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加载中...
-
看完这篇,心里堵得慌。说实话作者挨骂我一点不奇怪——这号被封,我猜不是写假了,是写得太真,戳着了。戳着谁了呢?戳着那些觉得农村现在可好可美、遍地是短视频里那种田园滤镜的人呗。你要是在外头打工,偶尔回去一趟拍两张麦田落日发朋友圈,那叫乡愁;你要真蹲村里,从早上七点干到晚上六点,腰都直不起来挣七十块,没人管这叫诗意。 作者有句话我记下了:“劳动节是法定节假日,劳动属于农民的,但节假日不是。”这话真踏马扎心。我五一回家,我妈也没闲着,去给人家摘蒜薹,一天六十,蹲着挪着走,回来腿肿得跟萝卜似的。我说你别干了行不行,她跟我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能挣点是点。你说她缺那六十块吗?她不缺那六十,但她缺那份“我还有用”的踏实。这在城里人看来没法理解,觉得你一把年纪了还这么苦。可你要是真在农村待过就明白,对她们来说,不干活的日子才是折磨,躺在屋里浑身疼,下地干一天反倒觉得痛快。这玩意儿说不上是幸福还是苦命,你分不清。 文章里那老太太蘸药没口罩没手套那段,我看了特别不是滋味。作者给人拿了劳保手套和口罩,老太太感激了他三天,这细节太真了。我村里那些婶子奶奶们,打药从来不带口罩,药水顺着脖子淌,拿袖子一擦就继续干。你问她为什么不防护,她说“没事,皮实”,其实不是皮实,是没人教过她们这事儿有危险,也觉得买口罩那几块钱不如省着。你给她一副手套,她能念叨你好几天——不是这东西多金贵,是很少有人把她们当人看,觉得她们的手也该护一护。 再说七十块一天这个事。评论区好多人不信,说是造谣。我真是服了,你们是不下地还是不上网?河南农村人工啥价,你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除草一天五十,摘辣椒按斤算,手快的一天也就挣个七八十,赶上农忙有人来招工,日结七十,畚箕大爷大妈抢着去,去晚了还轮不上。作者说这算福利,这话听着荒谬,但真心不假。你算算账:一亩麦子忙活八个月,风调雨顺收个千把斤,一斤卖一块多,刨掉种子化肥浇地收割的钱,落到手里能有几个七百?还没算你弯腰弓背那些功夫。种地真不如打工,哪怕是打这种最廉价、最原始的工。 有人说,农村活不是春种秋收吗?一年到头哪儿有那么多活?说出这种话的人,估计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农村活儿琐碎得能把你逼疯。表面上看是栽苗、锄地、打药这几件事儿,但每件事后头都有一连串的活等着你。你去给人家栽烟,光准备工作就有育苗、起垄、施肥、铺膜、打孔、运苗、蘸药。干完了还有浇水、补苗、摸杈、打顶、防病。那地就跟养孩子似的,一松手就给你颜色看,草长得比苗都快。文里有个词儿我特别喜欢,“生活和生产本身没有边界”——农村可不就是这样嘛。睁眼就是活儿,喂鸡、烧火、做饭、下地、收拾院子、看天气预报准备明天的事。城里人叫“生活”的那块时间,在农村都叫“没干活”,可“没干活”也不是真闲着。 我看到作者写到挖坑覆膜那段,机器不如人工。这估计又是城里人想不到的。现在一说农业现代化,就老觉得啥都能机器干。其实哪有那么神,地有肥瘦,垄有弯直,机器干的粗活,人还得在后头撅着屁股精修。我邻居家包了十几亩地种烟,光雇人修膜补坑就花了好几千。爷爷辈的人干这些活有一套,手一摸就知道坑该挖多深、苗该压多实,机器不行,机器不懂土脾气。作者说自己技术差栽不好苗,“不能以帮倒忙为代价”——这句话我看得苦笑,他现在还能选,觉得自己帮倒忙就换个活儿干;地里的老人呢,干不动了也得干,你没得挑,庄稼不等人。 接着写那老太太说孙子像作者一样大,一年见不了几回。这一段我眼眶都热了。农村空了是真空了,平时下地干活的都是六七十往上的人,年轻人要么上学走了,要么打工走了,留在村里的就像树桩子一样,风里雨里杵着,发不出芽也不倒。逢年过节热闹几天,人一走,村里又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老人生病了不跟孩子说,怕耽误他们挣钱;挣钱了也不一定能回家,路费比药费贵。这账谁都会算,可算来算去,最后算掉的还是老人自己的盼头。 我想多说一句那公众号的事儿。好几个人跑来骂作者造谣,还把人投诉到封号。这事儿我听着真是冒火。写农村穷、写农村苦、写农村落后,凭什么就叫造谣抹黑了?农村什么样,自己心里没数吗?