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这篇东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你要说它错吧那些引用毛主席的话看起来又挺有道理你说它对劲吧苏联那会儿到底啥情况咱也没去过光靠这么一篇分析我就老觉得像隔了一层布在摸东西摸得着轮廓摸不着肉 我爷爷是厂里的老会计那会儿经常念叨他们厂里有个采购员吃喝嫖赌全占后来被查出来贪污了八千多块钱在七十年代那是大数目了开批斗会的时候那采购员跪在台上哭说自己是受了资产阶级思想的腐蚀我那时候小不懂事觉得这词儿挺吓人现在再琢磨琢磨一个人贪钱贪色为什么非要扯到什么阶级上去呢他可能就是单纯的人品坏啊跟资产阶级无产阶级有啥关系那会儿苏联的官儿腐化了就说是资产阶级特权阶层咱这边的官儿腐化了就说被糖衣炮弹打中了好像所有人犯错误都得有一个阶级根源不然就不配犯错似的 文章里头有个细节我记得清楚三十年代末和四十年代联共中央两次收回被私人侵占的集体农庄土地一共七百多万公顷还有贪污盗窃的牲畜粮食钱财一大批这说明啥说明那时候苏联内部确实乱确实有人挖社会主义墙角这我信但不信的是这些挖墙脚的人为啥非得叫资产阶级他们中间有农民有工人有党员干部原来都是无产阶级出身吧搞了半天这些人一变坏就自动变成资产阶级了那这个阶级到底按什么划分是按钱还是按道德还是按行为我是真糊涂了 另外文章说赫鲁晓夫勃列日涅夫集团是苏联社会上资本主义势力的总代表这个总代表是怎么选出来的谁投票了谁选举了还不是一小撮人自己爬上来的他们代表谁啊代表他们自己吧那把他们叫做资产阶级总代表就好像他们背后真有一个庞大的资产阶级队伍似的可这个队伍在哪儿呢文章前面咬定说资产阶级还会再产生新的资产阶级分子会和小资产阶级的自发倾向结合可我愣是没看见他们给出一个具体的人数一个具体的组织一个具体的行动纲领就一句这些分子结合形成了相当大的复辟势力多大算是相当大呢没个准数 我爸年轻时候在单位里也是个小组长他说那时候评先进劳模全靠领导点名从不搞什么投票选举后来他琢磨明白了一个理儿凡是讲阶级分析的文章从来只说这个代表人那个势力那个团体代表啥社会力量但从来不说这些代表人到底是怎么上台的怎么把小圈子经营起来的把他们拉下马的又是谁这就像说一个人中邪了你不去查他喝的什么水吃的什么饭非要研究他前世是不是得罪了狐狸精一样玄乎 我并不是说阶级分析完全没用那会儿我小学课本里就讲资本家剥削工人剩余价值我当时还拿这个原理算过我们班主任的工资和劳动量觉得她确实被剥削了但现在再看苏联变修这事儿光靠阶级关系解释总觉得漏洞不小文章承认斯大林杀了一大批钻进党内的反革命资产阶级代表人物可杀完以后赫鲁晓夫们反而更容易上来了那问题来了是杀得不够多还是杀错了人还是说这种靠杀人来清理队伍的办法本身就孕育着下一批野心家如果按文章的逻辑只要还有资产阶级法权存在就永远会产生新的资产阶级分子那就得永远杀下去杀到没有资产阶级法权为止可资产阶级法权这玩意儿又是啥呢文章只提了一嘴没细说按我的理解按劳分配多劳多得这算不算资产阶级法权啊如果算那工人农民多挣几个钱也得被警惕那谁还愿意多干活呢我倒是见过有人拿这个批判过奖金制度说发奖金就是物质刺激就是资本主义那咱干脆回到按人头分粮算了后来不也证明那样更糟糕嘛 