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区里那些说“下辈子不来了”的，我刷到那条地铁女孩的视频也看了好久。 说实话我第一反应也是鼻子酸。431万点赞，54万评论，这数字不是闹着玩的。但看到后面文章开始扯韩炳哲的“自我剥削”“功绩社会”我就有点绷不住了。 这套说法听着很高级，但真的对吗？ 我承认文章说的一部分是事实。年轻人确实累。通勤三小时，下班天黑了，姐姐那句“我是没有傍晚的人”——这句真的扎心。我朋友在北京上班，昌平到国贸，每天来回四个小时，她说她家阳台的夕阳她三年没见过了，因为到家太阳早没了。这不是矫情，这是真的。 但是。 把这一切都归结为“我们自己剥削自己”“我们太想进步了太想买房了所以活该累”，这锅甩得也太大了吧？ 韩炳哲那套理论我读过一点，《倦怠社会》，说21世纪的人自己剥削自己，没有外力压迫了，我们自己逼自己。听起来很深刻对吧。但你想想，房贷是谁让你背的？房价是谁炒上去的？35岁被优化是谁定的规则？你告诉我这是“内在的剥削”？ 文章里那个北漂8年的朋友@白日梦，乳腺结节、颈椎病、偏头痛，掉头发掉到触目惊心，还不敢辞职。“身上还背着几十年的房贷”——你看到没有，这不是她自己选的，这是被逼的。 然后文章说“即便没有任何外力压迫的情况下，我们也完全自愿地剥削自我”。这话我不同意。什么叫“没有外力压迫”？你每个月要还一万多的房贷，这叫没有外力？你35岁被裁了就找不到工作，这叫没有外力？你孩子上学要学区房，这叫没有外力？ 真服了这种论调。 我见过最操蛋的一件事是什么？是我一个同事，她本来在一家小公司干得好好的，不加班，工资不高但够用，每天能去健身房。后来她跳槽去了大厂，工资翻了一倍，但每天十一点下班，周末也经常要开会。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不是她想卷，是她周围所有人都在卷，她不动就会被推下去。 这就是韩炳哲说的“自我剥削”吗？不是。这是囚徒困境。大家都站着看戏，你坐下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你说你要不要站起来？ 文章把结构性的问题说成是个人心理问题，然后开出的药方就是“接纳自己”“允许自己做无用之事”“不要追求有意义”。这种鸡汤我听了一万遍了。 有用吗？有用个屁。 你让那个每天通勤三小时的姐姐“允许自己做无用之事”，她回到家已经瘫在床上了，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你让她怎么“允许”？你让那个背上几十年房贷的姑娘“不要自我剥削”，她跟你说明天银行就来催贷了，你替她还吗？ 还有那句“每个人都在竭尽全力地活着”。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绑架。凭什么每个人都要“竭尽全力”？为什么不能轻轻松松地活？为什么轻松活着就是“躺平”？为什么“躺平”就是罪？ 我真是烦透了这种叙事。 好像你累了，不是社会的错，是你自己心态没调整好。好像你焦虑，不是环境的问题，是你自己太在乎。好像你活不下去，不是这个世界有问题，是你太脆弱。 放屁。 但话说回来，我也不是完全否定这篇文章。文章把“累”这件事摆出来，把54万条留言摆出来，让大家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累，这件事本身是有价值的。 评论区那些互相安慰的人，那个发义肢照片的男生，那个糖尿病7年的女生，那个过生日被警察说“生日快乐”哭了的男孩。这些人不是在“自我剥削”，他们只是在活着。他们需要的不是韩炳哲的理论，他们需要的是有人听见他们的声音。 文章说“鸡汤只是一时的安慰剂”。这句话我倒是同意。但问题是，你也不能因为鸡汤没用就否认问题的存在啊。你得说清楚，为什么大家这么累？不是因为我们想卷，是因为不卷就活不下去。不是因为我们追求意义，是因为这个社会不允许你没有意义。不是因为我们自我剥削，是因为有人在外面剥削我们，然后告诉我们“你要努力”。 这才是问题的本质。 我特别想跟写这篇文章的人说：你引用韩炳哲引用得挺好，但你有没有想过，韩炳哲说的“功绩社会”是批判现代性的，不是让你拿来让个体自我反省的？你把这个理论往个人身上一套，就等于告诉所有累的人：“看吧，是你自己剥削自己，不是别人的错。” 这不就是甩锅吗？ 我老家有个表哥，在工厂干了十几年，两班倒，身体早就垮了。他从来没读过什么韩炳哲，他也不知道什么叫“功绩社会”。他就是累。他就是想休息。他下辈子也不想来了吗？可能吧。但他不来的原因不是他“自我剥削”，是因为他不干活就没饭吃。 把这两个人——一个北京大厂的白领和一个工厂的工人——都归为“自我剥削”，这理论也太好使了吧，什么问题都能解释等于什么问题都没解释。 还有文章里那个@废废，她的故事挺有意思的。她本来有一份轻松的工作，但她“怕简历不好看”“怕躺平后再也爬不起来”“怕以后怪自己不够努力”。然后她选了内卷的公司，累成狗。 这个心态确实存在。我也有。我有时候闲下来就慌，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看别人在朋友圈晒加班、晒学习、晒副业，我就焦虑。但这是谁教我的？是我自己天生就这样吗？ 不是。