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文章，越想越觉得哪儿不对劲儿。你说作者写得不对吧，他确实是在替老百姓说话，那些批评的话本来就不该被扣上“诋毁”的帽子。可你要说他写得对，我又总觉得他把这事儿说轻了，说浅了，说到底还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好像在跟谁求着讲道理似的。 我身边就有这样的例子。我老家一个表哥，前年为了村里拆迁补偿的事去镇上反映情况，具体细节我不多说，反正他跑了小半年，又是写材料又是找部门，最后据说被定性为“干扰正常工作秩序”，他跟我说这个的时候，倒也没骂谁，就是苦笑，说他活了四十多岁，头一回知道说真话还得分时候、分对象、分胆子大不大。 文章里有一句我印象很深：“这种言论并没有通过虚假的信息和恶意的攻击来损害国家的形象和利益。”这话搁在逻辑上没毛病，可真到了现实生活里，谁管你有没有恶意？谁管你话里头是不是真的？只要你说的那些事儿让某些人不舒服了，让一些人的日子不好过了，那你就是“别有用心”，就是“给境外势力递刀子”，这套话术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我不是说作者错，我是觉得吧，他这篇文章写得还是太斯文了，太讲道理了。他把“批评”这事儿当成了一种可以被讨论、被定义的学术问题，什么“概念”啦，什么“理性平衡地分析问题本质”啦，这种词儿从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像是在写政府工作报告的草稿。可老百姓心里哪有什么概念不概念的？大家伙儿就一门心思：我有冤屈，我有难处，我过不下去了，我讲出来，盼着有人管。你要说这叫“呼吁”，行吧，可这呼吁背后是一天一天熬出来的日子，不是坐那儿喝着茶“理性、平衡”地分析出来的。 再说了，文章里头反复在强调“在尊重国家利益和形象的前提下”去表达意见。这话我当然认，我也不是要散布什么反动言论，我也不觉得骂国家能解决问题，可是你得琢磨琢磨，这个“前提”到底是谁定的？标准在谁手里？今天我说某地环保不达标，算不算损害形象？明天我说某些人贪污腐败，是不是就“恶意攻击”了？你要是把这事儿交给那些被批评的人去认定，那完了，什么都没法说了，反正谁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在作恶，谁都会觉得你是在“诋毁”。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了。有一回我坐公交车，听见俩人聊天，一个说老家医院乱收费，一个马上接话说这年头网上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敢说，就该管管。我当时特想插一句嘴，想了想还是忍住了。因为我知道，这俩人根本没说到一块儿去，一个在说具体的病、具体的药、具体的账单，另一个在脑子里想的是“舆论安全”“社会稳定”这种大词儿。你把这两件事搅在一起，那就永远谈不通。 今年过年回老家的时候，我舅舅喝多了，说了句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话。他说：“以前批啥是脑瓜子跟着转，现在不吭声了，是因为琢磨明白了，吭声有用吗？人家压根儿不想听。”我舅舅读过几年书，年轻时也热血过，现在就是个普通老百姓，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最可怜的地方就在于，他不是在反抗什么，他就是单纯的累，累了之后连骂的劲儿都不想有了。 所以我看完这篇文章，心里头最大的一个感受是：作者是个好人，想替大家说句话，但他自己也活在罩子里，文章里头那些话呀，像是戴着手套缝针，扎不深也摸不出肉来。他越说“批判性言论是国家进步的力量”，我就越觉得，这种话在纸面上是成立的，放到现实里，能被几个执法部门承认？真要是在什么会上照这个念，怕不是还没念完底下就有人琢磨你是谁请来的。 当然我也明白，他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已经算不容易了。你没看他也在“坚定捍卫国家利益”这句前面先弯了个腰么？这是没办法的事儿，写东西的人得先保住自己能说话的地儿，才能说点真话。就像我们村里那口老井，先得保证井绳不断，才敢往下打水。 可我还是觉得少了点儿什么。少了点儿烟火气，少了点儿人味儿，少了点儿那种“我不跟你说大道理，我就告诉你我家水稻让水淹了三天没人管”的具体。