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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 心里堵得慌 我在豫东一个镇上也干过五年 去年才跑出来 现在在县城跑网约车 你说的那个凌晨一点灯管嗡嗡响 我做梦都能听见 有一回我媳妇半夜给我打电话 问我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说没有 我在填第七版台账 她不信 她说台账能有啥好填的 我也说不清 反正就是填不完 填到天亮 眼睛看字都是重影的 你说八个版本防汛台账 我这边更绝 有一个月我填了十一个版本 因为每报上去一次 县里就换一个人看 换一个人就换一个口径 第一次要按村报 第二次要按片报 第三次要按人口报 第四次说前面报的数字跟水利局对不上 全部推倒重来 我们办公室三个人 熬到凌晨四点 最后那个小姑娘一边填一边哭 哭完接着填 第二天早上八点还得下村看危房 她那年才二十三 考进来的第一年 后来她考走了 考到市里 走的那天她跟我说哥我以后再也不填表了 我说你别高兴太早 表哥表姐这个词 我听着亲切 我们那时候自嘲叫填表机器 白天当摄像头 晚上当裁缝 你说得太客气了 我给你补一句 我们不光当裁缝 还得当会计 当编剧 当演员 一个项目 组织部要看党建怎么引领的 宣传部要看文明新风怎么吹的 纪委要看风险点怎么防的 政法委要看矛盾怎么化解的 同一个破水泥路 能写出四份完全不一样的总结 每一份还得有照片 有签到 有会议记录 有群众签字 群众签字最麻烦 老乡不认字 你替他签 他还不乐意 说你们又拿我名字干啥 那个二维码追溯系统 我真是服了 我们那儿没搞二维码 我们搞的是拍照加水印 手机里下载一个专门的水印软件 时间地点经纬度全给你打在照片角上 有一次村里的信号不好 定位飘了 飘到隔壁县去了 那张照片作废 我们开着车又回去重拍 来回四十公里 就为了一张垃圾桶的照片 那垃圾桶我看了一年了 它就没坏过 也没人往里扔垃圾 因为旁边根本没几户人住 你说减负本身成了新负担 我信 我真信 我们迎过一次减负督查 提前一个礼拜开始准备 光目录就做了六页 什么领导小组 什么实施方案 什么会议记录 什么整改台账 什么回头看报告 装盒子 贴标签 打页码 那几天我打页码打到手腕疼 检查组来了 待了四十分钟 翻了三个盒子 拍了两张照片 走了 走的时候还说你们准备得很扎实 我当时站在楼道里 笑都笑不出来 那个老站长说的话我听过类似的版本 我们那儿是这么说的 以前是给老百姓演戏 现在是给上头演我们不演戏 演得还更累 因为台下的观众懂行 但是 我得说句不中听的 你写这篇东西 你自己不也是党政办主任么 你手上没压过别人么 村里三天要交材料 那个电话是谁打的 你要说不是你打的 是你转达的 行 我信 可你转达的时候有没有加一句务必今日反馈 有没有把领导的原话又加粗了一遍 我们都是一条链子上的人 上面压你 你压村 村压谁 村压那个七十岁的老会计 我见过一个老会计 眼睛花得看不清屏幕了 还得趴在电脑上一个字一个字敲 我说大爷你别弄了我帮你弄 他说不行 弄错了要扣村里分 扣了分年底的奖金就没了 那点奖金也就两千块钱 我不觉得你是坏人 你写这文章说明你心里还有火 可火别只往上烧 也往下照照 有些形式主义不是上面发明的 是中间为了保险自己加的码 领导要一 你报二 因为你怕不够 怕被问 怕那个万一 这个心态不破 上面就是把文件写成诗 下面照样给你整成表格 再说减负的文件 我也经历过那个开香槟的时刻 我是没开香槟 我那天在办公室坐着 心里想这回好了 结果呢 会议减了百分之三十 我们那儿的操作是把三个会合成一个会 从下午两点开到晚上八点 中间不停 不上厕所 茶水喝完了自己去接 领导说这叫一次性部署 提高效率 我们底下人在下面偷偷吃饼干 你见过开大会吃饼干的么 我见过 一屋子人都在吃 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台上的人也在吃 视频会套开现场会 这个太真实了 我们那儿更高级 叫现场观摩加视频调度 大巴车拉着人 一个点一个点看 看完回镇里开视频会 听取其他镇的汇报 一开开到晚上十点 司机师傅在车里睡着了 我们下车的时候他还打呼噜 禁止过度留痕以后出来的那个二维码 是真事 我以为是段子 后来发现真是这样 不但要扫码 还要扫三次 进门一次 中间一次 出门一次 有一次我去走访一个五保户 走的时候忘了扫码 走到半路想起来 又折回去 老大爷说你们这是干啥呢 我说扫码 他说扫啥码 我说证明我来过 他说你这不是站在我门口呢么 我说那不算 系统不认人 只认码 全省的政务APP 你说二十三个 我们那儿是十九个 我一个个给你数过 党建的 河长的 综治的 环保的 防返贫的 应急的 人大的 政协的 学习强国的 还有一个什么文明的 