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看完这篇东西我心里堵得慌。不是那种被说服了的堵，是那种被戳到痛处又觉得哪里不对劲的堵。 我表哥就是文章里说的那种人。零几年的时候去深圳，在宝安那边一个电子厂干了快八年。我记得他刚去的时候还给我家打过电话，说厂里管吃管住，一个月能攒下八百块。那时候八百块在老家算不少了，我爸还说让他好好干，攒够钱回来盖房子娶媳妇。结果呢？八年过去，他回来的时候身上就揣着两万块钱，腰还落下了毛病，说是常年站着焊锡站的。他走的时候二十三，回来三十一，女朋友也没谈上，老家相亲的姑娘一听他在外面这么多年连个首付都攒不出来，见一面就没下文了。 文章里说“上大学已经不能实现底层跃升”，这话我认同一半。我表哥没上过大学，他高中都没读完就出去了。但我们村当年有个考上二本的，学的什么工商管理，毕业了在郑州换了七八份工作，现在在跑外卖。他爸当年为了供他上学，把家里牛都卖了，现在逢人就说早知道不如让娃早点去学个手艺。可你要说上大学完全没用，那也不对。我另一个邻居家的闺女，考的是师范，现在在县城中学当老师，虽然工资不高，但至少稳定，找对象也好找。所以我觉得不是上大学本身不行了，是上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家里有没有关系，这些加起来才决定你能不能往上走。文章说得太笼统，好像一棍子打死完了，我听着不太舒服。 再说那个“流动人口是三无人群”的说法。我看了心里特别扭。什么叫无固定职业无固定居所无固定收入？我表哥在工厂干了八年，是有固定职业的，只是后来工厂搬去越南了，他才没活干。他在郊区租的房子，一个月三百五，住了六年，这算不算固定居所？至于收入，是没以前固定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打零工一天也能挣个百八十的。文章把这些人说得好像天生就是社会不安定因素一样，我看着就觉得写这文章的人可能压根没跟真正的打工者聊过天。那些人大多数就是想挣点钱养家，谁愿意去干违法的事？我表哥那个工业区旁边确实有发廊和那种小歌厅，但我表哥说去那里的都是些光棍汉，有的是被老乡拉去的，有的是实在憋得慌。他说那里面好多女的也是可怜人，有的是被骗来的，有的是家里男人病了没办法。文章把黄赌毒都算到底层头上，我觉得不太公平。那些开夜总会的老板，哪个是底层？真正赚钱的都不是底层。 不过文章里有一点我印象特别深，就是“抵押身份证给工头”这个事。这个是真的，我表哥就干过。他说刚去工地的时候，工头说怕他们干两天跑了，要把身份证押着，还得交五百块押金。他那时候身上就带了八百块，交了押金就剩三百。干了一个月，工头说工程款没结，先发五百生活费，剩下的下个月一起给。下个月又说甲方没验收，再等等。等到第三个月，工头直接不见了，他们十几个人去项目部闹，人家说工头也是外包的，跟他们没关系。最后每人拿了八百块遣散费，身份证还是去派出所补办的。这事我表哥讲了好多年，每次喝多了就讲，讲一次骂一次。所以文章里写底层干活“低人一等”，我觉得说轻了，那根本不是低人一等，那是被人当牲口使唤。 但话说回来，文章有些地方我觉得写得像在写小说，不像是真的下去看过。比如说什么“底层无业游民聚集地带来灰色产业勃兴”，这话说得太顺溜了，好像写论文一样。城郊那些地方我去过，我表哥带我去吃过一次饭，就是那种搭的棚子，卖炒粉炒面的，旁边是收废品的，再过去是个小网吧，两块钱一小时。那地方确实乱，地上都是油污和塑料袋，但你说那里面的人都是无业游民？不对。那些人早上五点就起来去劳务市场蹲活了，晚上七八点才回来，一个个累得跟狗一样，哪有精力去搞什么灰色产业。真正搞那些的，是另外一拨人，有些是本地的小混混，有些是外地来的专门做这个的。文章把这些人混在一起说，我觉得是偷懒。 还有一个事我得说，文章说“子女在学校备受教师与富人子弟歧视”。这个我信，我小时候班上就有个同学，他爸是收破烂的，老师确实不怎么管他，座位永远在最后一排。但你说老师歧视他，好像也不全是。那老师自己也是农村考出来的，她可能就是觉得管不过来。班上七十多个人，她哪有精力一个一个管？我觉得把问题都推到老师头上也不太对。至于富人子弟歧视，小孩子懂什么，都是跟大人学的。我那个同学后来初中没读完就去打工了，前年在县城开了个废品收购站，听说一年能挣十几万。他儿子现在在县城上学，他天天开车接送。所以这事也不是绝对的，但文章说的那种情况确实存在，只是我觉得没他写得那么绝望。 