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副没见过国情的天真”这句话，看得我有点不服气。我们又不傻，谁不知道银行电力烟草这些单位经常一家几代人扎堆？问题恰恰是，见多了不等于正常。 我小时候住的小镇上，电管站有个小伙子，初中都没好好念完，顶他老子的班进去了。头一年还骑摩托巡线，第二年就坐办公室了。我爹还在田里忙活，人家已经端上铁饭碗。那时候我就觉得哪儿不对劲，可大人们都说“人家有门路，你有什么办法”。你看，我们是懂国情的，正因为懂，才更堵得慌。把子承父业说得跟刮风下雨一样自然，那才是眼睛瞎了。 再说孩子爷爷爸爸的级别。文章里说“正科级干部而已，县级行行长，不算大鱼”。我没见过多少行长，但我见过县里一个支行行长，管着粮棉油收储贷款，每年经手的资金，真不是普通正科级干部能想象的。一个县级行，贷款盘子动辄几十亿，就算本人清清白白不贪不占，那支笔在县里老板们心里有多重，大家心知肚明。网友也没几个真指望从这娃嘴里钓出总行大老虎，大家就是下意识地问一句：怎么行长的儿子长大以后还要当行长？要是一个行长是考进去的，另一个是打小就打算“继承家产”的，那大家最多笑两句童言无忌。坏就坏在这个“继承”太顺溜了，好像行长这位子是他们家客厅里的旧沙发，谁长大了都能一屁股坐上去。 文章拿山里穷孩子的理想来对比，说网民双标，说“拉长”和保安让人同情，“行长”让人愤怒，是看不起体力活。这个我不太同意。穷孩子说想当保安、想开挖机，大家心酸，是因为那孩子眼睛能看见的世界就那么点大。他不是不想飞，是没人告诉他天上有飞机。行长孙子说想当行长，大家来气，是因为他看见的不是世界大，是他家刚好站在那位置上。一个是没有选择的选择，一个是根本不用选。这俩摆一块儿，最扎人的地方在于：有人做梦只能梦见流水线，有人一睁眼，路早就铺到脚底下了。跟职业贵贱没关系，跟起跑线有关系。 我有个朋友，老婆考进县里一家银行，笔试面试都过了，最后被分到最偏远的乡镇网点。同批进去有两个内部子女，直接留在城里科室。人家也不藏着掖着，说是“综合考虑”。那姑娘哭了半宿，后来想辞职家里不让。三年后她再考，还是考不进城里，认命了。这种事说起来都不叫新闻，可它就像鞋里的小石子，走一步硌一下。所以一看到那孩子造句，说爷爷是行长妈妈是副行长，我脑子里蹦出来的不是这孩子多嚣张，是那乡镇网点姑娘加班数钱数到半夜的背影。同在一个网点，人家数的是别人的钱，自家一分存款没有；那孩子还没毕业，人生路线图已经画好了。换谁心里能没点火气？ 再说农发行。文章里说这是政策银行，主管农产品收储、农村基础设施建设，业务单一，出事率最低，不是大鳄待的地方。行，就算这是真的。可既然这么清水、这么低调、业务这么窄，为啥爷爷当完行长、儿子接着当，妈妈还能当副行长？一个单位要是岗位能“内部消化”到这个份上，那再清的衙门也会变得跟祖传宅基地一样。网上有句话糙理不糙：同工同酬同岗同招，凭啥就你们家对这家银行爱得这么深沉？人家说三代人守望电力、守望烟草，写出来是光荣榜，念起来跟世袭表似的。这就不光是孩子的事了，是大人习以为常到已经不会脸红。 我小时候写“我的理想”，全班一半人写科学家，另一半写医生解放军，老师在班上念，夸我们有志气。我同桌写想开小卖部，被叫去办公室重写，说他理想不够积极向上。从那时候我就知道，作文不是让你写真话，是让你写看起来正确的话。但这事也不能全赖语文老师，更不该全赖那个造句的孩子。一年级小孩哪懂什么“继承家产”？他就是把家里大人饭桌上说的话，搬到课堂上了。他可能还觉得这么写挺光荣呢。结果视频一上网，满屏都是骂声，学校紧张，家里紧张，他大概到现在都没弄明白，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等他再长几岁，吃过亏，学乖了，以后写“我的理想”，多半就会写“当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这种万金油。你不要觉得那是他懂事了，那是他知道了说实话要挨打。 说到网上骂孩子这事，我也烦。一个七岁小孩，你把他挂出来游街，能游出什么正义来？可要是因为他是小孩，就反过来责怪网友“仇富”“没见过世面”，那也过分了。现在大家不是看不得别人过得好，是怕那种好不是挣来的，是传下来的。更怕的是传的人还不觉得是传，觉得天经地义。小孩造句很天真，天真的背后是大人说话时的那股理所当然。网民追着这一点点蛛丝马迹不放，往小里说是发泄，往大里说，其实是在问一句：这社会还给不给普通人留口饭？ 文章里有句话我倒是认的：这孩子太小，还没学会说标准话。等他会写了，写出来的东西肯定又红又专，挑不出毛病。可那到底是长大了，还是学会了把脸蒙起来过日子？我有时候看着现在学生的作文，小小年纪就“感恩”“奋斗”“担当”一套一套的，比大人还会总结，真的替他们累。孩子要是一直像造句那样说实话，可能活得糙点，可起码心里不堵。要是从小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那长大了就是个圆滑的大人，再也不会惹祸，也再也不会可爱。 说到底，最该反思的不是那个孩子，是孩子身边的大人。孩子说长大想当行长，你问问他爹妈，这辈子有没有跟他说过，“你要好好学习，将来找份正经工作”？肯定说过。但在孩子眼里，他爷爷、他爹妈这份工作已经够正经了，正经到不用出去投简历，正经到可以“继承”。这不是孩子势利，是大人们天天用行动告诉他：人这辈子最好的活法，就是活成你爸那样。 我不反对这孩子将来真去银行工作，也不反对他真当上行长。我只希望等他当上那天，是跟所有同龄人一样，笔试面试、一层层考上去的，而不是像造句里说的那样“因为爷爷是行长，妈妈是副行长，所以要继承家产”。如果他将来是靠本事考进去的，哪怕他爸是总行行长，我也服气。如果他靠的是这个姓，那不管他是七岁还是七十岁，大家骂两句，都不冤。 不过骂归骂，一个小孩确实不该背上这么多恶意。他那句话本来只是童言无忌，是我们这些大人心里都有病，一听就炸。炸完了，日子还得过。只希望这一回，别最后又成了网上热闹两天、单位发个声明、家长写个检讨，然后啥也没改变。希望至少有人记住：孩子说他长大想当行长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说这话的时候，所有大人都觉得那很正常。