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完了你这篇文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但有些话也憋着想说说你可能没当过那种在工地上干了一年的打工仔我当过所以我想替那桌酒盅转悠的人讲两句你写他们热情你写他们如鱼得水好像他们回村就是回了主场风光无限其实呢那都是面上事儿我今年腊月二十八到的家第二天就被我妈安排去给二伯家送一箱奶路上碰见小时候一块光屁股玩泥巴的大学生他现在读研三吧戴着个耳机低头看路我喊他一声他愣一下摘下耳机冲我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说啥我也没话了本来我是想问他外面好不好混的但看见他那个样子我突然觉得自己那张嘴也不知道往哪儿放了你说打工归来的发小满屋转悠把糗事说得满堂哄笑那是碰上他心情好了更多时候是他包工头年底跑了账只给了一半工钱他回来还得笑着给爹妈塞三千块说今年活儿还行这种事儿他能拿到酒桌上说吗不能的所以他比谁都需要那点热闹劲儿那是给自己打气呢你要是光看见他敬酒划拳看不见他躲在厕所蹲着刷手机不敢出去见亲戚那你这观察就缺了半边儿我觉得年夜饭桌上那个安静跟热闹根本不是文化差距也不是什么知识精英和乡村经验主义打架说穿了就是一群累了一年的人跟另一群累了一年的人凑一块儿都不知道对方累在哪儿打工的累是身体的累看得见摸得着今年晒黑了手上全是茧子回来的火车上站着睡了一路这些都能当谈资大学生呢他们的累是悬着的挂在那儿说不清道不明你写那个硕士被二婶一句书越读人越呆呛得无力反驳我要说句公道话二婶这话是不对但你那硕士表弟要是能把他熬夜改论文的苦说得跟二婶讲她家猪下崽一样活灵活现二婶保准不笑话他现在的问题不是读书把人读哑了是咱从小到大学了十五年愣没人教过咋跟二婶聊猪下崽这事儿我二叔就是你说那种没上过大学混得挺开的一个人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读书人回村别端着也别怂你大伯问你工资你就往低了说个八千再反问一句你那个养老金涨了没他要是还追着问你啥时候买房你就说现在房子便宜了你认识人能不能帮打听打听你这一问他保准比你还来劲转头就去打电话了比你低头刷手机强一万倍你看这套东西它不是书本教的是在村口蹲出来的但你不能说这套东西就低人一等也不能说大学生学了那套就高级到哪去各有各的田各有各的苦你那个土地里养不出鱼海里长不出麦子的比喻我觉得挺漂亮但我想补一句现在的问题是有的人明明是条鱼非被拉回地里比谁刨坑刨得快那他能不蔫儿吗但有些人明明能在海里游得好好的非要回去跟鱼说自己其实会种地那不也拧巴吗我属于那种两头的边儿都沾不上的人读了几年大专没读明白就去南方厂里拧螺丝了所以我看你这篇文章的时候那种撕裂感我是有点儿 但没你写得那么重你可能觉得大学生回村是文化身份的撕裂我觉得没那么邪乎就是生分了你在外面待一年你妈跟你说话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碰着你哪根筋你回村能话多才怪呢跟读书多少没关系你让那个酒桌上最热闹的打工发小去参加他大学同学聚会他要是没上过大学他一样闷头吃菜你信不信人是环境的动物到了哪个山头唱哪个歌大学生回了村还在用学校那套语境跟人聊天他能不卡壳吗打工的回村要是还用车间那套跟长辈说话他一样挨揍所以我说别把这事上升到文明裂痕教育鸿沟那么高的楼上去它就是一年一度的话对不上频道你文章里有一句我特别想反驳就是打工青年的热情本质是精准的情绪价值投资这话说得有点太精明了像是坐桌子那边的人偷偷写出来的评论一样咱普通人热情一下非得叫投资吗我过年给长辈递根烟倒杯酒那是心疼他们一年没见了想让他们高兴高兴咋就成了投资了照你这么说那大学生给导师拜年发短信也是投资呗人要都算得这么清楚活着可真没劲还有你写那个母亲炫耀我家娃发SCI论文邻居更关心打工青年新买的小轿车这个场景太真实了但我得替邻居说句话邻居不是觉得论文没用他就是看不懂他只知道那辆车能带他爹去镇上赶集这就是生活啊你SCI论