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写得比我预想的冷静，但冷静得有点欠揍。 我先说结论，省得有人看一半就开喷：前半段批阴谋论那部分，我认，写得也对。后半段批"逆向博弈"那段，我觉得他自己也翻车了，只是翻得比较好看而已。至于"剩余价值"那一段，属于把简单的事说复杂了，绕了一圈其实就一句话，待会儿说。 先说阴谋论这块。真不是我替资本说话，是那种"一切都有人设计"的调调我实在太熟了。我妈，六十岁，退休，抖音刷得比我还溜。去年开始天天给我转发那种视频，什么"教育就是让你当螺丝钉""房贷是给你戴的镣铐""牛奶是为了让你生病"——最后这句我至今没搞懂逻辑。然后她整个人就变了，不跳广场舞了，不跟老姐妹出去吃饭了，天天在家研究"破局"。上个月我回家，她问我：儿子，你说我要是把存款都换成黄金，能不能躲过这一劫？我当时真想顺着网线爬过去把那个博主掐死。 所以这篇文章说阴谋论是"智识上的懒惰"，这话我举双手赞成，虽然他自己写得也挺装的。问题是——你骂完懒惰以后呢？老太太们为什么信这套？不是因为她们懒，是因为她们最后发现，不设计反而更吓人。没有谁坐在顶楼往下撒网，但你确实就是被网住了。这个比有个大反派还让人绝望。文章作者好像默认，只要把"谁在设计"这个错误答案划掉，问题就解决一半了。没有，一点没解决，划掉之后剩下的那个空白，才是真正让人睡不着的东西。 再说他引的那句"资本鼓吹消费主义是因为它能卖出商品获取利润，锁死穷人只是副产品"。这话我同意，百分之百同意。但我要抬个杠：副产品就不是产品了？你造汽车的时候排的废气是副产品，它照样能把人熏死。资本主观上只想卖货，客观上确实把普通人的现金流榨干了，这俩不冲突啊。文章非得分个"根本动因"和"副产品"，我不知道分这玩意儿有啥实际意义。对躺在医院里交不起押金的人来说，你的病是别人故意打的还是撞车撞的，有区别吗？ 然后是剩余价值那段。作者说文章"用外部市场竞争替代了内部生产关系"，说得是挺专业，但我看着就想笑。这话翻译成人话不就是：你老板赚不赚钱，跟你被不被剥削没关系。对吧？那就直说啊。绕那么一大圈，"这是一个发生在生产过程内部的关系"——行吧，你是对的，但没人听得懂。 我自己就是开小厂的，做五金，二十来号人。我跟你说实话，我去年亏了三十多万，工人的工资一分没少。那我是不是就没剥削他们？按网上那个糙人的说法，我亏了，所以我不算剥削，我甚至是受害者。可我要真这么跟我工人说，他得拿扳手敲我脑袋：老板你亏钱是你自己的事，我给你干一天活你给一天钱，多出来的那部分去哪了？我答不上来。可能被上游压价拿走了，可能被房东拿走了，可能被那台天天出故障的机器吃掉了。但反正没有到我手里，也没有到他手里。这就是作者想说的那层意思，我觉得他说对了一半。 另一半呢，我想问的是：既然这多出来的部分可能谁都拿不到，那"剥削"这个词到底还指着啥？指着"你没拿到全部"？那你菜市场买白菜，菜农也没拿到白菜的全部价值，他是不是被三大爷剥削了？我不是抬杠啊，我是真觉得，这词用得太宽就没劲了。真要说起来，我觉得重点根本不在谁黑心，在议价能力。你能扭头就走，你就是爷；你不能，你就是孙子。跟你老板人品好坏，跟剩余价值理论，关系真不大。我见过最黑的老板，给的钱反而是行业里最高的，因为他招不到人。我也见过特别老实的老板，对工人跟亲兄弟一样，工资压到最低，因为他自己都快撑不住了。 扯远了，说回文章后半段，那段"逆向博弈"的批评，我觉得是全文最得意，也最翻车的部分。 作者说：你让人当"少数清醒的人"，可你要是公开说了，少数就变多数，赛道就变红海，你这逻辑闭环自相矛盾。