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标题起的，吓我一跳。当官的同学不是进去了就是跳楼了，合着你同学全体进监狱或者上天了呗？看完了才知道，原来是几个典型被你拎出来挨个遛。说真的，通篇读下来，我老觉得哪儿不对劲，拧巴得很。你嘴上说财富不是硬道理，权力不是硬道理，幸福才是硬道理，可你字缝里透出来的那股劲儿，怎么全是“我有文化你们这些当官的都白扯”的高人一等呢？ 先说你那段坐冷板凳的事。二十四岁，在县城机关，因为年轻不懂事得罪了小官僚领导，人家不让你入党，你气不过去当面质问，还撂下一句“是金子总要发光的”。然后呢，你被踢去临时机构蹲着，你奋起考上北大研究生。后来跟刑辩王律师喝酒，人家说那年律考第一，你乐呵呵说第二在这，而当年那领导在监狱里。这故事讲得是真顺溜，跟爽文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我问一句：你到底想证明啥？证明你比那领导强？证明他当时瞎了眼？证明金子在哪都能发光？你用后来的北大学历跟那领导进监狱来对比，越品越觉得你心里头那口气根本没咽下去。你要是真放下，早把这人忘了。可你没忘，你还专门写出来，写他“在监狱里”，写那三个字的时候你怕是痛快得很。这哪是失意时要耐得住寂寞啊，这分明是“等我看你楼塌了”的憋屈报复。你才二十四岁，有大把前程，为一个县城小领导记了大半辈子，这不叫心胸开阔。你后头说你不想入党了？你当初去质问领导“凭什么”的时候，你明明就特别想入，特别想进步。你是因为得不到才跑去考北大的，别整得跟主动弃官场而去的隐士似的。得亏你考上北大，你要是没考上呢？一辈子在临时机构耗着？那今天这篇文章恐怕就不是这个味了，得变成骂世道的牢骚了。我不是说你记仇不对，是说你文章里一边标榜自己看透了权力，一边又拿着“当年得罪我的人都进去了”来给自己的清高背书，这有点自相矛盾吧。 然后你那些同学的故事。一个县一把手，聚会众星捧月，后来跳楼了，传闻涉及经济问题。一个正厅，对你重旧情，爱跟你拼酒，五十岁肝癌走了。两个博士同学，一个正部一个副部，也进去了。你看看你挑的这三个，啊不，四个，全是当官当到一定级别然后出事或者死了的。可你同学里就没有当官当得好好的？没有那种在市里当个局长、在省里当个处长，一年到头忙忙碌碌，不出彩也没翻车的？我不信，你也不信。你光挑最刺激的写，这跟“我朋友圈里当老板的全都跑路了”有什么区别？你要是认识几个生意人，也有跳楼的，也有坐牢的，也有尿毒症的，那生意也不是硬道理喽？人这辈子，只要你混到了高处，摔下来的概率本来就不小。当官的有风险，做生意也有风险，甚至搞艺术的，你看艺术家里头自杀的还少吗？你不能把几个人的命运使劲往“权力罗网”上扯。我觉得你有点幸存者偏差，不对，是受害者偏差——你专门给当官同学的悲剧找了个大帽子扣上，显得你高瞻远瞩，其实这事单拿出来就是人生无常，什么人都可能碰上。 再说那个正厅同学喝酒那段。你写得倒是真生动，笑眯眯问“你服不服”，你赶紧服了，他又去找别人。看上去这人爽朗。可是你想过没有，一个三十出头就当副县长的人，酒量好，爱拼酒，混到正厅，这在十八大以前那种风气里头，算个啥？你写他“难以免俗”。这“俗”可太大了。我一个普通老百姓我都知道，那时候有些地方上干部，喝酒喝得不是酒，那是服从性测试。你同学不是不能免俗，他就是这俗里头泡大的，泡得还挺滋润。他爱拼酒，是性格，更是官场习性。你说他重旧情，对你挺好，他组饭局，找你拼酒，这没毛病。可他那肝癌，喝出来的呗。你又说“故人云散尽，我亦等轻尘”，念鲁迅诗，挺伤感。可我倒觉得，你自己也参与了那场酒局，你要是真拿他当朋友，当年他说“你服不服”的时候，你难道不该回他一句“服你个头，你都喝成这样了，还想灌我？别喝了”吗？你没有，你说你服了。你们一群人捧着他喝，喝得他笑眯眯，喝到他五十岁把肝喝成石头。这不是风气的错？气当然有一半是风气的错，可另一半呢？他自己没数？还是说在那个位置上，他已经没法有数了？你写“他大约难以免俗”，轻轻松松六个字，把一个活人的死归给时代，好像他是被浪卷走的。可他自己就是浪本身啊。他张罗饭局、好客善饮、妙语连珠，他享受着呢。你把这美化成重旧情，我倒觉得那更像一种瘾，权力的毒瘾里泡出的酒瘾。你说他幸福吗？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 最让我憋不住的是你后半截忽然扯到法官心狠。这哪跟哪啊？