还有一处我特别想反驳的就是文章说在工人阶级队伍和共产党员以及党政机关中还会经常产生蜕化变质分子和新的资产阶级分子这话看起来没错哪个社会都有坏人但问题是把这些人统称为资产阶级资产阶级这顶帽子太大了容易让人误以为只要消灭了私有制就消灭了坏的根源可你看看后来苏联解体的时候那些寡头哪个是旧沙皇贵族跑出来的还不都是原来体制内的干部经理厂长这些人利用职务之便把手里的公产变成了私产这能叫资产阶级复辟吗这分明是权力的癌细胞扩散了你把权力比作资本可能更贴切权力本身就能生小权力能换钱能换女人能换特权跟资本一样会自动积累和集中文章非得绕个大弯说这是阶级关系变化我倒觉得不如直接说这是权力失控了 再往前说十月革命的时候列宁他们反对的是沙皇的专制和资本家的剥削这我举双手赞成可到了斯大林后期搞的集体化工业化里面有多少是工人农民真心愿意的有多少是被逼着干的文章把农业集体化说成确立了社会主义制度好像农民都敲锣打鼓欢迎似的可我后来看了一些回忆录当时苏联农民宁可杀掉自家的牲口也不愿入集体农庄这能叫确立社会主义吗这叫作强迫命令成功吧那被强迫的农民心里憋着火这火会不会变成对体制的恨然后养出更多想变天的人文章把这些情绪统统归为小资产阶级的自发倾向好像农民舍不得那头奶牛就是觉悟低就是资本主义尾巴这种分析法跟当年批我爷爷那个采购员有啥区别都是把人往标签上一贴就完事儿了 文章写于一九七五年那时候咱们自己也在搞各种运动今天批这个明天斗那个我到今天还记得小时候看大人们半夜集会喊口号第二天就有邻居被抄家后来平反了说搞错了但多少人已经疯了死了残了所以我看到这篇文章里大谈巩固无产阶级专政防止资本主义复辟心里就发毛谁有资格定义什么是资本主义复辟谁来当这个裁判不是说要当怀疑派但至少得让人说话吧文章说苏联党内资产阶级代表人物篡夺了党政大权那赫鲁晓夫当年也是苏共中央第一书记那是按党章选出来的合法领导人你斯大林活着的时候说他是列宁的继承人有谁敢反对等他死了赫鲁晓夫说他搞个人崇拜搞大清洗现在咱们这篇文章又说他好这权力到底在谁手里谁说了算反正不是咱老百姓说了算 我还注意到一个事儿文章批判苏联领导人追求资产阶级生活作风腐化堕落说他们把小集团利益放在党和国家利益之上这我信你去看后来解密的苏联档案勃列日涅夫给自己发勋章发到手软女儿开豪车住别墅确实烂透了但你回头看看写这篇文章的那会儿咱这边真就那么干净吗我没经历过但听老人们说过有些干部子女还没毕业就安排了肥差倒卖批文什么的也是有的你说苏联烂是资产阶级特权阶层那咱这边要是出了类似的事儿该叫啥总不能也叫资产阶级特权阶层吧可那时候谁要是敢这么讲一准儿被扣上攻击无产阶级专政的帽子这就让我觉得阶级分析有时候就是一根打人的棍子谁手里有权谁就能拿它抡人 文章还有个说法我觉得特逗说被推翻的资产阶级人还在必然要千方百计企图恢复失去的天堂这话放在苏联我是信的那帮白俄跑国外去了确实天天想反攻倒算可你要是放在咱们这儿呢一九五六年公私合营那些资本家可都还在他们后来过的啥日子别说天堂了连个像样的工作都不好找自己的工厂被拿走房子被拿走子女上学参军都受歧视他们想恢复天堂那得有本钱啊都穷成那样了拿什么恢复难道靠做梦这篇文章把资产阶级说成是打不死的小强只要有个缝隙就能冒头可现实是那些人早就被打得皮包骨头了真正后来先富起来的倒多半是原来的穷光蛋或者官家子弟你看改革开放以后深圳那批老板有几个是旧社会资本家的后代不多吧还不都是胆大的农民回城知青转业军人这说明啥说明资本主义倾向可能不在什么旧资产阶级身上而在人性里头谁不想吃口好的穿件好的谁不想让孩子上个好学校这些最朴素的欲望你非要说成是资产阶级法权腐蚀出来的那我只能说那这腐蚀也忒厉害了连我楼下卖早点的老王都算资产阶级了因为他起早贪黑多赚了几块钱 