谁买？你给补贴吗？补贴够吗？我隔壁那个县前年搞复垦，拆一个屯子，给的补偿款在县城连个首付都不够。老头老太太拿着几万块钱，去县城租房子住，没地种了，没菜园子了，天天在楼里坐着发呆。这叫什么安居乐业？你说"修路的钱足够很多户在县城安居乐业了"，你算过账没有？修一条三公里的乡道，百来万，分到十户人家头上，一户十万。十万在县城买房？你二十年没回东北了吧。 土地是财富他妈妈，这话我认。但土地值钱的前提是有人种、能流转、有收益。你那个屯子，五十亩地，老两口种，一年剩两万。你想流转给大户？大户在哪儿？种五百亩地的人得有多少农机？多少钱？贷款谁给？保险谁管？去年我们那儿玉米倒伏，一亩赔了八十块，够干啥的。你说家庭农场是方向，我不抬杠，但这条路走得通的前提是有人、有钱、有市场、有政策配套，不是一句"势在必行"就能解决的。 还有一句我得说，文章里说"零散的村屯分布没有必要"，这话听着冷。我知道你说的是经济账，算的是公共设施的性价比。但也不能啥都用钱算吧。我爷爷那辈人，在屯子里活了一辈子，那个院子、那棵树、那口井，对他来说不是资产，是命。你说拆就拆，说搬就搬，你问过他吗？他知道县城好，但他就是不想去，咋了？你说的都对，账也算得对，但人不是算盘珠子。 我不是反对你，文章大部分我都认。你说的东北农村的现状，每一条我都能对上号，甚至比你说的还惨。你说的"人均五百亩"那个方向，我也觉得是迟早的事。你说"人少地多才是农业唯一的出路"，这话我信。你要说"农村衰败不可避免"，我也没意见。但你别动不动就"中国农村未来"，别动不动就"农业社会文明不多"。你坐在大连的写字楼里看农村，跟站在地头看农村，看出来的东西不一样。 我表哥过年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当时没接上来。他说："咱屯子没了是早晚的事，但你说咱屯子没了，咱那些祖坟咋整？"我说迁到县里公墓呗。他笑了笑没说话。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不是舍不得那几个坟头，他是觉得，坟头没了，根就没了。你可以说这是小农意识，可以说这是矫情，但你写农村、写农村的未来，不提这一层，不觉得少了点啥吗？ 最后说一句，文章里写"除了小芳还有麻美信子"，我笑了一下。这梗你用得挺明白。但小芳后来去哪了？小芳也进城了，也在工厂流水线上站着，也在城中村租着隔断间。小芳也没回屯子。你写农村消亡，写的是老赵、二哥、老赵参加的十来场丧礼和那一场婚礼，你有没有想过写写小芳？写写那些走了就没打算回来的女的？她们比二哥走得还坚决，还早。 我不是来找茬的。文章写得好，好到我看完抽了两根烟。就是有些话太狠了，狠到不像在说家乡，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没啥关系的地方。你可以说农村完了，可以说农村该完，但你写"早该完了"这四个字的时候，手就没抖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