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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你这篇东西我看了两遍才捋清楚你到底想讲什么,当然也有可能是我笨。先讲个事,我表哥在东莞一个做手机壳的厂里干了七年,两班倒,白班夜班来回换,换得他三十出头就掉头发,像被狗啃过一样一块一块的。去年过年他喝了点酒跟我说,他到现在都没搞明白自己每天站流水线十一个小时到底是在给谁干活。他说他知道是给老板干活,但老板是谁?老板上面还有没有老板?他说厂里挂的牌子是某某精密制造有限公司,但工资是某个中介公司发的,考勤是另一个APP,吃饭是另一个公司的饭卡,连宿舍都是第三家公司租的。他说他就像一个东西被传来传去,每个公司都从他身上刮一层油,但他不知道这油最后进了谁的锅。我看你文章里写“劳动应当是幸福的,但资本家无情的剥夺了人的幸福权力”,这话我认同一半,我表哥那种状态肯定不幸福,这是明摆着的。但你说劳动应当是幸福的,我就有点犯嘀咕,谁规定的劳动应当是幸福的?我小时候帮我奶奶去地里掰玉米,掰一下午手上全是口子,回来还得挨骂说我掰得慢,那能叫幸福吗?我奶奶说她不掰就没得吃,她也没觉得幸福,她只是没得选。所以我这里就想问你一句,你说的“幸福的劳动”到底是个啥东西,是像小时候手工课上那种捏泥巴的快乐,还是像有些人说的那种劳动本身就是人的本质需要那一套?你能不能举个例子,别光讲道理,我这种没读过几本书的人真的听不太懂。 还有你文章里讲那个“人采摘树上的果子算不算工作”,我看到这愣了一下,因为我外婆家后院有棵柿子树,每年秋天我都爬上去摘,摘下来自己吃,吃不完的送邻居。按你的意思这算不算工作?如果算,那我每年秋天都无薪劳动了好几天,是不是该找谁给我发工资?如果不算,那为什么工厂里那个摘果子装罐头的工人就算工作?是因为有人给他钱?那说到底还是因为钱嘛,绕来绕去不还是绕到那个东西上了。我就觉得你前面绕那么大一圈讲定义,讲到最后好像也没讲出个所以然来,反而把我这种本来还有点明白的人给绕糊涂了。我知道你可能想讲的是本质区别,一个是为自己一个是为别人,但这个“别人”是谁也很关键,我给我妈摘柿子也是为别人啊,我妈也没给我钱,但我也没觉得被剥削。所以我觉得你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不在“工作”这个词本身,而在于背后那个关系的性质,这个你没点透,或者你点了但我没接住。 再说到教育那个部分,你讲资产阶级教育如何如何,我倒是想讲我自己的经历。我高中政治课老师是个女的,四十多岁,特别爱讲爱国主义,每次讲到近代史就眼眶红红的,有时候还哽咽。但她讲马克思的时候就是另一副样子,照着PPT念,念到“剩余价值”那一页就跳过去,说这个不考。我当时就觉得奇怪,马克思不是我们国家的指导思想吗,怎么还不考?后来我上大学,选了门经济学的通识课,老师是个海归,第一节课就说亚当·斯密多么伟大,看不见的手多么精妙,讲了一学期,一个字都没提马克思。我当时想举手问一下,但没敢,怕被笑。现在想想,你说的那个“被灌输一个以劳动为荣但不知道为谁劳动的理论”,我好像确实体验过。我小学的时候老师教我们“劳动最光荣”,让我们去扫大街,扫完了还写作文,我写的是“我为城市添光彩”。但其实那条街是学校门口那条,扫完第二天又脏了,扫了等于白扫,根本没人管。后来我长大了才意识到,光荣不光荣另说,那条街本来应该有环卫工人扫的,但环卫工人不够,或者他们被调去扫别的地方了,我们这些小学生就被拉去当免费劳动力,还觉得自己很光荣。你说这是不是一种异化?我说不太准,但感觉有点像。 不过你文章里有些话我就不能同意。