不全是土坯房、没路、没网的年代早就没了,可你要是真觉得现在农村已经好到人人安居乐业、老有所养,那是你眼睛瞎了。农村的确在变好,路通了,房子新了,很多地方确实比过去强太多,可人老了、地薄了、活累不动的另一面,没有人写,也没有人看见。有人就专门见不得这种真实。他们宁愿看那些穿着干净的汉服去麦田里摆拍的网红,也不愿承认真真正正的农村,是沾着泥、晒着毒日头,手上一道道口子合不上的那种活儿。 还有,我看评论区里有人说,作者家里是不是很穷,怎么劳动节跑回来干这个。这话就更没道理了。回老家帮两天忙、写写农民真实处境,非得穷才能干吗?现在确实有一些人,把“农村”当成了某种“他者”——不是脏就是美,不是穷就是纯。可农村就是农村,农村就是我爸我妈我姑奶生活的地方,不是用来被猎奇的,也不是用来被神化的。作者去干一天活,挣不挣那七十块其实无所谓,重要的是他往地里一站,跟大家一样晒、一样弯腰、一样被药水呛眼,他用手套把老太太的手包住,那活儿才真正跟这片土地连上了。比发一百条“我爱故乡”的朋友圈强。 说完赞同的,再挑个刺。作者写“时间在这片土地上是停滞的”,写“你肉眼可以看到死亡与新生,但时间不会带来改变”,这话写得是好,连旁边那句“小时候是啥味现在还是啥味”也真够味,读的时候能想起我姥姥做的蒜面条,那种荆芥混着蒜汁香味儿,确实是几十年不变。可我觉得,这个描述还是太“文学”了。你要是坐在树荫下喝茶、看麦浪,时间确实是静止的,充满了一种古老的美。可你要是弯着腰在那覆地膜,太阳晒得后脖颈起皮,腰跟断了一样,时间就走得比你手上的水泡还慢。这时你不会有诗意,你只会想:这日子啥时候才是个头?所以我觉得,作者是个好的记录者,但他不是那个汗滴禾下土的外公,他站在地头,看见的是“轮回”,而站在地里的人,过的是“熬”。这大概是逃离农村的人和留在农村的人,最根本的没法沟通之处。 另一个不服气的地方,就是这种“安稳的重复”其实是被美化了的。就像作者写道,一代代人就在这“挖坑填平、栽下摘下”之间过日子。这话你放在有退休金的城里作家嘴里,是一种田园牧歌;可你真放在一辈子土里刨食的老农身上,这种重复就是牢笼。我认识一个大爷,今年满八十,照样天天下地。你以为他是热爱土地吗?他是没别的办法。没退休金、没积蓄、儿女在外边过得也紧巴,他只要还能动,就得去地头找口吃的。你说他闲不住,还不如说那个年代的老人大多是让日子推着走,停不下来,也不敢停。所以我对文里那种略带诗意的叹息,总有点保留——鲁迅写过“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咱们今天当然不能用这词批评老人,但起码别把这种无法退出的循环讲成一种可以回味的东西,那对真正困在里面的人不公平。 不过话又说回来,作者那句“似曾相识燕归来”我也真能懂。我上了大学以后在城里工作,一年回一两次。每次回家,路边的杨树、村口的石磙、门口老邻居蹲着抽的烟,全都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连我妈骂我的声音都没变。你说这是落后也罢,是停滞也罢,可真当你从满堂都是陌生人、吃饭都得提前预定的大城市回到这种“一切还跟十年前一样”的地方,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就落了地。所以这篇文章的可贵,是它没把农村写成极乐园,也没写成受苦的地狱。它只是把一个真实的、重复的、沾泥带土的七天写了出来。光这份老实,就已经胜过了九成嘴巴上喊乡村振兴的人。 我还特别想聊那碗红薯玉米糁稀饭。可能有人觉着这是忆苦思甜,可我小时候,真的是天天早上喝那个,喝到看见就烦。现在有时候早上自己熬一碗,发现竟然很香,谷物的清甜、玉米的浓浆,一口下去全是从前。可惜那种“香”是因为你不需要靠它扛一上午的活儿了,你喝了它去坐办公室吹空调。对地里干活的老人来说,稀饭就是稀饭,它要是不顶饿,下午三点那阵儿就撑不住了。所以很多农村的东西,你尝着是回忆,他们嚼着是日子。这中间的差别,文章写出来了,可要真说透,怕还得再写上几万字。 我在村里见过的那些老人,最让我震撼的不是苦,是他们那种把苦当饭、当水、当空气的平常劲。雨天没法下地,他们坐在门口发呆,手里还得编个篮子、摘摘花生、剥个玉米。哪天要是没活了,浑身不得劲儿,就像丢了魂一样。作者写他们干活时话一句一句聊,地一垄一垄锄,体力消耗大了话就少了,最后都埋头只听见锄头碰土的声音。这一段我看得特难受。这不只是劳动,这是某种意义上的修行或者苦役——它让人的世界变得非常非常窄,日子里没有意外,没有惊喜,全是该干的活。 