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看完这视频我没敢转发到亲戚群。我家就是县城的，我表弟现在就在县中读高二。前两周他妈妈跟我说，孩子最近老说头疼，带去县医院查了一圈也没查出毛病，最后那医生实在了，直接说，要不你挂个心理科看看？他妈当场愣住，说我们家孩子能吃能睡的怎么就心理有病了。后来没去，怕邻居说闲话。 我表弟的作息跟文章里写的差不多，早五点半起，晚上十点半下晚自习，回宿舍还要再拿手电筒在被窝里背会儿单词。有次我回老家，顺路去学校给他送点东西，正好赶上他们午饭时间。那食堂我去过一回，就再也不想去了，那地面粘脚，桌子上一层油灰，打饭的阿姨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那菜啊，就是水煮白菜帮子加一勺淀粉勾芡的汁儿，旁边的肉菜窗口排队排得拐了三个弯，一份要十二块，一天饭钱都给这顿造没了。 文章里说那个考了县里前几名的，毕业回老家月薪两千，我特别有感触。我们那届县中考上985的，毕业之后回来县城的有几个？混得好的去了省城进了体制，更多的是在南方电子厂里拧螺丝。真回了县城的，能干啥？考编考公挤破头，要么就是家里托关系进个效益半死不活的国企，一月拿三千块钱，还得听领导说要不是看他爸面子早让他滚蛋了。就这，还得说是县里体面工作了。 但你说这事怪谁？怪父母认知局限？我承认我爸妈那辈确实不太懂什么教育理念，他们就知道“考上大学就出息了”。可他们也是被时代坑了的人啊。他们年轻时读书是真的能改变命运的，我家一个远房亲戚，八十年代考出去，现在是省会三甲医院主任，全家跟着沾光，这就是他们亲眼见过的东西。你现在跟一个四十多岁的县城家长说，通缩时代别卷了，教育收益率下降了，不如做海外资产配置，这不是扯犊子吗？他手里一共就十万块积蓄，你让他配置个毛线？他连股票账户都不会开，你跟他说美股基金？ 说句难听的，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家里至少有两套房子，或者自己本身就是靠读书考出来的既得利益者。他们现在当然可以说，哎呀内卷没意义，要抬头看路。可对于一个县城孩子来说，不卷这个，还能卷什么？我表弟家存款不到二十万，爹妈都是普通工人，你让他去出国？去搞资产配置？他能做的就只有拼了命的考个高分，哪怕那张文凭已经在贬值，但好歹是块敲门砖。你让他不卷去搞素质教育？他拿什么搞？他连个像样的吉他老师都找不到。 不过文章里有一点说的对，就是这种透支式的学习真的副作用太大了。我表弟上次跟我说，他们班有个女生，平时成绩稳居前三，突然有天早自习站到窗户边不坐下，班主任问她咋了她也不说话，就盯着外面看。后来才知道她连续一周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精神已经恍惚了。他妈来学校接她的时候，那姐姐、就那个女生她妈，还跟班主任说，老师您多担待，这孩子就是压力大了点，回家歇一天就好了，别耽误课。当时我听完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你说这每天十七个小时，到底有几个小时是有效学习？我高中那会儿也是这么过来的，班上不少人上课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老师讲课讲的再好他也听不进去。体力上的消耗还是次要的，主要是那种精神上的紧绷感，就像一根被拉满的弦，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断。我高三的时候班上有个人突然就崩溃了，做题做着做着就哭，问他咋了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没意思。后来休学了半年，回来说什么也不肯再进教室，他爸妈没办法，花钱送去当兵了。 文章里说科学建议青少年要多睡，要九个小时，这事儿放在县城就是天方夜谭。我上初中的时候冬天宿舍没暖气，被子永远是潮的，晚上躺进去得先蜷成一个团，等体温把被窝暖热了才能伸开腿。早上六点起床，天还黑着，伸手去够床下的脸盆，那水面上都结了一层薄冰。就这，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当时也没觉得有多惨，因为周围人都这样，人一旦融进了集体里就不觉得自己的苦难是特殊的，只有跳出来看才觉得吓人。 但是你要说这种教育就是完全的监狱、管用吗？别急着下结论。我们县中每年还是有几十个孩子能考上985的，他们大多数家里啥背景没有，靠的就是这一条路。我是从县中考出来的，我知道那里面有多苦，但我依然感谢那段日子。如果没有那种变态的作息，没有天天考试排名带来的压力，我这个自制力一般的人，可能真的就在县城做个服务员过一辈子了。我现在虽然也是打工人，但至少我能选择在哪个城市打工，能见识到更大的世界，这就比我妈那辈强了。我妈当年也努力读书，但没考上，现在她跟我说起这事还会叹气，说要是当时再努力一点，人生就不一样了。 当然你又会说，见识了更大的世界又怎样，不照样买不起房不照样焦虑？这话也没错，但这是另一个问题了，跟县中教育本身关系不大。至少对于我个人来说，从那个每天十七小时的教室里走出来，我获得的最珍贵的东西不是高分，而是我知道原来人的极限是可以被推着走的。这种韧性是磨出来的，不管是用好的方式还是坏的方式。 我需要坦白一点，看到文章里那个月薪两千的毕业生，我其实挺共情的。我毕业后有两年也是在一个二线城市拿着四千的月薪，交完房租剩两千，月底靠方便面续命。我妈打电话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好着呢，挂了电话一个人蹲在出租屋里发呆。