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那个是干啥的 每天点进去签个到 就完事 不签到要通报 通报到镇上 镇上通报到个人 我有一回忘了签 被通报了 我在食堂吃饭的时候 别人看我的眼神像是我犯了啥事 其实我就是忘了点那个按钮 下田要带充电宝 这句话我笑不出来 我下村的时候 兜里三个手机 一个自己的 一个工作的 一个专门装APP的 那手机一天充三回 裤子口袋都被磨破了 我媳妇说你这是当干部还是当跑腿的 我说我也说不清 好 说到这儿 我要说点不一样的 你可能不爱听 你文章里那个阴阳台账 你说得轻描淡写 好像是被逼的 是可以理解的 我不完全同意 我那时候也弄过两本 一本给上面看 一本给村里用 后来出了个事 上面来查 拿的是那本假的 村里按着那本假的干活 结果出了纰漏 追责追到哪去了 追到一个临时工头上 那个小伙子才来两个月 他连台账是啥都没搞清楚 就背了个处分 我说这个的意思是 阴阳台账这东西 用的时候舒服 出事的时候 它咬人 而且专咬最下面那个 所以我不太认同你说我们是被迫的 我们是被迫的没错 但那个笔是我们自己拿的 那个数是我们自己填的 每次填的时候心里都清楚这是假的 都有机会说不 都有机会顶一次 顶一次会怎么样 我说实话说 大概率是穿小鞋 倒霉一阵子 所以大部分人选择不顶 包括我 我也没顶过 我认 我不敢 我就是个怂人 但我不打算把这点怂说成是别人的错 还有你最后那个 三份辞职报告锁在抽屉里 一直没交 这句话我看了三遍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 我反正不太信 我那时候也写过 写过两回 撕过两回 不是因为情怀 是因为我不知道出去干啥 三十来岁 除了会填表 会写材料 会看领导眼色 别的啥也不会 真出去了 我连简历都不知道怎么写 写精通办公软件么 写擅长沟通协调么 我媳妇说你就写擅长熬夜 保证有人要 所以你别把没交辞职报告写成一种崇高的东西 那里面有情怀 有舍不得 有那些暴雨夜的老书记 有那些垫钱的年轻人 我都信 我也见过 我看见过大冬天一个女干部把自己棉袄脱给困难户家的孩子 我自己看见的 不是听说的 我也看见过全乡镇的人在办公室睡四十天 我也见过群众送饺子 那天我吃了两碗 我吃的时候眼泪掉碗里了 是真事 不夸张 但除了这些 还有别的东西 房贷 孩子上学 父母的医药费 编制 体面 这些东西不崇高 但它一样是真的 把这些东西说出来 不丢人 你说你要的是少一点机器属性 多一点人的温度 这话好听 可我说句难听的 上面要的就是机器 机器不出错 机器不喊累 机器不请假 你说人的温度 人的温度怎么考核 怎么量化 怎么填表 填不了表的东西 在现在的系统里就等于不存在 这才是死结的地方 不是你喊几句就能松的 我跑网约车这一年 见得多了 有的乘客是乡镇的 有的是县里机关的 一个姑娘上车就哭 说今天又被通报了 我说你干啥的 她说她是刚考进去的 写材料写错了两个字 我说多大点事 她说这是政治性错误 我当时就没话说了 两个字 政治性错误 你说这话谁听了不麻 还有一个大叔 是搞乡镇规划的 他说他们那儿现在要求所有的项目都要建数字孪生 我问他啥叫数字孪生 他说就是把现实的东西在电脑里再做一个 我说那有啥用 他说有用啊 上面来看的时候看电脑 不用下村 我说那村里的路修好了么 他说还没 钱都拿去做那个电脑里的村了 我说这些不是要否定你的文章 你这文章写得比我说的这些狠 你把那个老站长的话放进去 那句台词顶一万句分析 我看到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因为我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说我们是给上级演一个不搞形式主义的形式主义 说完我自己都笑了 笑完心里发凉 有些地方我想跟你掰扯 你说政策打架 环保要拆 乡村振兴要存栏 国土要复耕 农业要种经济作物 这事儿我经历过 我们那儿有一个养殖户 养了二百头猪 环保来了一次 让他拆 他借了钱拆了 赔了小二十万 过了一年 上面又要发展畜禽养殖 搞什么规模化 他又去贷款建 建了一半 又来查环保 他那天蹲在猪圈门口抽烟 一根接一根 我去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我这辈子是不是就是个笑话 我不知道怎么答 我站那儿陪他抽了一根 那烟真呛 这种打架的事 我在文件里看过原因 每个部门都有每个部门的考核 每个部门都要在年底拿出成绩 谁的成绩都不能是零 所以指令一到下面就撞车 上面的人不是不知道 是知道了也没办法 因为改了就得罪人 谁动谁挨骂 所以就这么撞着 撞到最后 碎的永远是下面 我也说说我们真正怕啥 我们怕的不是加班 我们怕的是加班干的事第二天就作废 