我还想到一个事。作者说蘸药水的活计,“农药多少有些毒性,老奶奶既没戴口罩,也没带手套”。我估计他看到的不只一个老人是那样,整片地里的老人多半都那样。不是穷到买不起口罩,是大家对农药的危害知道得太少。那些药水打着打着顺着风向飘回自己脸上,呛得直咳嗽,大家顶多骂一句“这药真够劲”,然后接着打。你跟他们讲这个有致癌风险,他们笑了笑说“干了一辈子了,要有事早有了”。这种麻木,好多时候才是农村真正难改变的地方。但你要怪他们吗?怪不着。没人教过他们什么叫水胺硫磷的挥发毒性,没人提醒过他们高温打药必须穿长袖戴帽子。有的只是农资店老板一句“这药好使、打得死虫”,然后就下地了。 我真心希望有更多人能像作者这样,不是蜻蜓点水地拍几张照片就走,而是真刀真枪地下去干上一天,让太阳晒晒那身细皮嫩肉,让药水味呛一下喉咙,再去体会所谓“劳动最光荣”到底是一句什么分量的话,再回来聊农村。我单位有个女同事,看了李子柒的视频天天喊着要去农村租个小院养花种菜。我把文章转给她,她看完沉默半天说没想到这么苦。我说苦不苦的难讲——你们看苦,人家过的是生活。可这种生活,她被短视频误导得离地太远了,远到以为锄头是一种很酷的道具。真要她扛锄头去地里干一天,她可能到中午就得哭着找代驾回城。 有句老话叫“谷贱伤农”,文章里其实没直接写,但处处都是谷贱的影子。七十块钱一天,这个数字本身就是土地的回答。烟苗值钱吗?值钱,可值钱是烟厂和中间商的;西瓜甜吗?甜,可甜的是市场和超市的;农民拿到的永远是链条最末端、最不经算计的那点毛毛钱。老农民心里门儿清,所以他们宁可去给主家打零工,一天七十拿现钱,也不愿自己包地种。为什么呀?因为打零工不担风险,不用垫本钱,不用看天吃饭——虽然其实也看天,但好歹旱涝保收的是那七十块。我有个远房舅舅,前年包了二十亩地种西瓜,一场雹子下来全砸烂了,赔了三万多,蹲在地头哭。第二年老老实实又去城里工地搬砖了。你说这地还能不能种?能种,就看你有没有那个家底跟天赌。 再说说作者写的“农活,我什么都干,哪块缺人去哪帮帮忙,各种分工都愿意学学”。这种姿态真叫我舒服。他不是回去表演孝心的,也不是站在地头拿小本本记素材的,他把自己当一块砖,哪儿需要哪儿搬。这个态度本身就比那些回乡当大爷的强太多。我看过太多人回村就掏出手机拍老人干活,嘴里喊着哎呀太辛苦啦,手却没伸一下。作者是动真格的,不仅动真格,还愿意把自己干不好的事说出来。“我技术差”、“帮倒忙”这些字,看着随意,其实是个城里孩子对土地的一份敬畏。你知道吗,种地这件事骗不了人,庄稼不会因为你发过誓就多结俩果,坑挖浅了苗就是不长,土压实了就是容易死苗,干完活那手心的茧磨出来,就是你的成绩单。 所以我也想对作者说,字是可以这么写的,路也是可以走的。别因为一个号被封就泄气,这年头说真话被骂是福气——说明还有人听。如果哪天没人骂你了,才是真麻烦了,那就代表话已经废到连戳疼人的力气都没了。农村这个题材,你写三年五年不嫌多,写一辈子怕是也写不尽。关键是蹲得下去、站得起来、别弄丢你在药水味儿里呛出来的那点直觉。 最后我还是想绕回那个最扎人的问题上——为什么干活的是老人?不是中年人?不是年轻人?年轻人去哪儿了?这个问题不用说,大家心里都有底气知道答案。可知道答案就完了吗?农村的老人们等不起啊。他们今年七十,可以后呢?等到八十、九十,谁替他们扛锄头?有人说要靠机械化、靠规模化。说得都对,可眼下这一茬老人怎么办?他们不会用智能手机看农业技术,也学不会飞无人机,他们只有用了一辈子的锄头和一把子硬骨头。这片土地记着他们的年轻力壮,可这片土地也快要送不动他们了。这个事,只要你是从农村走出来的,想到这儿都会睡不着觉。年轻人一个个坐上火车去城里,他们的背影,就是农村老人口中等不到的春天。我不是说年轻人不该走,我只是觉得,如果所有人都走了,那些留下的人,不该连被人写下、被人看见的资格都没有。 我挺喜欢这篇文章的标题:《在河南农村,栽苗/锄地/打药,挣七十块,看见许多农村老人的一天》——它太长了,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田垄。可真去看那个“土”字,你就会明白,城里人脚踩水泥路的时候,不该忘了这片土地上还有人一天挣七十块,从早干到晚。那片黑蓝色的药水溅起的泡沫里,藏着中国最沉默也最硬朗的影子。所谓故乡,在诗里是月色,在地里是七十块钱。写完了,我也觉得堵得慌。希望他们能好好吃上一碗蒜汁荆芥面条,多歇一会儿。
加载中...
加载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