那时候我特别怕过年回老家，怕亲戚问工资，怕别人家的孩子都考公上岸了而我还漂着。我甚至想过，干脆回县城算了，至少吃饭住房便宜。但是每次这么想的时候，我就会回忆高中那三年。那种每天十七小时的强度我都熬下来了，现在这个坎难道过不去？就这么着，走走停停，现在勉强算是个在城市里站住脚的人了。 所以我的感觉是，县中教育是一把双刃剑，割得你疼，但也帮你开了一条路。你说它科学吗？不科学，特不科学。但你说它应该被全面否定吗？我觉得也没那么简单。那些呼吁教育改革的人，有几个是愿意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县中去体验人生的？他们骂县中骂衡水，说自己要给孩子快乐教育，结果转过身就给孩子报了更贵的补习班，请了一对一的私教。同样的压力，县城孩子花的是每天十七小时学校的机械重复，城市孩子花钱买的是精细化的高效培养。都在卷，卷的内容不一样罢了，谈不上谁比谁高级。 文章里说那个视频是网易发的，然后评论区有人骂网易是汉奸，我当时就笑了。这类评论基本可以当段子看。我反而觉得，能有人把县中的现状拍出来、写出来，是件好事。不至于说所有议题都要红彤彤热腾腾的才叫正能量。一个国家的教育出了问题，你捂住嘴不让说，问题就不会自己消失。就跟一个人得病了似的，你得先承认自己发烧了，才有下一步的打针吃药。天天量体温偏说36度5，那不是自欺欺人吗？ 不过这个视频有没有煽情的成分？我觉得也有的。拍的肯定是最苦最惨的局部，标题取的很惊悚，什么《精神科挤满中学生》，这就属于典型的标题党操作了。县中的孩子们没那么苦情，他们也会在课间开开玩笑，也会在食堂互相分着吃咸菜，也会对着青春期的异性偷偷心动。学校生活不全是以泪洗面，还有那种傻乐呵的时候。就是那种纯粹的、属于年轻人的生命力，就算被十七个小时压着，也会从缝隙里冒出来。比如他们会在晚自习的时候偷看小说，会在熄灯后躲在被子里聊八卦聊到凌晨，会被查寝老师逮住然后挨个儿写检查——写检查的措辞都差不多，但每个人都能写出不同的花样来。这些都是我在县中经历过的，真实的生活从来不只有一种底色。 另外，我想针对文章里那个建议父母做海外资产配置的说法说两句。这个说法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子站在岸上说话不腰疼的优越感。你怎么知道那些县中的家长没有为孩子拼命？他们花光了积蓄在城里租房子陪读，自己在工地上搬砖、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的辛苦钱全花在孩子身上了。你跟他们说什么资产配置、什么出国留学，就好比对一个快要饿死的人说，你为什么不吃牛排呢？应该吃牛排啊，牛排才有营养，你吃馒头多没档次。但凡他们能有更多的选择，谁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去受这种非人的折磨？还不是因为他们手里的牌太少了，唯一能赌的就只有孩子这一场考试。 但你要让我说怎么改，我也说不出个道道来。教育这事儿太大了，牵扯到的东西太多了。我也知道该减负，该给学生多点睡眠时间，该让县域经济活起来让年轻人回去有工作，该改变唯分数论的选拔机制……可问题是，这些东西哪一样是容易改的？就算改了，短期内的阵痛谁承受？县城的孩子等着靠考试翻身，你把这个通道改了，他们连翻身的盼头都没了。 前阵子我给我妈打电话，她说表弟最近状态不太好，成绩有点下滑，老师在班会上点名批评了。我妈问我，要不要跟表弟聊聊开导开导。我说，妈，你让我怎么跟他聊？我说学习不是全部，他考不上大学也能活，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在这个现实环境里，成绩就是他的命根子，我这当哥的说这些话只会让他觉得我在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是他因为我的话松懈了，最后高考没考好，那这个责任我担得起吗？我担不起的。所以我只能跟表弟说，再坚持一下，就剩一年多点了，熬过去就好了。虽然我他妈自己也不知道熬过去是不是真的就好了。 文章里说的那个生物钟理论，青春期应该晚起床晚睡觉，这个我信。但我信归信，现实里哪个学校敢这么干？我表弟他们学校如果要改成九点上课，那家长第一个不答应。家长要上班，政府要升学率，社会的每一条规则都是牵一发动全身的，单说教育自己解决不了教育的问题。 还有那个说县中是衡水监狱式教育的人，说他用词准确吧，他确实描述出了一种感觉，封闭、压抑、重复。但监狱里的囚犯没有选择，县中的孩子他们有的选吗？大部分确实没得选。可话又说回来，在中国，这是唯一一条被验证过的、能让寒门子弟翻身的既定路径。你可以抱怨它太窄太陡太硌脚，但你不能否认它真实存在过，也确实有人走通过了。 好像有点越说越远了。说回文章本身，我觉得这报道最有价值的不是批判也不是煽情，而是提供了一面镜子，让人看到一种大多数城里人体会不到的生活切面。我见过有人看完视频说，这也太惨了吧，至于这么拼吗？说这话的人大概率没在县中待过，不知道对于我们那里的人来说，有些路不是你想不选就能不选的。就像有句话说的，他们不过是被时代选中的那批人，恰巧被安排在了这条跑道上。跑道好不好，赛道公平不公平，那是另一回事。既然已经在跑了，大多数人能做的，就只能摆开双臂跑完，哪怕终点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 算了，越写越绕，就到这吧。总之我看完这个视频，心里是沉的，但不绝望。那个辞职的毕业生也好，病床上背着单词的中学生也好，都只是这片土地上万千普通人的一个缩影。我们这批从县中走出来的人，每个人心里大概都有道疤，但那道疤同时也是我们身上最硬的一块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