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文学家这名儿起得是真行，我看你也就剩个文学了，二手的那种，别人嚼过的馍你再来一口，还嚼出味儿来了。终身就业那套鬼话，你信的时候它是鬼话，你不信的时候它还是鬼话，区别就是信的人好歹睡过几年踏实觉，你这种从头到尾都不信的，也没见你多睡几个好觉啊，你这不是清醒，你这是提前认输还非得给自己发个奖状。我爸那辈人，进厂的时候敲锣打鼓，红纸黑字写着以厂为家，家里挂的搪瓷缸子上印着先进生产者，那会儿谁要说以后会下岗，能被人当街骂成神经病。结果呢，九几年，厂门口贴一张纸，几百号人排队签字，签完各回各家，我爸揣着两千块钱买断工龄回来，进门第一句是我饿了，我妈在灶台前站了半小时没动。那年我七岁，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晚上吃的是挂面，一锅挂面，一点油星子都没有，我爸吃了三碗，吃完把碗一推说真香。真香个屁。他现在六十多了，腰不好，早上四点多就醒，醒了就在阳台上坐着抽烟，一根接一根，我妈说他一辈子就这点爱好，我说他那不是爱好，那是没别的事儿干。 所以你说这题无解，我一半同意一半想抽你。无解是真无解，这话没毛病，谁也别装大尾巴狼说什么努力就有出路，我认识的人里头努力的一个比一个惨。我表哥，正经本科，学的机械，毕业进了一家做模具的厂，干了六年，从画图干到车间，手上全是机油，工资从三千五涨到六千八，涨得还没猪肉快。去年厂子接不到单，老板把设备卖了跑路，欠他四个月工资，他去劳动局跑了大半年，拿回来一万二，剩下的说没资产可执行。他今年三十四，投简历没人要，人家HR直接问多大了，他说三十四，对面说我们这个岗位可能更适合年轻人，你懂吧，就是那句你懂吧，说的时候还带个笑。他现在跑网约车，一天十二个小时，车是租的，租金一天一百八，跑够三百块才算自己的，跑不够就白干。上个月他跟我说，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挣不着钱，是怕车坏，一坏就一天白干，还得倒贴。你说他信过终身就业吗，他压根没赶上，他赶上的是终身负债，房贷还有十九年，孩子刚上小学，他老婆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三千二。 你说这题无解，我说这题不是无解，是出题的人压根没打算让你解。你把它当一道题，它就不是题，它是一台绞肉机，你站进去，它转，你出来是肉馅，你站着不动，它还是转，你早晚得进去。这话说得有点狠，但就是这么个事儿。你年轻时候信终身就业，那不是你傻，那是当时所有人都这么说，电视里说，老师说，你爸妈说，连你隔壁那个天天打麻将的王叔都说，好好念书，将来找个铁饭碗，一辈子不愁。你信了，你没错。你现在被说成代价，你也没错。错的是那个把话说得那么满的人，他现在在哪儿呢，他多半退休了，退休金一个月八千，早上在公园打太极，下午在老年大学学书法。 但话说回来，我还是想跟你掰扯掰扯，因为我不太喜欢你那种语气，就那种，双手一摊，嘴一撇，这题无解啊，配个哭脸表情。你这不叫看透了，你这叫躺下之前先发个朋友圈。真躺下的人不发朋友圈，真躺下的人像我表哥那样，凌晨三点在高速服务区吃泡面，吃完擦擦嘴接着开，他手机上连个微博都没有。你还有闲工夫在这儿总结一代人的命运，说明你日子还没到最惨那一步，你至少还有网，还有电，还有心情打个表情包，对吧。我说得难听点，你别介意，介意也没用，我也改不了。 我自己也一堆破事儿。我三十一，换过五份工作，最短的一份干了十一天，是个做电商的公司，进去第一天让我写文案，第二天让我剪视频，第三天让我去仓库盘货，第四天让我给老板遛狗。我真去了，狗是只柯基，胖得跟个煤气罐似的，走两步就得歇，我遛到一半它不走了，趴地上装死，我怎么拽都不动，最后我抱着它回去的，三十斤，我抱着走了八百米，第二天我腰就废了，请假一天，第三天HR找我谈话，说我不太适合这个岗位。我说哪个岗位，遛狗的吗。她说你要这么理解也行。我当场就笑了，笑完出来在地铁口站了二十分钟，抽了三根烟，回家跟我妈说我不干了，我妈说那你下个月房租怎么办。我没说话，我回屋躺着，躺着刷手机，刷到一条新闻说某地应届生就业率怎么怎么着，我看了两秒划走了，划走之后又划回来，又看了两秒，还是划走了。那玩意儿跟我没关系，跟我有关系的是我支付宝里还剩四千三，信用卡下个月要还三千八。 我后来去做了个什么，说出来你可能觉得离谱，我去摆过摊，卖袜子，十块钱三双，五块钱一双，进价一块二，我算过，一双挣三块八，一晚上卖四十双能挣一百五，摆到十一点收摊，回家洗洗睡，第二天早上起来腰还是酸的。摆了两个月，被城管赶过三次，最后一次那个城管小伙子比我还年轻，他挺客气，说哥你收了吧，今天上面来人。