批评要是光停留在形而上的层面上，往好听了说是理性探讨，往难听了说就是原地转圈，热闹是热闹了，落不了地，更解决不了问题。 文章最后那段话，说“支持和尊重那些有价值的批判性言论”，这话我是认的，但“有价值”仨字让我心里犯嘀咕。谁来评估价值？按什么标准来衡量？是不是今天我评论某个政策不到位，非得再附上三百字的优化建议才算“有价值”？要是提不出方案就不配张嘴说话，那这门槛也太高了。老百姓不是智囊团，有些问题他们不懂政策背景，也说不出专业术语，就知道这样不行、那样不对，你非逼着他们当顾问，到头来还是不让说话。 说句心里话，我觉得这年头真正该醒悟的，不是那些在网上发两句牢骚的人，是那些把“提意见”默认成“找茬”、把“举报”当成“闹事”的人。他们手里握着章子、握着审批、握着执法权，最该明白公权不是拿来吓唬人的。可惜的是，你跟他们讲公权是老百姓让渡的，签个字都要磨叽半天，说这理论那理论的太“政治化”了，他们不爱听。他们爱听的是什么呢？是“稳定”“大局”“你有没有违规”。 说多了容易扯远，我就说白了罢：文章这调子太正了，正得让人没法接话。它没有真正站在一个被冤枉的老百姓的位置上去写。要是换个人来写，可能不会去费劲儿论证批评算不算诋毁，就直接写他自己被扣帽子的经历、写那些部门是怎么踢皮球的、写那盏亮了又灭了的灯。那才能让人看着醒神。 也不是说我这人就不分青红皂白，鼓励谁去瞎骂。那我也不赞成。网上一帮人没头没脑地喷，今天骂这个，明天骂那个，骂完之后自己都说不清楚在骂什么，那种批评同样是添乱。可你不能因为有人瞎骂就连正经话也不让人说啊。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你把整锅汤倒掉饿肚子？天下没这个道理。 我小时候，我爷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看一个家好不好，不是看过年吃啥，是看平时敢不敢说碗里有沙子。”什么意思呢？就是说，要是家里人连饭里硌了牙都不敢言语，那这个家没什么奔头了。搁到一个更大的范围里头，不是一样的吗？今天看到不好的人和事，心里堵得慌，说两句，这要是也算“诋毁”，那咱就真不能说这个家了，只能搁心里头烂着。 文章里讲，要帮政府部门“更深入地了解社会的真实需求”，这个理想当然是好的。但我想问一句，那些被“深入了解”的部门，真的在听吗？他们会不会把这种“了解”当成一种任务，走过场、做台账，回头整一篇报告，说自己“深入听取了群众意见”？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看到一些长篇大论谈批评自由的，总觉得隔靴搔痒。因为问题从来不出在定义上，也不出在边界上，出在一个人心里信不信你说的话、眼里看不看得起你这个人。 万一有人觉得我这是不爱国，那我只能笑笑。我生在这儿长在这儿，我操心的都是家门口的事，菜市场的事，孩子上学的事。我认为这叫爱国，比敲键盘表忠心实在多了。你要是非说我骂了某条街的破烂儿路就是不爱这片土地，那我也没招。随你便吧，反正路还是那条路，一下雨照样一裤腿泥，迟早还得有人来骂。 对了，我还想起那个车站，去年有一次出差，凌晨四点到站，打的愣是打不着，排队排了快俩钟头。几个人在那儿骂，说什么“一年到头整这些没用的，打车难没人管”，旁边一个穿制服的就说了句“有意见去投诉，别在这儿嚷嚷”。你说这位同志他有没有道理？投诉渠道是要公开，可折腾了一宿的人，你告诉他们还得去走流程、留证据、等五个工作日，你说这理让人服气不？ 我总觉得，网上天天有人吵什么“言论自由”啊“边界”啊，其实大多数老百姓根本就不会上升到这个高度。大伙儿没那么大学问，谁心里有气就嘟囔两句，嘟囔完了还得过日子。可你要连嘟囔都不让嘟囔，那就真把人往死里逼了。真要把人逼到那个份儿上，那才叫最大的不稳定。 文章末尾说“为社会进步和改善做出自己的贡献”，这句话倒是擲地有声，我承认，我也在琢磨，如果每个人都抱着“说了也没用”的心态闭嘴，那些问题只会烂在土里，等它发酵，等它烂透了，到时候想收拾都难。可反过来想，说真话的那个人，如果每一次说完了都得被查、被约谈、被“关注”，那下一次谁还敢当这个贡献者？ 我不晓得这个评论发出去会被多少人看到，我也不指望它能改变点什么。就是读了这篇文章，憋了一肚子话，觉得不吐不快。作者说得对的地方我认，可他要真以为只要把道理掰开了说就能唤醒谁，那我只能说你太小看那些装睡的人了。人家不是不醒悟，是醒了对自个儿没好处，那就索性一直睡下去呗，反正倒霉的不是他们自己。 到这儿吧，说多了也没大用，希望这世道还能多容得下几句老百姓的大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