我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东西 上面一句话就推倒 那种感觉像是你在沙滩上堆城堡 一个浪过来 没了 你接着堆 你也知道下一个浪还会来 但你还得堆 因为你不堆 明天通报上就有你的名字 还有怕的是那句话 不是不心疼你们 但省里突击检查 少一个人台账就对不上数 这话我也听过 一模一样的 我那次是迎检前一天 有个同事家里老人去世了 他要回去 领导不放 说走了这个岗位就空了 材料谁弄 他最后还是回去了 回来以后被调岗了 调到一个更闲也更没前途的地方 他跟我说他不后悔 我说我也不觉得你该后悔 但我知道他为什么后来再也没提过干活的事 你文里说的那几个APP 我再补一句 有的APP还带排名 排名这个东西最要命 它把一件本来没意义的事变成了有排名的事 有排名就有比较 有比较就有动力 有动力就有人熬夜刷分 我见过有人开着两个手机同时刷 一个刷学习 一个刷巡河 他自己在吃饭 手机在桌子上自己走 你说这算不算新时代的自动化 我觉得算 现在说说你那个47盒台账 我信 我真信 我们迎过一次检查 做了三十九盒 我那一个月没怎么回家 我孩子问我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说不是 妈妈在装盒子 她问装盒子干啥 我说证明妈妈在工作 她说你工作不是一直都在么 我说是啊 但得证明 她说那谁证明你是我妈妈 我当时就愣在那儿 不知道说啥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我孩子那年六岁 现在她上初中了 我离开了那个镇 有时候我想 如果当初我没走 她现在会不会问我同样的话 我答不上来 你说明年减负三年 我算算 我进去的时候是第一批喊减负的 我出来的时候 减负的牌子还挂在那儿 文件还在发 会还在开 我们的表格从纸上的变成了手机里的 从手写的变成了扫码的 从台账变成了数据库 变的只是形式 那个东西本身 一点没少 甚至更密了 因为它现在在云端 它不占地方 但它占你的命 我最怕的是啥你知道么 我最怕的是再过十年 有人写同样的文章 用同样的句子 说同样的话 然后底下还有人评论 说太真实了 那就是一点都没变 我们这些年干的这些事 就真的变成了一个圈 绕着原地转 当然我也不是说啥都没动 有的地方真减了 比如有的检查确实合并了 有的会确实开短了 有的报表确实少了 我认识一个在别的市的朋友 他说他们那儿现在一年只报一次数据 我说那你们幸福 他说幸福啥 一次报一年的量 一次报死你 我听完笑了 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所以我的看法是 减负不是文件的问题 文件写得挺好 一句一句都对 问题是文件管不了人心里那点怕 那个怕不解决 文件再多也白搭 那个怕是从哪来的 是问责来的 是排名来的 是通报来的 是那个万一出事我担着来的 你把这几样动一动 不用发文件 基层自己就会松 你不信你试试 你让那个因为塌方被处分的副镇长平反一次 让那个报过三次隐患的人被表扬一次 那个信号比一百个文件管用 我这话说得有点冲 你别介意 我不是冲你 我是冲这些年 我六年没说出来的一些东西 今天看到你这篇 一下子全冒出来了 我跑着车 停在路边写的 一条一条打 打了得有一个多钟头 乘客打电话催我 我说马上到 我又坐了十分钟 接着打 最后说一句 你那个笔记本扉页上写的脚下有泥心里有光 我当年也写过类似的 我写的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现在那本子还在 我翻出来看 字迹还行 那个本子的后半本全是会议记录 密密麻麻的 你看 连一个青年的理想 最后都变成了记录 我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我不劝你辞职 我也不劝你留下 我只想说一句 你要真哪天把那份辞职报告交了 记得把抽屉里那三份也一起带出来 别留在那儿 留给下一个人 他打开抽屉看到 会以为那是他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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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磨的驴连胡萝卜都不用”,这个比喻看得我一激灵。但说家长没错我可不同意,我姑妈天天在家族群晒堂弟成绩,考砸了比孩子还委屈,她哪是无辜,分明也在焦虑里找存在感,拿孩子分数刷自己的KP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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