我说行，我收，我一边收一边问他，你一个月多少。他说四千二，五险一金。我说挺好的。他说哥你别笑我。我说我没笑你，我是真觉得挺好的。我收完摊骑车回家，路上经过一个便利店，进去买了瓶可乐，四块五，我站在门口喝完才走的，因为拎着走要多拿一个瓶子，我懒得拿。就这种破事儿，你要我总结成一篇文章，我也能总结，什么经济下行啊，什么结构性失业啊，什么一代人的困境啊，我都能说，我说得比那个作者还好，可我说完了能给谁听呢，说了我下个月房租能少两百吗。 你那个哭脸表情我懂，真的，我不是抬杠，我是说那个表情背后那口气，我太熟了。那口气就是，算了，认了，说了也没用，说了还显得自己矫情。我有时候也这样。我妈打电话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过年吧，她说你去年也说过年。我挂了电话坐会儿，坐完了该干嘛干嘛。这就是日子，它不是无解，它是压根没给你题面，你连题都没看见，你就已经开始答题了，答着答着发现卷子是别人的，你手里那支笔还是借的，写完了还得还回去。 不过啊，我还是要说句不太中听的。你信终身就业，这个"信"字，我觉得得拆开看。你不是信那个东西，你是信有人会管你。人年轻的时候都这样，觉得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结果真塌了发现个高的跑得比你快。这事儿不全怪时代，也有点怪自己，怪自己当年懒得想，懒得问，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图省事儿。我这不是骂你，我这是骂我自己，我当年也一样，我二十二岁的时候觉得只要进个正经公司好好干，三十岁怎么着也能混成个小主管，结果我三十一了，我还是个谁都能替换的螺丝钉，我上个月面试一个岗位，人家问我你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我想了半天，我说我能加班。对面笑了，我也笑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说回你这个无解。我最近老想起一句话，不知道谁说的，说人这一辈子就是在一辆没刹车的车上，你能干的事不是让车停下，是选个坐着舒服点的姿势。这话听着挺丧，但你细想，其实还有点用。因为你要是老盯着那个刹车，你就会忘了你屁股底下这个座儿硌不硌。我现在就这样，我不指望什么终身不终身的了，我就指望这个月能接两单活儿，指望着房东别涨租，指望着我妈体检报告别出岔子，指望着我表哥那车别坏得太勤。这些都是小事，小得都不好意思说，但就是这些小事把我一天一天撑下来的，不是什么信念，也不是什么清醒，就是四块五的可乐和十块钱三双的袜子。 哦对，还有一事儿我得说。你要真觉得无解，那你就别把"无解"这俩字挂嘴上，你不知道这俩字有多招人烦吗。你跟一个还在跑网约车的人说无解，他什么反应，他大概率笑一下不接话，然后接着跑。你跟一个刚被裁的人说无解，他心里那点劲儿就泄了。你自己躺平可以，你别拉着别人一起躺，这叫缺德。我这话说得重，但我就是这个意思。你可以丧，你可以骂，你可以半夜在阳台上抽烟，但你别说无解，你说个"难"，说个"操蛋"，说个"真服了"，这些都行，都比我认了强。 我见过太多认了的人，认了之后不是轻松，是糊，一天糊一天，糊到最后连自己什么时候不难受了都记不起来，因为压根儿也没难受过，就是麻木。我不想那样，我现在也没多大志向，我就想别糊，难受就难受，难受说明我还在乎，在乎说明我还没死。这话听着挺鸡汤，我不爱喝鸡汤，但这话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不是别人喂的，那我就认。 最后说一句啊，二手文学家，你这名儿真挺适合你的，二手，文学，家，三个词拆开都还行，凑一块儿就是个笑话。你要是真想写点什么，别写那种一开口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句子，那玩意儿我看了十几年了，从博客看到微博，从微博看到公众号，换汤不换药，看腻了。你就写点具体的，写你上个月工资少了多少，写你面试的时候对面问你什么，写你妈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说了什么谎。这些才叫东西，这些才是真的。至于那句终身就业，就让它过去吧，它本来也不是给你准备的，是给那帮退休金八千的人准备的，他们那会儿领了，你我这会儿就别惦记了。散了散了，我明天还得早起干活，这点儿话我打了快一个钟头，手指头都酸了，你要是看不下去就划走，别回我，回了我也没劲儿跟你吵。

老照片那些工农代表 现在还能选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