这话听着漂亮，我一读就觉得不对劲。哪不对劲呢？——他把一句常识当成了逻辑漏洞。 存钱、买资产、别乱消费，这玩意儿本来就是个人层面的事。你在个人层面划算，不代表十三亿人一起干也划算。这不是矛盾，这是所有个人建议的共性。照他这个标准，那所有建议都别说了：大家都早睡，早睡就没优势了；大家都读书，学历就贬值了；大家都健身，健身房就涨价。难道因为这些，你就不睡了不读了不练了？这逻辑站不住啊。 反过来讲，作者自己在文里也承认，"当少数人逆向操作时，他们可能确实能够获得超额回报"。那不就完了嘛。他这句其实已经把自己前面那套批评给拆了：能拿到超额回报，那就是有效策略，你管它叫少数还是多数。你真正能骂的，是那文章的语气——那种"我懂你，但我比你们清醒"的调调太欠了，一副掏心窝子给你指路的样子，其实就是在发鸡汤。这个我也恶心，但这是态度问题，不是逻辑问题，两码事。 说到这我想起我舅。我舅是个老实人，一辈子在事业单位，工资不高，就是死攒钱，什么基金股票一概不碰，饭局能躲就躲，衣服能穿十年。前年退休一算，手上三套房加两百多万现金，全家都惊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反向而行"了，他就是天生抠。你现在叫他别抠，他浑身难受。所以你说的那个"逆向博弈"，对他来说根本不是策略，就是他的性格。那到底是他赢了，还是他本来就这么活？ 我想说的其实是，这类文章最大的问题，根本不是逻辑不逻辑。逻辑漏洞谁都有，你写个反驳，挑出五个、十个都行。但它真正抓人的地方，在于它说你苦，说这不是你的错，说是有人害你。这一句，比什么剩余价值、什么合成谬误，威力大一百倍。你拿逻辑去拆它，拆得再干净，那个人回到出租屋，还是要面对下个月涨的房租。他明天照样会点开下一篇《现在是如何剥削的》。 我这不是替那篇烂文说话啊，那文我也看了，写得跟传销课件似的，满篇"觉醒""破局""抢占赛道"，一股子卖课味。我就是觉得，这位批判者也别太得意。你把阴谋论骂成"智识上的懒惰"，你自己倒是给了个啥？复杂系统、多因共同作用、副产品而非根本动因——好，都对，都正确，然后呢？你告诉我早上八点地铁上被挤成照片的那哥们，看到你这篇能干啥？他啥也干不了，他只会觉得：哦，原来我这么惨，连被剥削都是我自己理解错了。 这才是最离谱的地方。 真要说的话，一边是把世界说成有人精心设计的棋局，一边是把它说成没人设计、只是各玩各的、碰巧撞出来的烂摊子。两个都很劝退，但后一个其实更劝退。因为前一个你至少还能骂人，能找着仇人，后一个你骂谁去？骂空气吗？ 所以我给这篇打六分吧，及格，逻辑上基本对，情绪上完全没用。你要真想让那些刷短视频刷到半夜的人少信点阴谋论，你光说"这是智识上的懒惰"是不够的，你得让他知道，知道真相之后，人还能怎么活。这活儿那篇文章没干，你这篇也没干。你俩隔空对轰，谁也没给路。 哦对，还有一个我憋着没说。文章里写"更值得警惕的……"就断了，节选到这就没了，所以我其实没看到结论。但我大概能猜，肯定是"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叙事本身会让人放弃行动"之类的。要真是这个，那我提前说一句：大哥，你这话也没跳出那个坑。那篇说你放弃；你这篇说你被忽悠得没方向；那不还是一样的意思，换个人说而已。 反正就这样。评论区要有人说"你是不是拿资本的钱了"，我先回一句：我厂子去年亏三十万，你说我拿谁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