文能治我腰疼吗不能吧你那个数学模型能帮我儿子在县城找着工作吗也悬吧所以人家关心车有错吗不错但你妈炫耀论文错了吗也没错就是俩人说的事儿不在一个图层上硬叠在一起肯定有一边觉得没劲另一边也尴尬说起来我倒觉得最该被写写的是中间那批人就是那种家里第一个大学生爹妈以为他毕业了就能当官结果他毕业了在城里送外卖那种我不是嘲讽我自己差点也这样我大专毕业那年回村过年有个远房大爷问我学的啥我说数控机床他眼睛一亮说那你能修拖拉机不我说不能他说那你学那玩意儿有啥用我当时也跟那个硕士一样气啊想反驳又不知道说啥后来想明白了大爷说得其实没错在他的世界里不能修拖拉机的知识就是没用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是大爷家拖拉机真的坏了他真的需要一个能修的人而我确实只会编那种让机床动起来的程序却拧不动一颗生锈的螺丝你说这怪谁呢怪教育没教我修拖拉机还是怪大爷眼界窄我觉得都不能怪要怪就怪这世上偏偏有人觉得读了几本书就得能修拖拉机这不扯吗我现在过年回家话也少但我找到了自己的法子就是端菜这是个好活儿真的你在厨房跟灶台之间来回跑端菜收空盘子不用接话谁跟你说话你就笑着说哎手占着您先吃够不着我给您转桌子这招我建议所有回村不知道说啥的大学生试一试既有参与感又不用动嘴皮子还能躲过七姑八姨大部分火力比低头假装看手机强手机那个太刻意了长辈一看就知道你在躲端菜就不一样了显得你勤快懂事还落个实在名声当然你文章里那个孔乙己的长衫我也有点感触但我看的没你那么悲观确实有时候觉得自己这身本事村里用不上城里的门又挤不进去像个半吊子但后来我想通了一件事人这辈子不一定非要有块地才能种东西你可以在花盆里种嘛你在城里那个十平米出租屋阳台上种点小葱那也是收成我回村种不了麦子但我能帮邻居家小孩看看物理作业这也算没白读吧虽然跟邻居家那辆新车比起来我这点用处确实不大寒碜是有点寒碜但我认了另外你提到助学金盖章那事儿太扎心了我记得我大二那年为了个贫困生补助要去村里盖章我爸提着两瓶酒去村支书家坐了一晚上才盖下来结果我研究生同学他爸就是村支书人家一个电话就搞定了你说这事儿能一样吗咱读了这么多年书出来发现最难的还是搞不定一个章这种无力感学校是真没教过怎么处理所以我特理解有些大学生为啥回村不爱说话他不是清高他是欠了一屁股人情债不知道拿啥还索性闭嘴了你写到务工者给父母翻新房子获得了话语权这个我信但我得说那个房子背后是多少个在脚手架上晒太阳的下午换来的我在工地干过我知道那钱有多沉一个大学生要是现在挣得少他不用觉得矮人一头你那个论文要是真能发表出来那也是一锹一锹挖出来的成果只是那成果长在地底下不像房子能看见但你把它挖出来那天邻居也会服的只是周期长了点儿可惜村里人没耐心等也觉得你大概率挖不出来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偏你文章了但我就是看不惯那种把打工青年的乡土智慧写得跟权谋似的玩意儿好像他们在外面没吃过苦就靠回村这点人情练达赢了一局似的我见过在外打工的年轻人为了省二十块钱打车费在火车站蹲一宿回来还得跟全村装风光那种辛苦不比你写论文轻松多少所以咱能不能别把他们写成靠会敬酒就赢了的人他们的赢也是拿命换的我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觉得你把大学生那头的拧巴写得太细了细得像给自己画像但把打工这头给画糙了他们不是那种只有热情没有内耗的乐天派他们一样在夜里睡不着抽烟想明年去哪儿挣钱想孩子学费想爹妈医药费只是他们不说罢了或者说他们说了也没人觉得那是个值得写的深刻话题所以你的年夜饭桌上看到的可能不是一个割裂的世界是两个都在硬撑的世界谁也没比谁活得容易大学生硬撑着脸面打工的硬撑着场面到了初五该走的都走了村子空了谁还记得酒桌上谁话多谁话少呢日子是自己的自己过得好不好自己心里最清楚我现在就盼着过年别搞那么多人情往来让我安安静静吃顿饺子就行不管我是大学生还是打工仔那一刻我都只想当个回家吃饭的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