是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告诉我：你要努力，你要上进，你要比别人强。是学校、是家长、是社会、是那些成功学鸡汤。是这个世界先告诉我“不努力就没有价值”，然后我再自己对自己说同样的话。 所以你说这叫“自我剥削”？这叫被洗脑了还不自知。 我觉得文章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它把“累”说成是一个心理学问题，但其实这是一个政治经济学问题。谁掌握了资源，谁制定了规则，谁让你不得不用健康换生存。你不去问这些问题，光在那里说“我们要接纳自己”“我们要允许自己休息”，这不就是让被剥削的人自己找心理安慰吗？ 但我还是想说，文章里有一句话我挺喜欢的，就是那个姐姐说的“我是没有傍晚的人”。这句话太准了。我们这一代人，很多人都是“没有傍晚的人”。早上出门天没亮，晚上回家天黑了。中间那段时间，都在干活、通勤、开会、回消息。傍晚是什么？是小时候放学回家路上看到的太阳，是吃完饭在院子里乘凉，是夏天知了在叫的那种感觉。 现在我们没有傍晚了。 所以你说我们下辈子还来不来？ 我可能还是会来的。不是为了什么“努力奋斗实现人生价值”，就是想再看看傍晚。 但我知道很多人不是这么想的。 54万条留言，每一条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说的不是“我累了”，他们说“下辈子不来了”。这两句话之间差了十万八千里。前者是抱怨，后者是绝望。 你跟我说这是“自我剥削”？你跟我说这是“功绩社会”的结果？ 也许吧。 但我更愿意说是这个世界欠他们一个傍晚。 再说回文章里那个理论部分，我真的想吐槽。韩炳哲说“剥削者同时是被剥削者，施虐者和受害者之间不分彼此”。这话听着特别哲学特别深沉对吧。但你放到现实里看，你老板让你加班到凌晨，你是“施虐者”吗？你是“自我剥削”吗？你明明是被迫的好吗。 这套说辞最恶心的地方在于，它把权力关系给抹掉了。老板和员工，房东和租客，平台和骑手，这些关系里的不对等，全被一句“你自己剥削自己”给掩盖了。你加班是因为你“追求效绩最大化”，不是因为老板拿辞退威胁你。你没时间休息是因为你“不允许自己做无用之事”，不是因为你的工资只够付房租和吃饭。你焦虑是因为你“害怕被淘汰”，不是因为社会真的在淘汰35岁以上的人。 你看，多完美。所有的锅都甩给个人了。 然后呢？然后你就去看心理医生，去买冥想课，去学“如何接纳自己”，去读“被讨厌的勇气”。一套组合拳下来，你花了几千块，你告诉自己“我要爱自己”，然后第二天继续加班到深夜。有用吗？没有。但卖课的人赚了。 我不是说心理学没用，我是说把结构问题心理化，这是一种很狡猾的转移视线。 韩炳哲这个人，他写《倦怠社会》的时候，批评的就是这种“把社会问题个人化”的趋势。结果这篇文章倒好，拿着韩炳哲的理论来干韩炳哲反对的事。就挺讽刺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篇文章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它至少把这件事说出来了。54万条留言这件事本身，比什么理论都重要。因为这说明大家不是矫情，不是个别人的问题，是一代人的问题。 一代人的问题，就不该由一代人自己扛。 我有时候想，我们这代人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们比父辈更努力，学历更高，见识更广，但为什么活得更累？我爸妈那辈人，在厂里上班，到点下班，分房子，孩子上学不用愁，退休有退休金。他们累吗？也累。但他们的累是有尽头的，是能看到希望的。我们的累是什么？是一个无底洞。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下来，你不知道努力到底有没有用，你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更糟。 这就是区别。不是说以前的人不累，是说以前的累和现在的累不是一回事。 文章里那个“我是没有傍晚的人”，这句话为什么能戳中那么多人？因为傍晚不只是傍晚。傍晚代表的是工作之外的生活，是你自己的时间，是你不用为别人活着的那几个小时。而我们这代人，连这几个小时都没有了。 所以你说我们下辈子还来不来？ 我可能还是会来的。但不是因为这篇文章说的那些鸡汤。我就是想看看，这个世界到底能不能变好一点。如果真的能变好，那我下辈子还来。如果不能，那就算了吧。 最后再说一句不好听的：那些在评论区里发义肢照片、发糖尿病诊断书、发自己多惨多惨的人，他们不是在“安慰”别人。他们是在说“你看我这么惨都活着，你也撑住”。这话听着暖，但其实挺残酷的。凭什么要撑住？凭什么非要活着？就因为有人比你更惨？ 这种“比惨式安慰”本身就是一种暴力。它让你觉得，你不够惨，所以你没资格崩溃。那个地铁上的女孩，她崩溃了，她说“下辈子不来了”，然后一堆人在下面说“你看我比你更惨我都活着”。这到底是安慰还是施压啊。 我不是说这些人坏。他们可能是真的想帮忙。但这种方式真的有用吗？还是说只是让崩溃的人更不敢崩溃了？ 算了，不说了。说多了也没人听。我只希望那个地铁上的女孩，现在能好好休息一下。也希望所有说“下辈子不来了”的人，这辈子能多几个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