文章最让我觉得不舒服的地方，是他写“流动人口管理难度大，经常进拘留所屡教不改”。这话说得好像这些人是故意的。我表哥被拘留过一次，是因为他跟几个工友去要工资，把工地大门堵了。警察来了把他们带走，关了三天。他出来之后跟我说，里面还关着几个也是要工资的，有一个是河南的，老婆生病了，老板欠了他两万多，他堵了三次门，被关了三次。你说这种人叫屡教不改？他改什么？他不去要钱他老婆就死了。文章写这种话，我觉得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写文章的人可能从来没缺过钱，不知道人被逼到那份上是什么感觉。 但是我也得说，文章有一点说得对，就是底层现在确实不好过了。我表哥那个厂搬走之后，他去过好几个地方，工地上活也少了，以前一天三百，现在一天两百都抢着干。他说现在很多工地都不要五十岁以上的，他今年四十二，再过几年就没人要了。他老婆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千块。他儿子今年上初二，成绩不好，他自己说估计考不上高中，到时候要么去上技校，要么跟他出去打工。我问他那你儿子以后怎么办，他说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呗。就这句话，我听了心里特别难受。文章说“底层社会上升通道日益狭窄”，这话是真的，但我表哥他们根本不会用“上升通道”这种词，他们就知道干活、挣钱、养家，然后下一代接着干活、挣钱、养家。 文章里还提到“失业家庭饱受歧视，成为城市弃儿”。这个我觉得有点过了。我表哥失业那段时间，确实过得不好，但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弃儿。他觉得是自己运气不好，没赶上好时候。他还说比他惨的人多了去了，他至少身体还行，还能干活。我觉得底层的人其实没那么多怨气，他们就是认命，然后想办法活下去。文章写得好像他们天天怨天怨地一样，其实不是。我认识的那些打工的，大多数就是闷头干活，偶尔抱怨两句，第二天照样五点起床。所以我看完这篇文章，感觉作者可能确实是关心底层，但他看底层的眼光是从上往下的，不是从下往上的。 还有一个细节，文章说“进城务工人员在城市建筑工地一天工作12小时左右，从事脚手架搭设等危险工种”。这个是真的危险。我表哥有个工友，就是从脚手架上掉下来，腿摔断了，包工头给了两万块钱就把他打发走了。他后来回老家了，听说现在拄着拐杖在镇上修鞋。但你说这些人是被逼着干这个的吗？也不全是。我表哥说工地上分好几种，架子工最危险但工资最高，他刚开始也想干架子工，但人家嫌他没经验，只能干小工。后来他干了两年小工才升上去。他说大家心里都清楚危险，但为了多挣那几十块钱，还是有人抢着干。这话听着心酸，但确实是这样。 文章结尾说“不少郊区的家庭人口无业，徘徊在城市的角落中”。我表哥现在就是这种状态。他上个月给我打电话，说现在在一个小区当保安，一个月两千八，不管吃住。他住的那个郊区单间，一个月涨到五百了。他说他算了一下，一个月下来能剩一千出头，寄回家八百，自己留两百多零花。他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多挣点，我说要不学个技术？他说都四十多的人了，学什么技术，谁要？我听了也没话说了。所以我看这篇文章，觉得他说的那些问题确实存在，但文章的语气让我不舒服，好像底层的人是社会的负担一样。其实他们也在拼命活着，只是没人看见。 最后我想说，写这种文章的人，最好能真的去跟几个打工的人聊聊天。别光看数据，也别光讲道理。你去工业区门口蹲一天，看看那些人几点上班几点下班，吃的什么，住的什么。你跟他们抽根烟，听他们说说家里的事。你就知道，他们不是三无人群，也不是什么灰色产业的源头。他们就是一群想过好日子的人，只不过这个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文章里说“底层贫困问题在转型期愈发凸显”，这话没错，但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我觉得文章没写透。光说制度性因素，太轻飘飘了。制度是谁定的？为什么这么定？谁从这种制度里得了好处？这些问题，文章都没碰。所以我看完之后，觉得说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