前面讲同学当官，后面跳到你学生当法官心里越来越狠，然后你来一顿分析。你这文章题纲是不是从你以前的微博朋友圈七拼八凑来的？先说那个刑庭女生说她心越来越狠，你非说“长期从事司法职业，会形成职业麻木”，还说自己多年来的判断被印证了。然后你又扯一套公检法人员大多来自升斗小民之家，入职久了跟普通人民交往少，天天看卷宗证据法律，就忘了过去的艰难，开始相信惩罚和报复了。这写的啥啊，真服了。感情咱平民老百姓家的孩子去当法官，干几年就得变白眼狼？你是不知道啊，越是从底层攀上来的，一旦穿上制服，往往越爱跟底层划清界限。这不是因为“交往少”，是因为他们在底层的时候见过太多不体面、纠缠、破事，好不容易爬出泥坑了，打心眼里恐那些东西，所以他们判起案子来才更狠，因为他们怕自己也滑回那种生活里去。反倒是那些家境优渥的，从小不缺吃不缺穿，见惯了体面和宽容，判案子可能会多想一点人情。你说升斗小民家的孩子不忘初心？我笑了，很多升斗小民家的孩子“出人头地”以后，最怕的就是别人提他的出身。你那个女学生心越来越狠，也许不是职业麻木造成的，她可能本来就狠，只不过干这行让她狠得有底气了而已。再说，司法要是天天跟你讲人情，那还得了？你倒好，上来就“他们更相信惩罚和报复，相信刑罚会保护秩序”，你这话阴阳怪气的，好像惩罚和报复不对似的。那法律干嘛的？刑法干嘛的？你要真觉得犯了罪不能狠狠惩罚，那你让受害者怎么办？升斗小民家的人受了欺负，唯一的指望就是法院给个公道。法官心狠不狠先不说，你这种站在道德高地上对公检法指指点点的架势，像极了“你们都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善良”的文青病。 还有，你那句“社会整体混沌时，多数人随波逐流……我们要保持清醒的头脑”，说得轻巧。你在哪些场合混过？你当过县委书记吗？你天天要面对两到三桌应酬吗？没有吧。你在那凭空想象当官的不幸福，然后劝大家“不畏浮云遮望眼”，这跟一个没上过战场的人跟你说战场上别怕死有什么区别？你当年在县城机关得罪个领导就被发配临时机构了，你倒是想随波逐流呢，你流得动吗？人家那些在官场里混的，有几个天生就喜欢阿谀奉承？都是被那套规则逼出来的。你说有人主动迎合、有人消极被胁迫，没错，这我信。可你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是：你们这些当官的，就该像我这样，考个研走人，清高一辈子。那世上的事谁干？都去考北大，谁来做县委书记？谁来做法官？你白天骂官场黑暗，晚上骂法官心狠，可你自己还不是找了个刑辩律师喝酒？那刑辩律师是干嘛的？整天在司法系统里游走，跟法官打交道，给有钱人做辩护的。你说白了也没脱离这套啊，你只不过换了身衣服混饭。 我看完还有一个感受，就是你太爱讲“个人修为”了。失意要耐得住寂寞，得意要经得住浮华，得保持赤子之心。这话对不对？对。有用没用呢？没什么用。你拿这话来教育看文章的人，倒显得你是个超脱的高人。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失意的人，可能并不是不努力也不错、不小心得罪了哪个领导，正因为他们在那年连个报考北大的机会都没有。你说“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我姥姥也这么教我。可牢骚这东西，你防它，它就不在了？我倒是觉得，有时候该骂就骂出来，憋在心里才容易得癌。你那个正厅同学估计就是啥事都笑眯眯，谁都不得罪，酒桌上一直服一直喝，心里的火全闷着，最后闷成肝癌。 还有你说你退出了班级微信群，因为个别当官的同学眼界狭窄、俗不可耐。人家北京同学劝你，说地域所限，你还顶回去，说你不认为身处地方就一定眼界窄，但身处官场容易职业麻木。这话听着有理，可透着一股子身在帝都俯视老家的劲儿。你北大研究生，你混出来了，你认识王律师，你看谁都觉得俗。可你忘了你当年在县城的时候也差点入党也差点进步了，你骨子里跟他们是一样的人，只不过你命好脑子好，跑得快而已。真正眼界宽的人，应该能理解那些留在老家的同学，他们可能就是为了给爹妈看病方便，为了孩子上个学别太远，才在官场里熬着。你说他们俗，他们说你还装呢。这其实没什么好争执的，各活各的就行。 文章里有一句倒是触动我了：“在茫茫人海中，我们每个人只是微尘。”这话我认同。别说当官的，谁不是微尘呢？你今天笑话同学进去了跳楼了，明天你不也得灰飞烟灭？