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这文章，心里挺不是滋味的。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那种——你说它错吧，它句句在理；你说它对呢，又觉得哪儿堵得慌。 文章里那句“重申而非重建”，我看完愣了好一会儿。这话说得太狠了，狠到像有人把你心里那点模模糊糊的不舒服，一下子给捅破了。 我自己不是开公司的，但我表哥在老家开了个小加工厂，十几号人，做五金配件的。去年过年回去吃饭，我问他，现在生意怎么样？他筷子一放，说，别提了。我说咋了？他说，去年接了个政府下面的单子，干了大半年，钱到现在还没结清。我说那你起诉啊，白纸黑字合同在那。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你告谁去？你告了，明年还想不想在这片混了？ 我当时没接上话。现在看这文章，我好像明白了一点。文章说“依法”处理，可那个“依法”的“法”，在实际操作里到底长啥样，我表哥比我清楚。他不是不懂法，他是不敢用。这个“不敢”两个字，比什么“隐性壁垒”都扎心。 文章里还提到一个点，说这部法律更像是“指引”，具体的处罚还得靠《行政处罚法》《反垄断法》这些现有的东西。这个我琢磨了一下，觉得说得太绕了。翻译成大白话不就是：原来管这事儿的那些部门，现在还是他们管，原来咋管，现在还咋管，只不过上面多盖了一床被子。被子是好被子，可底下的人该睡不着还是睡不着。 我有个朋友在区里一个部门干过临时工，有回喝酒，他跟我聊起他们那儿的“选择性执法”。他说，你知道为啥有时候查得严有时候查得松吗？不是法律变了，是上面风向变了。他说有一阵子上面说要环保，他们那一片小厂子查了个遍，关了一半。过一阵子上面说要保就业，又松了，那些关了的又偷偷摸摸开了。他说，法律？法律一直在那，谁去翻？翻不翻看领导急不急。 这话我当时听了觉得挺刺耳的，现在跟这文章一对照，发现文章说的“执行层面的决心和能力”可能还是客气了。有些地方不是能力问题，是意愿问题。你法律写得再漂亮，人家不看，或者只看对自己有利的那几页，你能咋地？ 文章里还说了一句：“这部法律的象征意义，似乎远大于其可能产生的直接法律效果。”这话我一半同意一半不同意。同意的是，现在确实像个信号弹，打上天挺好看，落下来能砸到谁不好说。不同意的是，我觉得象征意义有时候也挺重要的。你不能说它完全没用。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村里以前有个恶霸，老占你家宅基地。后来村里出了个新规定，说不许占人家宅基地了。这规定有没有用？恶霸可能该占还是占。但至少下次他再占的时候，你可以拿着这个规定去村委会说了，以前你连个说的依据都没有。虽然说了可能也白说，但白说和没说，还是有点区别的。 可话说回来，这个区别能有多大呢？我表哥那个事，就算现在有《民营经济促进法》了，你觉得他敢去告吗？我还是觉得他不敢。因为让他不敢的那个东西，不是一部法律能解决的。文章里说“信心这东西，不是靠一纸法律就能促进出来的”，这话我举双手同意。我表哥的信心，是被一次次“等等再说”、“你再找找人”、“上面还没批”给磨没的。一部法律想把这信心重新立起来，难。 文章结尾没写完，“我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用啥？用脚投票？用沉默？用忍着？还是用别的什么？我觉得这个省略号挺有意思的。可能作者也不知道该用啥词。也可能是故意的，让你自己去填。我填的话，我想说，我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承受代价。企业家承受不确定，打工人承受没活儿干，消费者承受东西变贵。最后谁都没跑掉。 说回文章本身。我读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作者说得这么透，那他到底想表达啥？是觉得这法律没用？还是觉得方向对但执行难？还是纯粹发发牢骚？我读到最后也没太搞明白。可能写这种文章的人都这样，点到为止，说太明白了容易被删。这我理解，谁都不容易。 但有一个事我觉得得说清楚。文章里反复在提“旧有体系运转不畅”、“路径依赖”这些词，听着挺学术的。我的理解是，它在说：你拿一个本来就不太好使的扳手去拧一个本来就拧不动的螺丝，指望拧出新花样来，这不现实。这个比喻可能不太准，但大概意思就是这个。 那然后呢？文章标题叫“来了，然后呢？”，可我看完也没找到“然后”。可能作者的意思就是没有然后，或者然后就是“看着”。这个态度我觉得有点太凉了。凉得让人不太舒服。 我自己觉得，然后可能还是得看人。看具体办事的人，看地方上主政的人，看那些手里有权的人。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一个地方要是真有个想干事、又懂分寸的领导，比十部法律都管用。反过来，要是碰到个只想不出事、上面说啥就干啥的，你有二十部法律也白搭。这话可能有点“人治”的意思，但现实就是这样，你没法假装看不见。 我表哥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不指望什么大法律保护他，他就希望哪天去办事的时候，人家能按规矩来，不故意卡他，就够了。就这么点要求，听着心酸不心酸？ 文章里有句话我特别有感触：“民营企业的兴衰，从来不只是经济问题，也是社会问题，甚至关乎更深层次的社会结构和信任基础。”这话说到根上了。信任这个东西，塌起来快得很，一两年就够；建起来慢得很，十年二十年都不一定。一部法律想给信任充值，充多少？能不能充上？谁也不知道。 我最后再扯一句。我看了下别的评论，好像挺多人说这文章写得好的。我承认写得好，逻辑清楚，话也说得体面。但我就是觉得，体面的文章看多了，有时候反而更想看点不体面的。比如那些小老板在酒桌上骂的脏话，比如那些被欠钱的人半夜睡不着抽的烟，比如那些关门那天在厂门口站了半天的背影。这些东西文章里没有。可能是作者觉得不体面，可能是写不进去。但这些东西，才是这部法律要面对的真正的“然后”。 反正我话就搁这了。法律出来了，是好事，总比没有强。但你要问我然后呢，我只能说，然后就是接着看，接着等，接着过。该开厂的还开厂，该打工的还打工，该欠钱的……可能还欠着。没办法，这就是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