再往深了说文章把社会主义社会的阶级斗争说成是长期的尖锐的复杂的这条路走不通走不好就会回到资本主义这理论听着圆但没告诉你到底怎么才算走通怎么才算走好苏联走了七十年结果一夜之间就散了咱这边也搞了几十年运动一会儿割尾巴一会儿拔白旗人民生活没见多大提高反倒是停了阶级斗争开始搞承包搞开放之后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这中间的道理文章肯定解释不了因为文章是在一九七五年写的他要是能预见后来中国走的路他自己都会懵的吧 我有个朋友他爹是研究苏联史的跟我聊过说苏联解体前那几年老百姓排队买面包的队伍里就有不少苏共党员但他们宁可把票投给叶利钦也不投给共产党你说是这些人阶级觉悟倒退了吗还是他们实在受够了那个空喊无产阶级口号实际上特权横行的体制文章里说的资产阶级法权我觉得最要害的不是分配上的差别而是党内那帮人用法权给自己谋了私利老百姓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才叫真正的复辟基础不是资本主义力量大了是人心变了当普通工人觉得自己干活养活的不是国家而是一群老爷的时候这个国家就撑不了多久了 所以你要问我同意不同意这篇文章我只能说大框架我不同意但小细节我倒承认它摸到了一点儿苏联的病灶比如特权阶层腐化堕落比如新产生的坏分子确实会聚集起来搞破坏这些现象是有的但对这些现象的解释太偏了把一个权力监督和制度建设的问题硬说成阶级关系问题把一帮坏蛋说成一个阶级这等于给老虎改名说它是猫你就安全了吗老虎还是吃人啊关键不是名号是笼子得修结实了谁能保证修笼子的人不变坏这就需要法律和民主机制而不是年年搞运动来清洗清洗来清洗去最后清洗到清洗者自己头上去了 文章最后一段没贴出来但我猜它大概要总结说苏联变修是搞修正主义是路线错误那我要问了赫鲁晓夫上台之前苏共党内难道没有路线斗争吗斯大林杀了那么多人难道不是天天在路线斗争吗结果呢路线斗争本身成了权力的游戏谁赢了谁就代表正确谁输了谁就是资产阶级代理人这种逻辑下永远不会有真正的清正廉明只会有换个姿势的独裁罢了 我这些话讲出来肯定有人要说我立场有问题还给我扣帽子但我真不是替苏联说话苏联烂透了这没得洗我只是觉得拿这套阶级分析法来解释苏联变修就像拿一把尺子去量水的重量你折腾半天什么也量不出来反而把水搅浑了要我说苏联的教训就两条第一条权力没有监督迟早烂掉第二条经济搞不好老百姓不管你叫社会主义还是帝国主义都要掀桌子文章通篇讲的阶级矛盾阶级力量阶级代表人物可就是不讲这两条最实在的东西这不是避重就轻是什么 写到最后我脑子有点乱有些话可能冲了但都是实话我还记得小时候听广播里说苏修社会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那时候觉得苏联太坏了现在回头看看我们批判苏联的很多词儿放到自己身上居然也能对号入座这让我害怕也让我怀疑那种非黑即白的分析方式到底帮我们看清了世界还是帮我们躲开了真相你们的文章讲得头头是道可我越看越觉得他是在用一套漂亮的词汇把复杂的事儿说简单了把黑暗的事儿说光了把痛苦的事儿说成了必然的牺牲这种分析不看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