你跑去北大读研究生，你成了法律圈的大爷，你不也是一粒微尘吗？只是你这粒微尘找了个高山，站得高，看别人低处摔跟头，看得很清楚。可高处也有风啊，你就不怕闪了腰？ 说真的，我不讨厌这篇文章。有些地方还挺诚恳，比如你说那位领导“其实也没大毛病，只不过染有小官僚恶习”——至少你承认那不算什么死罪，可你后来又幸灾乐祸他进监狱了，前后一对照，反而显得你小肚鸡肠。我猜你写那段的时候，本意是想讲自己受过的委屈，结果写着写着情绪上来了，收不住，就露馅了。这倒让文章多了几分人味，比那种一路高唱“淡泊明志”的道德文章强一点。 但你把“幸福才是硬道理”说了一遍，又举了一堆不幸福的当官例子，这逻辑就像说“红烧肉不是硬道理，健康才是硬道理”，然后你一直叨叨谁谁吃红烧肉吃死了。道理没错，但你这文章写的，怎么看着更像是吃不着红烧肉的人在使劲介绍素菜的好处呢？你要是真觉得当官不幸福，那你自己当初为啥在机关里耗着？还不是因为你想进步，想入党，想在体制内往上爬。后来是被人一脚踹出去的，不是你自己辞职去追求幸福的。你考上了北大，迎来了新生，这是好事。可你能想到那些考不上北大但又不得不继续在别扭环境里熬着的人吗？他们比你更需要听道理，可你给的道理太奢侈了：耐得住寂寞，然后呢？像你一样背水一战考上名校？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金子的。我认识一个老哥，年轻时候也得罪了领导，被发配到农机站当技术员，他也想考研究生，可他爹瘫痪在床，他还得每天骑车回家伺候，晚上复习到两点，坚持了三年，考了个本省师大，毕业后回县城当了中学老师。这不算飞黄腾达吧？但我觉得他这寂寞就比你耐得好，至少他没拿后来的经历去羞辱那个领导。他也跟那领导碰过面，人家已经快退休了，他说了声领导好，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这才是真的把官场看淡了吧。 你写了这么多，又是诗又是典故的，文采挺好，可我还是觉得你有点没活开。幸福不是跟过去较劲，也不是跟同学里最惨的几个比惨。你要是真幸福，你就不会大半夜在博客上回忆谁进去谁跳了，还敲出这么长一篇。人活在世上，谁没几个倒霉同学？我一个同学，当老板欠了三百万，半夜跑路了，老婆孩子都扔下。我也没觉得做生意不是硬道理啊。另一个同学当老师，评职称被领导卡了好几年，天天骂娘。我也没见着他跳楼。这就是日子，苦辣酸甜都有，你挑着苦的说，显得自己像看破红尘的老僧。 再说了，你那位王律师，考了第一，是安徽刑辩界头牌，这人在你嘴里只露了个脸，你还特意告诉人家你考第二。头牌啊，多风光，可你就不想想他经手的那些案子背后有多少肮脏事儿？他认识的权贵不比你多？他说不定比你还明白什么叫权力和财富的罗网，可他没写文章。人家在那光鲜亮丽地当着律师，你倒在这替他总结“人间不值得”了。我总觉得，一个人老爱看旁边的惨相，也许正是自己过得不够滋润的折射。 最后，我也不是完全不同意你，你在某些点上说得挺实在。官场上那些拍马屁的屁事，我听得多了，确实让人生理不适。法官这个职业，干久了会不会心硬，我也觉得会。但这些事就怕你写出来变成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姿态。你瞧你说你那个女学生，“长期从事司法这种职业，可能会使人形成职业麻木”，这话听起来是理解吧，但下一句你就开始说他们忘了普通人民，忘了刑罚不当也会破坏秩序。你这是拿一个学生的案子当引子，发泄你对整个司法系统的不满啊。你又不肯直接骂制度，偏偏说得像在研究人性。这文章，说好听点是杂文，说不好听点就是那种圈子里常见的“老干部谈人生”，反正不会出事，还能赚点转发。 行了，我本来想少说两句，结果一不留神写了这么长。主要你这标题太拉仇恨了，让人忍不住想杠一把。你以后要是再写你同学，劝你写点别的：有没有那种当官当到退休，没进监狱也没跳楼，儿女孝顺身体还行，早上提着鸟笼遛弯的？肯定有吧。你要是写那样的人怎么做到平平淡淡安安全全混到退休的，我觉得比现在这篇有意义多了。就算你觉得他们圆滑，也好歹是条活路。人活在世上，不是只有“进去”跟“跳楼”两个结局，中间还有大片大片灰扑扑的日子，你我都在里头。把这些日子写写，也许比感叹故人云散尽更耐看。你老盯着边缘看，还以为世界边缘才是常态呢，其实大部分人都在中间趴着，没那么精彩，也没那么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