你说“越是劳累的收入越低,越是懒惰的收入越高”,这话太绝对了,我身边就有反例。我一个初中同学,读书时候特别懒,天天逃课打游戏,后来去送外卖,一天跑十二个小时,风吹日晒雨淋,收入比我这个坐办公室的高。你说他懒惰吗?按学校的标准他确实懒,但按工作的标准他比我勤快多了。我坐办公室的,一天对着电脑八小时,有时候摸鱼三小时,拿的工资也就够吃饭交房租。所以这个“懒惰”和“收入”之间的关系很复杂,不能一刀切。还有你说“不劳动的一样可以凭着父亲与母亲又或者各样亲戚的施舍而获得了比10小时工作的工人更加惬意”,这个我承认有,但你是不是把范围搞得太大了?有些人确实是靠家里,但有些人是真的找不到工作,或者身体不行,或者要带孩子。你这一棍子打下去,把那些不是自愿不劳动的人也打进去了,我觉得不太公平。我小姨就是,她身体不好,别说十小时了,站两小时都头晕,她就没法工作,靠我外婆那点退休金过日子,你说她惬意吗?她天天在家愁得睡不着,哪儿来的惬意。 关于国家那部分,你写得特别激动,什么“披着后现代皮囊的前现代国家论”,什么“用无产阶级的血液擦干抹尽”,这些词我看着都吓人,但说实话我没太看懂你想骂谁。你是在骂现在这个国家吗?还是在骂某些人嘴里的那个国家?还是在骂所有国家?你能不能具体点,别用那么多大词。我这个人比较直接,你直接说你觉得哪儿不对,谁在干坏事,我可能还能跟你讨论讨论。你写得像绕口令一样,我看得头疼。还有你引用的那个“伦敦东区最贫穷的爱国者”,这个我认。我楼下有个大爷,七十多了,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天天在小区门口骂美国,骂日本,骂得可起劲了。但你跟他说医保报销比例低,他就说国家有困难,要体谅。你说他是不是你讲的那种人?可能有点。但我又觉得,他骂美国的时候是真的开心,那是一种发泄,你把他这点开心都剥夺了,他也挺可怜的。你说他可怜吗?我觉得他可怜,但他自己不觉得,或者他知道但不愿意承认。这里面有个很微妙的东西,就是人有时候需要靠一些东西来支撑自己,哪怕那个东西是假的。你把他戳破了,他可能就活不下去了。我不是说这样对,我是说你这个批判是不是太狠了点,狠得有点不近人情。 最后你还说“最为激进的左翼也接受这样的教育,催生出比资本主义还要偏激的民族布尔什维克主义”,这个我就更看不懂了。你说的这个“民族布尔什维克主义”到底是个啥?我在网上看到过一些自称左翼的人,确实有时候说话挺矛盾的,一边骂资本一边又骂外国,一边说要平等一边又看不起底层,这种人我也见过。但你把整个左翼都说成这样,我觉得也是挺大一顶帽子。我认识一个学社会学的朋友,他是真信马克思主义的,天天看原著,他跟我说现在很多自称左翼的人根本没读过书,就是情绪上头,看到什么骂什么。他还说他自己也很迷茫,不知道该信谁。我觉得他这种人才是多数,不激进也不极端,就是有点迷茫。你把这种人跟你说的那种“民族布尔什维克”放一起骂,我觉得不公平。当然你可能骂的不是他,但你文章里没写清楚,我就只能按我看到的来理解。 总之你这篇东西我看下来,有的话让我有共鸣,比如工人被各种公司传来传去那一段,比如政治课老师讲到马克思就跳过去那一段,这些我亲身经历过或者身边人经历过,我认。但有些话我觉得你写得太绕、太狠、太绝对,把我这种本来愿意听你说话的人都推远了。你要真想让人听你讲,不如就像我表哥喝多了那样,把话说明白点,别整那么多术语和绕弯子。你讲的是工人的事,那就用工人能听懂的话讲,不然你讲了半天,我表哥那种人还是不知道自己在给谁干活,那讲了不是白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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